姚欣
(倫敦大學學院語言心理系,英國倫敦 WC1E 6BT)
語言接觸是不同文化、不同語言的人們,在交往中必然產(chǎn)生的一種語言現(xiàn)象。從宏觀上說,它發(fā)生在不同國家和地區(qū)、不同部落及族群之間,出現(xiàn)雙語或多語現(xiàn)象;從微觀上說,它涉及到交際者的對話,包括語碼轉(zhuǎn)換及語碼混用,也包括洋涇浜、克里奧爾語及對外來詞的借用。
近代以來,中國是語言接觸及文化接觸最頻繁的國家之一。伴隨著鴉片戰(zhàn)爭、甲午戰(zhàn)爭等一系列對華侵略戰(zhàn)爭,中國國門被迫打開。從最初被迫接受西方外來思想和文化,到為了改變國家、民族民運而主動學習并了解西方文化,中國知識分子進行了大量西方學術著作及作品的翻譯。嚴復是其中的典型代表,他的譯作中有大量因語言接觸而產(chǎn)生的外來詞。這些外來詞是我們觀察語言及文化接觸的重要材料,也是我們觀察外來詞在漢語中不斷演變的重要對象,同時也是分析翻譯者語言策略的一個重要依據(jù)。
嚴復對外來詞的接觸和使用,始于他翻譯西方學術著作來醒世救國的初衷。其外來詞的翻譯方式是他進行中西文化對比后的選擇。
嚴復出身于傳統(tǒng)的文人家庭,深受傳統(tǒng)文化影響,接受過良好的文言訓練,運用文言對傳統(tǒng)文化進行過研究[1],并寫作大量文章,如《文鈔》《〈老子道德經(jīng)〉評語》《〈莊子〉評語》《〈王荊公詩〉評語》等。這樣的訓練使其語言表達深受傳統(tǒng)漢語書面語的影響。
嚴復又是一名深受西方文化影響的學者。他先是在福州船政學堂接觸到西學,之后,又赴英國留學,廣泛地接觸了西方制度和文化方面的學術著作。他深感傳統(tǒng)文化的不足,1895年在天津《直報》發(fā)表《論世變之亟》《原強》《辟韓》《救亡決論》4篇文章,從學術的角度對比分析中西在社會政治、學術及文化上的差異,對傳統(tǒng)文化的閉目塞聽及缺點有了清晰的認識和批判[2]。他認為“今日之世變,蓋自秦以來,未有若斯之亟也”,但國人固守傳統(tǒng),“使至于今,吾為吾治,而跨海之汽舟不來,縮地飛車不至,則神州之眾,老死不與異族往來”;如果“士生今日,不睹西洋富強之效者,無目者也”。這必然導致“我四千年文物聲明已渙然有不終日之慮”。他救國、強國的思想和愿望,使他有了翻譯西方著作的急切要求,成為翻譯西著的第一人。當康有為從梁啟超那里看到嚴復《天演論》的譯稿后,感嘆“眼中未見此等人”,承認《天演論》是中國西學第一者也[3]63。同時,嚴復也是翻譯數(shù)量最多的學者。他在短時期內(nèi)翻譯諸多的作品,如1898年翻譯了英國赫胥黎著《天演論》,1902年翻譯英國亞當·斯密著《原富》(即《國富論》),1899年譯述、1903年出版穆勒著《群己權(quán)界論》,1904年翻譯英國甄克斯著《社會通詮》,1904—1909年翻譯孟德斯鳩《法意》(即《論法的精神》),1909年翻譯耶方斯《名學淺說》,1914年翻譯衛(wèi)西琴《中國教育議》等。
嚴復十分清醒地認識到怎樣取一方之長補另一方之短,也更明白救世救國要有選擇地翻譯西方學術作品。這是他翻譯策略和翻譯方式的體現(xiàn),也使他對西方著作中外來詞的形成自己的態(tài)度,出現(xiàn)一些獨特的做法。
嚴復在翻譯過程中,使用了大量的外來詞,并且為了更好地達意,他針對不同的內(nèi)容使用了不同的翻譯策略和方式?!短煅菡摗贰对弧返戎髌匾庾g,如《天演論·譯例言》“譯文明取深義,故詞句之間,時有所顛到附益,不斤斤于字比句次,而意義則不倍本義”[4]78其《天演論》無論是在著作的結(jié)構(gòu)上還是在內(nèi)容上,與原文相比都有較大的出入,或增加內(nèi)容以表達自己的思想,或改動原著的內(nèi)容,或有意忽略原著的內(nèi)容,或改變原著的例證,或曲解原著內(nèi)容,以突出自己所欲表達的思想和內(nèi)容。不僅如此,為了吸引中國知識分子和學者的注意,他翻譯時特意增加了中國的人名、地名和中國典故,大大超出赫胥黎原著的內(nèi)容。如《天演論》的《察變第一》增加“彭祖”“老聃”的名字[4]83,《制私第十三》增加“李廣”的名字和故事[4]105。其《群學肄言》則以直譯為特色[3]76??傮w而言,這些譯著用古雅的文言來翻譯,所以,在外來詞的翻譯上,他意在先從古文中選擇意譯的方式,其次才選擇音譯詞翻譯那些在古文中找不到對應意義的詞語,如人名、地名以及西方的新事物、新觀念、新思想;當然嚴復自己也創(chuàng)造了一些詞匯,盡管這些詞匯至今保留下來的很少[5]137。嚴復對外來詞的翻譯,主要有四種方式:
