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房直子
一個寒冷的十一月的黃昏。
郵遞員用力敲著一幢大建筑物的門。
“信——信——”
門吱的一聲打開了。郵遞員眼前,靜靜地站著一位身穿深藍色碎白道花紋布衣服的老奶奶。
她年紀將近70了吧?不,腰彎得厲害,看上去像有80甚至90。她用力睜著小小的眼睛說:“我呀,是菊屋的閑居人。我在這酒庫一直等著兒子的消息,都等了20年啦。啊,現(xiàn)在好容易才盼來信?!?/p>
老奶奶接過信,像祈禱似的放進懷里,然后說:“您稍微休息一下吧。作為送來好消息的謝禮,我請您喝珍藏的酒?!?img alt="" src="https://cimg.fx361.com/images/2018/03/22/qcyz201802qcyz20180208-1-l.jpg" style=""/>
郵遞員覺得有點害怕,又覺得有點有趣。
酒庫深處,朦朧地亮著一盞小小的燈,飄來酒和潮霉交混的奇異氣味。
郵遞員猶豫了一下,不過他這時想起,掛在自行車上的皮包已空了,今天的郵遞任務(wù)已經(jīng)完成,可以輕松一下了。再加上老奶奶一個勁地讓,他就說:“那么,只待一會兒?!闭f罷,走進酒庫里去。
庫里好像洞穴一樣,這是個長期不進光和風的無人問津的古老酒庫。能住在這種地方的人,莫非是妖怪或幽靈?郵遞員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去注視老奶奶的臉。
但老奶奶臉上一點也沒有可怕的地方。她稀少的白發(fā)攏在腦后,打了一個小小的髻。她瞇細著眼睛笑著。在古老的大商店里,常會有這樣的老奶奶。
“哎,請坐吧。”老奶奶說。
郵遞員留神一看,眼前有一把交椅。酒庫出乎意料地成了臨時客廳。古舊的圓桌子,四把天鵝絨椅子,熏黑了的煤油燈、鐵爐子。這些用具,好像沐浴著魔法的光,朦朧地浮現(xiàn)在眼前。
郵遞員坐在椅上,向爐子伸出雙手烤火。
“現(xiàn)在,我請您喝暖和身體的酒?!崩夏棠陶f完,一直往里走,輕輕登上屋子盡頭的酒桶,從高高的擱板上拿下一個壺。那是只有20厘米高的陶壺。老奶奶珍重地撫摸著壺,走回來,小心地把壺放在圓桌上?!斑@是我家珍藏的酒,叫作菊酒?!?/p>
“哦……”郵遞員直眨眼睛,“菊酒,是用菊花做的酒嗎?”
“對。”老奶奶點點頭,“是那樣的。用葡萄做的是葡萄酒,用梅子做的是梅酒,跟這個一樣。不過,這可不是一般的酒。這酒呀,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稀奇東西呀?!?/p>
“哦,它的氣味特別嗎?”郵遞員用一只手拿起壺,想嗅嗅氣味。壺意想不到地輕。
“這、這里頭不是空的嗎?”郵遞員掃興地叫道。
老奶奶捂住嘴,像個淘氣孩子似的咯咯笑著說:“所以,這是世界上從來沒有過的酒?!?/p>
“您不會騙我吧!”郵遞員不高興了。他認為老奶奶是在耍弄他。
“您可不要吃驚啊。”她在他耳邊小聲嘀咕,“現(xiàn)在,馬上要開始一件有趣的事了。”
說罷,老奶奶從懷里取出一塊白布,攤開在壺的旁邊。那是一塊鑲著花邊的手絹,角上有一個小小的藍色心形的刺繡。
準備好后,老奶奶唱了起來:
造菊酒的小人,
(這歌有特別的節(jié)奏。比方說,像南島的鼓聲……)
出來吧,出來吧,
造菊酒的小人。
于是,從壺口嗖嗖放下一個細細的繩梯,直達到手絹的邊上。
接著,一個小小、小小的人從壺里慢慢出來了。
郵遞員屏住氣息:“小、人……”他聲音沙啞地嘟噥著,瞪圓眼睛,盯著那小人從梯子上爬下來。
那是個胖胖的男小人,系著很大的圍裙,穿著黑色長靴,仔細看去,那長靴連鋸齒形的膠皮都有。手戴白色棉布手套,頭戴有些散開了的麥秸帽子……一切都和真人一模一樣。
“這就是造菊酒的小人?!崩夏棠绦÷曊f。
小人一蹦一跳地落到手絹上,仰面朝上,雙手圍住嘴,做出叫喊什么的姿勢。
這一次,從壺里出來個女小人。接著,又出來三個孩子小人。
小人一家,都一律是圍裙和麥秸帽子,還有黑色長靴。
(天哪,這真了不起!)
