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城
柳大娘點上油燈,在油燈溫暖的光照下,她又把大公雞仔細看了一遍。的確是非常完美的春雞,酉城再也不會有這么大、這么好看的春雞了。沒有孩子能夠戴它——它會把他們的帽子壓墜的!
如此完美的春雞,不應(yīng)該只屬于柳大娘一個人。她把它做出來,再抱一抱,就很知足了。
那么,怎樣來安排這只春雞呢?
想了想,柳大娘給春雞的腰帶上拴了一根很長很長的布條兒。她提起春雞,在暮色里出了院子。院門外的青磚小臺子旁,有一棵大椿樹。她踩著小臺子,上了墻垛子。柳大娘好像從來沒爬過這么高的地方——就算有,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她把布條兒的一端拴在椿樹的枝條上,拴得緊緊的。
夜風(fēng)呼呼地吹——不錯,是夜風(fēng)了!柳大娘的額頭讓夜風(fēng)吹得冰涼,臉頰和耳朵卻像火一般熱。
手一松,春雞飄蕩在夜風(fēng)中。
柳大娘小心地下了墻垛子,她仰面看著春雞——它在風(fēng)里滴溜溜地打著轉(zhuǎn)兒,腳爪動動,尾巴飄飄,除了沒有聲音,完全像一只活雞。
“春雞掛在椿樹上,真好?!绷竽餄M意地說。她拍了拍手走回家,臨進院門之前還最后看了一眼春雞,風(fēng)刮得猛了一些,在黑影幢幢的夜色里,它轉(zhuǎn)得越發(fā)歡快了。
盯著春雞看了這么久,柳大娘的眼睛都花了,一顆心卻沉浸在興奮里,她完全沒有注意到,椿樹下還縮著一個小男孩。
小男孩名叫喜來,才九歲,已經(jīng)當(dāng)了三年要飯花子。三年前,喜來的家鄉(xiāng)發(fā)生瘟疫,死了許多人,喜來的父母和弟妹也沒能逃脫厄運。
活下來的喜來無以為生——父母沒死之前,他家就很窮,吃不飽飯是常有的事情,父母死后就更沒有飯吃了。小小的喜來只好和一些鄉(xiāng)親出來要飯,這一要,就是三年。
三年來喜來吃了很多苦,這苦就不提了,單說今天吧!春官敲鑼報春的時候,很多要飯花子跟在后面跑,其中就有喜來——春官也是要飯花子,不過人家是有地位的要飯花子:在酉城待了很多年,街坊店鋪都熟悉,人也熟悉,所以當(dāng)了春官。春官雖說每年只能當(dāng)一回,卻能撈著不少油水。每到一戶人家,主人都會拿東西給他吃,有些富戶還會給衣服,給錢……
錢和衣服都歸春官獨享了,其他要飯花子只能分些吃食。喜來年紀小,剛到酉城沒幾天,跟誰都沒交情,因此跟著春官跑了一天,什么也沒分到。
天快要黑時,春官帶著滿滿的收獲,回他睡覺的土地廟了。
其余的叫花子也各自散去。
喜來一個人站在冷冷清清的大街上,肚子餓得嘰里咕嚕直叫,身體也被夜風(fēng)吹得冰涼。
天太冷了,不能老是站著,得找個背風(fēng)的地方過夜,不然他就見不到明天早上的太陽了。
喜來沿著別人家的墻根慢慢走,走著走著,就走到了高高的城墻下。
城墻下有一戶人家,院子的泥墻擋住了北風(fēng),墻邊還有一棵大樹??恐髽渌灰?,應(yīng)該會稍微好過一點。
喜來有點怯,豎起耳朵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聽到狗叫——這家人沒有養(yǎng)狗。這下子,他放了心。
喜來蜷縮在大樹下,心里羨慕酉城人的富足:他們有溫暖的房子住,有熱乎乎的飯菜吃;所有的窗戶都透出黃燦燦的燈光,所有的屋頂下都攏著一家人親熱的談笑——是的,他們都有家人,只有喜來,什么都沒有。
不過,這戶人家好像沒人?天色已晚,這家還沒亮起燈,喜來豎起耳朵聽了很久,沒有人聲,也沒聞到飯菜的香味。他默默松了口氣,如果這是一幢空房子,至少這一夜,不會有人趕他,他能睡一個安穩(wěn)覺了。
不一會兒,喜來就發(fā)現(xiàn)自己的希望落空了。
院門“吱嘎”一聲,被人從里推開了,一個人輕輕地走了出來。他踩著小臺子,上了門垛子,把一個什么東西掛到大樹上,也就是喜來的頭頂上。
喜來嚇得大氣也不敢出——要是看到有個要飯花子睡在門口,人家說不定會兇巴巴地把他攆走。
喜來在心里祈禱著:不要看見我!不要看見我!他的祈禱應(yīng)了驗,這個人沒有發(fā)現(xiàn)他,她小心地從墻垛子上下來,拍拍手回院子里去了——對,是“她”,不是喜來最初以為的“他”——喜來雖然沒敢抬頭看,但是他聽見了聲音,那是一把溫柔的嗓音:
“春雞掛在椿樹上,真好?!?/p>
這聲音聽起來就像喜來死去的媽媽的聲音。
院門被輕輕地掩上了,周圍的一切歸于沉寂。喜來又等了一會兒,才悄悄地站起身,仰臉盯著頭頂上那個滴溜溜亂轉(zhuǎn)的東西。那是一只大公雞,是一只用碎布做成的、很漂亮的大公雞!