意譯詞是用來表達外來概念或事物的詞,即從源語言中借來但以意譯的方式進入漢語中的詞,通常包括整體意譯、對應意譯和意譯加類名等幾種不同的類型。
第一,整體意譯。整體意譯就是根據(jù)外來詞的意義,在本族語中選擇能表達其意義的舊詞,或者使舊詞出現(xiàn)新的意義,或者運用本族語中的語素組合成新詞。如“國會”“權(quán)利”就是運用漢語的語素組合而成的意譯詞。這種意譯的方式,在嚴復的譯著中最為常見。比如嚴復《天演論·導言·三·趨異》:“天演者,以變動不居為事者也。使與生相待之資于異者非所左右,則天擇之事,亦將泯焉。使奉生之物,恒于生相副于無窮,則物競之論,亦無所施?!盵4]88其中的“天演”“天擇”“物競”就是意譯詞?!疤煅荨北硎具M化。其譯作中“演進”“演”都表示相同的意義?!疤鞊瘛北硎咀匀贿x擇,“物競”表示自由競爭。這三個詞,都是按照源詞語的意義,運用漢語已有的語素組合而成。
在《原富》中:“賒貸法者,版克出財以貸民……民欲貸,則聯(lián)數(shù)家有力者為之公保,至少無下二人,名保誡”[6]220。其中,“賒貸”為意譯詞,表示貸款;“公?!睘橐庾g詞,表示公證人。
第二,對應意譯。對應意譯就是源語言的結(jié)構(gòu)和詞義對應漢語的結(jié)構(gòu)和詞義,此類意譯詞也被稱為仿詞。如supply and demand譯為“供求”,legal tender譯為“法償”,這些是雙詞的對應翻譯;還有單詞對單字的對應翻譯。如forgive嚴復最初譯為“宥”(現(xiàn)譯“原諒”);exchange嚴復譯為“易”(現(xiàn)譯為“改變”);space 嚴復譯為“宇”(現(xiàn)譯“空間”);time嚴復最初譯為“宙”(現(xiàn)譯“時間”);category 嚴復最初譯為“倫”(現(xiàn)譯“類別”);property最初譯為“德”(現(xiàn)譯“屬性”)[7]。 嚴復用單字對譯單詞的意義,更符合古漢語的詞匯特征。
第三,音譯加類名。這是音譯向意譯轉(zhuǎn)變中的一種翻譯方式,取源語言中詞的部分音讀,再在其后加上漢語表示意義所屬類別的一種詞。如《天演論·導言七·善敗》“漫載一舟,到澳洲南島達斯馬尼亞所,棄船登陸,耳目所觸,水土動植,種種族類,寒燠燥濕,皆與英國大異,莫有同者?!盵4]95其中,“澳洲”“英國”皆為音譯加類名,表示外國地名。嚴復這種意譯詞的形成,是他為適應中國的文化傳播而進行的有意識選擇。
音譯詞指詞義和語音均借自外語的詞,其中詞義是源語言單詞幾個意義中的一個,而語音則按照接受語言的語音系統(tǒng)加工而成[5]153。音譯詞大量出現(xiàn)在嚴復的譯著中,成為嚴復譯作外來詞的主要部分。如《原富·譯事例言》:“計學,西名葉科諾密,本希臘語。葉科此言家,諾密為聶摩之轉(zhuǎn),此言治,言計,則其義始于治家……故日本譯之以經(jīng)濟,中國譯之以理財。”[6]11其中的“葉科諾密”是音譯詞,“葉科”“諾密”是音譯的語素。
在《〈原富〉按語》中:“今如荷蘭之香業(yè),則以辜榷而價逾經(jīng)……然如郵政之事,則歐洲諸國,轉(zhuǎn)賴辜榷而郵費大廉。……倫敦都市,候雇之馬車,幾百萬輛[6]11。其中的“荷蘭”“倫敦”等是音譯外來詞。
在《社會通詮》第7章《工賈行社分》中:“不佞所以言宗法社會者止此,學者欲知其制之詳,則有郝略爾之《希羅邑社》一書在。夫希臘市邑,乃宗法社會之極制,其中有必非后世社會所可幾及者,不幸有弱點焉,遂為天演之劣敗。至于羅馬種民,亦以是始者也,雖其美善遜于希臘之所以,然以及時知變,而拓辟疆土,遂跨亞、歐?!盵8]409這段中,“郝略爾”是人名的音譯;“希臘”“羅馬”是國家名的音譯;“亞”“歐”皆為洲名的音譯。