郵遞員完全看呆了。
下到手絹上的五個小人,從圍裙兜里,取出極小的綠苗,開始種植。大概是要在這手絹上培育什么奇異的植物。
像在變戲法,小人們陸續(xù)不斷地從兜里取出苗來。眼看著手絹上,成了一片綠色的旱田。
“這些都是菊花苗啊。”老奶奶低聲說。
“真奇妙哪……”郵遞員嘆了口氣,“手絹上居然能做出菊花田……”
還沒喝酒,郵遞員就興奮了。他突然變得快樂得受不了。
像孩子時期把玩具兵擺在桌上時的那種心情,像在沙坑里做成小小的線路和隧道,在那里跑電車時的心情。啊,自從別了那小小的世界以后,過了有多少年呢?郵遞員的每天,所有的日子,都是騎了紅色自行車在鎮(zhèn)中跑,只偶爾在星期天,躺著看看天空而已。
(相當長的時間,沒有想過關(guān)于小人的故事啦??墒恰?/p>
果真……果真有真的小人,我可從沒料到有真的小人啊。)
郵遞員的心里有點激動。
不久,菊苗長大了一些,能看到上面星星點點地綴著罌粟種子那么大的花蕾。
“那花蕾,要開花的?!崩夏棠痰吐曊f。
眼瞧著,花蕾開花了。那邊一朵,這邊一朵……恰如在高高的天空,俯視著夜鎮(zhèn)陸續(xù)亮起了燈火。
白菊、黃菊、紫菊……
很快,手絹上面成了五顏六色的菊花田。
這時,五個小人一齊脫下帽子,摘起花朵來。摘下的花,全存放在帽子里。帽子滿了后,他們嗖嗖地爬上梯子,把花倒進壺里。這是相當費力的工作,但小人們卻快活地勞動著。
“唔,他們是勤快的勞動者呀?!编]遞員十分佩服。
“這些人,不是一般的小人,是酒的精靈嘛?!崩夏棠痰靡獾卣f。
“酒的精靈……”
“對。比方說,酸奶酪里有酸奶酪的精靈,面包里有面包的精靈,還有,即使在米糠醬里,也有小人在勞動。跟這一樣,這些人是菊酒的精靈啊。他們總是穿著粗布衣服干活兒,過著快樂的生活。可是,如果這些人想穿漂亮的衣服,或者想過游玩的日子,他們就不是酒的精靈了,就會失去造酒的力量,變成一般的小人。”
“原來是這樣。這些事,我以前一點也不知道?!?/p>
郵遞員嘆了口氣。
一會兒,手絹上的菊花全被摘完,五個小人捧著帽子,正要按次序回到壺中,回到那裝滿菊花瓣的壺中——郵遞員想:往后會怎樣呢?
老奶奶把嘴貼近手絹,呼——像要吹熄蠟燭般地吹出一口氣,于是,小小的菊花田,消失得無影無蹤,桌子上只有古舊的壺和白手絹。仿佛一切都沒有發(fā)生過。
手絹上,什么也沒留下。只有角落的藍色心形的刺繡,像個小點似的浮現(xiàn)著。
老奶奶把手絹整齊地疊好,揣進懷里,然后,她準備了兩個酒杯。接著,她指著壺,說了和剛才同樣的話。
“哎,這是我家珍藏的酒,是菊酒啊?!?/p>
老奶奶靜靜地拿起壺,往兩個酒杯里,咕嘟咕嘟地斟上了酒。
確實,確實,那是酒,是香噴噴的、黏糊糊的飲料。
郵遞員像被施了魔法,完全傻了。老奶奶慢慢地喝干了滿杯的酒,然后閉上眼睛說:“這可是好酒哇。喝上一杯,心就清爽了。哎哎,你也別客氣,喝喝看?!?/p>
郵遞員推讓不過,提心吊膽地喝了酒。
(那是上等的酒。
忘記是哪一天,在局長先生家里,享受了法國的葡萄酒,這酒比那酒要好得多。
稍微有點菊花的香味。)
喝完一杯,閉上眼睛,一片菊花田浮現(xiàn)了出來?;ㄉ线叄罩团那锾斓年柟狻鋈?,郵遞員覺得,自己現(xiàn)在就坐在菊花田正當中。五顏六色的花上,風兒唰——地吹過。
“不錯,我頭一次喝這樣好的酒?!编]遞員非常贊賞,連著喝了五杯。
但是,不論怎樣喝,消逝在壺中的小人再也沒出來。
(有刪改)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