風(fēng)從泥墻上刮過來,光禿禿的樹枝在高處發(fā)出“咻”“咻”的尖響。那只神奇的大布雞,像個輕飄飄的鐘錘似的,在風(fēng)里擺動個不停。
“春雞掛在椿樹上”,喜來心中又響起那個聲音。他知道了,雞是春雞,樹是椿樹。
喜來也知道春雞和椿樹。從前,媽媽沒死的時候,一到打春那一天,也會給他和弟弟妹妹戴春雞;都是頭一天就縫好了的,一人一個小春雞,用針線釘在帽檐上,一戴上春雞,再舊的帽子也能散發(fā)出璀璨的光芒來。
媽媽死去三年,喜來三年沒有戴過春雞了。此刻,望著頭頂上晃蕩個不停的大春雞,喜來心里很難過。
喜來又想起過去的日子。他和弟弟妹妹們戴著春雞,攀著土路邊的一棵大椿樹繞圈子,嘴里大聲唱著:
“椿樹王,椿樹王!
你長高來我長長。
你長高了做棟梁,
我長高了穿衣裳……”
唱著,跑著,喜來覺得自己的身體好像拔高了一些。他又快活
又驕傲,在媽媽溫柔目光的注視下,帶著弟弟妹妹玩去了……
沒有春雞的小叫花子喜來,看著頭頂上這只巨大的春雞,仿佛收到了一份最好的新年禮物,心里滿滿的,都是歡喜,把白天的屈辱和饑餓全忘了。
喜來用手貼著椿樹粗糙的樹干,飛快地跑起圈子來,同時嘴里低聲念:
“椿樹王,椿樹王!
你長高來我長長。
你長高了做棟梁,
我長高了穿衣裳……”
喜來興高采烈地跑啊,跑啊,跑了不知道多少圈,跑得身體都發(fā)熱了。
身體發(fā)熱固然好——在此之前,喜來凍得手腳都要僵掉了。可是,身體熱了,空空的肚子也叫喚起來:“咕嚕嚕,咕嚕?!?/p>
喜來必須得停下了。他要好好睡一覺,明天早點起來,找一戶好心的人家要一碗熱飯吃。他還要長高,還要穿衣裳,可不能餓死!
喜來蜷縮在椿樹下,立刻進入了夢鄉(xiāng)。這一刻,酉城也睡熟了。沒有月亮,到處都是黑黢黢的,只有不多的幾顆星星在高空俯視著這個世界。
北風(fēng)一直吹,盡管無聲無息,大地還是在這一片寂靜中被凍得發(fā)白了。
星星們好像也冷得受不了,它們在深青的天幕上,不停地眨著眼。
“梆!梆!梆!”遠處街道上傳來打更的聲音。
“天干物燥,小心火燭!鎖好門窗,謹防盜賊!”打更人的聲音拖得很長很長。他的手里提著燈籠,那點微弱的燈光深陷在黑夜的喉嚨里,一晃眼,就被吞了。
子夜過了,打更人巡過幾個街道后,返回更屋,酉城又回歸到無邊的沉寂。
北風(fēng)繼續(xù)吹,可是,沉睡中的人們沒有察覺,風(fēng)中的氣息悄然有了變化,由凜冽變得溫柔——春來了!春在子夜剛過的時刻,從黑暗中無聲地漫過來,就像天與地吹出的一口氣,“呼”的一聲,整個世界全是春了!
一只大鳥從蒙昧的大氣中振翅飛出。沒有人知道它從哪里來——也許,是駕著春風(fēng)來的?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