嚴復著作中的音譯詞,主要是人名、地名,如嚴復將人名Locke譯為“洛克”,人名Rousseau譯為“盧梭”,人名Spencer譯為“斯賓塞”;地名Constantinople譯為“君士丹丁訥波爾”(今譯“君士坦丁堡”),地名Portugal譯為“波陀噶爾”(今譯“葡萄牙”)等。此外,他還采用音譯這種方式翻譯了部分新思想、新觀念。如president譯為“伯理璽”(后譯為“總統(tǒng)”),doctor譯為“達格特爾”(后譯為“醫(yī)生”)。 音譯詞是中外語言接觸的狀況下,嚴復采用的主要翻譯方式。因為,表達地名、人名以及外來新思想、新觀念的詞很難在漢語中找到相對應的詞來表示。但嚴復的這些音譯詞,其語音以及表達方式不太符合大眾的口味[9],所以在漢語的使用中較少保留下來。
中外語言接觸,使大量外來詞進入漢語,這必然給漢語帶來了干擾,使人擔心外來詞的大量入侵。所以,當漢字寫的日語借詞大量進入漢語之后,他在譯作中為避免使用這些日語借詞,而創(chuàng)造了一些新詞。比如《原富·論人功有生利有不生利》:“今若取其簡而易明,則試謂補復母財之款為母財,謂分給息租之款為支費,則母財支費二者相符之比例,大為民風勤惰敦薄之所關?!盵6]241其中“母財”“支費”,表示資本和利息。嚴復創(chuàng)造的新詞很多已經(jīng)被其他詞語替換了。
詞形借詞指借助其他民族的詞形表達進入漢語的新事物、新制度、新思想。這類外來詞多借助日語的表達而來,如《原富》“偏于民主之說者,常以額兵為可畏,而或害于民之自由,此其說良有以。觀于羅馬凱撒得額兵,而合眾之局轉(zhuǎn)為君主……則其事常至于害民自由也?!贝死械摹懊裰鳌薄昂媳姟薄白杂伞保侨照Z的詞形借詞。另外如《群學肄言·譯余贅語》:“東學以一民而對于社會者稱個人,社會有社會之天職,個人有個人之天職?!盵8]10其中的“社會”“個人”是詞形借詞。此外“民聚而有所部勒(東學稱組織),祁向者,曰社會。”[8]10其中的“組織”也是詞形借詞。
語言接觸必然產(chǎn)生外來詞,但采用什么方式翻譯外來詞,則受翻譯者的語言態(tài)度、語言策略、對語言接受者的判斷、對自己語言的把握程度、對自己民族文化的了解程度等多種因素的影響。這些因素必然會在外來詞的翻譯中有所體現(xiàn),形成外來詞翻譯的特點。就嚴復而言,其外來詞的翻譯呈現(xiàn)出如下的特點:
第一,從類別看,音譯的數(shù)量大,但意譯的意愿強。從嚴復外來詞的翻譯方式的數(shù)量看,音譯詞占大多數(shù)。有學者統(tǒng)計,嚴復《天演論》中有77%的譯名采用了音譯的方式,23%的譯名采用了意譯的方式[10]。這些意譯詞是最能反映嚴復翻譯思想的詞,也是他試圖在讀書人之中快速傳播外來文化的一種策略。一方面,他強調(diào)其譯文讀者“多讀古書之人”,另一方面,世俗用字不察,語義多歧。所以他盡量使用大家都能理解的詞語來傳達文意,即便如此,他《群己權(quán)界論·譯凡例》還說:“海內(nèi)讀者,往往以不可猝解,訾其艱深,不知原書之難,且實過之,理本奧衍,與不佞文字固無涉也。 ”[8]255
第二,從詞義上看,盡量用古漢語固有的詞及其組合來表達外來詞中的觀念和意義。換句話說,嚴復善于用中國化的詞語來介紹西方外來詞所記載的話語體系。如“以中國化的詞語和邏輯來介紹西方的觀念是嚴復話語體系的一大特色?!盵11]如嚴復將西方的邏輯學(名)、數(shù)學(數(shù))、化學(質(zhì))、物理學(力)的概念與《易》中的“經(jīng)、緯、易”的概念作比。在《穆勒名學》中言:“夫西學最為切實而執(zhí)其例可以御蕃變者,名、數(shù)、質(zhì)、力四者之學是也。而吾《易》則名、數(shù)以為經(jīng),質(zhì)、力以為緯,而合而名之曰《易》。”[12]
第三,從發(fā)展看,外來詞在漢語中出現(xiàn)放棄、換用和保留等不同狀態(tài)。這幾種不同狀態(tài)是外來詞在漢語發(fā)展過程中出現(xiàn)的一種結(jié)果。首先,從嚴復翻譯后一致延續(xù)至今的外來詞。如《原富按語》“律師為專業(yè)……有陪審聽獻之員”,其中的“律師”“陪審”等都是與制度相關的外來詞,如今仍在使用。如“今夫亞洲(亞細亞即古安息轉(zhuǎn)音)。蓋西人分大地五洲,其三皆命于希臘,始皆一壤之名,其后乃舉以被其全洲。希人謂其國西地為歐羅巴、埃及與加達幾諸部則曰阿非利加?!盵6]24其中的“亞洲”“埃及”如今留用。其次,換用。嚴復翻譯的其名稱后被其他詞語所取代。如嚴復將 induction和 deduction分別譯為《易經(jīng)》《春秋》中的“內(nèi)籀”“外籀”,今改為“歸納”“演繹”。republican 譯為“公治”,今譯“共和”;monopoly 譯為“辜榷”,今譯“壟斷”;monopoly law初譯為“榷法”,今譯“壟斷法”;reasoning 初譯為“思籀”,今譯為“推理”;curry powder初譯為“榮莉”,今譯為“咖喱”;“beef”初譯為“羹脯”,今譯為“牛排”。這些換用的詞語占有一定的數(shù)量。再次,棄用。放棄外來詞最初的翻譯方法,換用其他翻譯方式來稱說。一般是放棄音譯形式而采用意譯方式。如substance最初音譯為“薩布斯坦思”,如今放棄音譯詞而采用意譯詞“本體”;existence初譯為“額悉斯定斯”,現(xiàn)放棄音譯詞而用意譯詞“在、住、存、有”。university最初譯為“優(yōu)尼維實地”,今譯“大學”;“哥理支”就是英文的college,今譯“學院”;“斯古勒”就是英文的school的初譯,今譯為“學?!保籑auritiusz最初譯為“摩理哈斯”,現(xiàn)為“毛里求斯”。音譯之所以大量消失,是因為音譯詞在漢語中的傳播比較難,馬西尼認為漢語語素自身很難與外來音素一起組合成新的連接體,再加上漢語的表意系統(tǒng)同西方語言文字系統(tǒng)并無相通之處,所以音譯詞還必須經(jīng)過字形的吸收過程[5]153。
總之,嚴復譯作中的外來詞,是不同語言接觸中的必然產(chǎn)物,也是不同文化碰撞的結(jié)果,它在使用中進入漢語并逐漸發(fā)生變化,出現(xiàn)多種使用結(jié)果,這是我們觀察語言吸收與凈化的重要材料。
[1]韓江洪.嚴復話語系統(tǒng)與近代中國文化轉(zhuǎn)型[M].上海:上海世紀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06:40.
[2]歐陽哲生.嚴復評傳[M].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2015:26.
[3]馬勇.嚴復學術思想評傳[M].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1.
[4]嚴復.嚴復全集:第 1卷[M].汪征魯,方寶川,馬勇,整理.福州:福建教育出版社,2014.
[5]馬西尼.現(xiàn)代漢語詞匯的形成——十九世紀漢語外來詞研究[M].黃河清,譯.上海:漢語大詞典出版社,1997.
[6]嚴復.嚴復全集:第 2卷[M].汪征魯,方寶川,馬勇,整理.福州:福建教育出版社,2014.
[7]劉松.論嚴復的譯名觀[J].中國科技術語,2016(2):32-37.
[8]嚴復.嚴復全集:第 3卷[M].汪征魯,方寶川,馬勇,整理.福州:福建教育出版社,2014.
[9]史有為.漢語外來詞[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3:73.
[10]楊紅.從《天演論》看嚴復的譯名思想[J].蘭州交通大學學報,2012(5):94-96.
[11]解慶賓,吳爽.西學中國化視野下的嚴復話語策略[J].保定學院學報,2017(1):75-80.
[12]嚴復.嚴復全集:第 5 卷[M].汪征魯,方寶川,馬勇,整理.福州:福建教育出版社,2014: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