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鐵鈞
天上的云開始多了鉛色,又濃又矮,幾只喜鵲從枝頭俯下,飄到地上,跳幾步,尾巴翹翹,又跳幾步,尾巴又翹翹,米糠似的雪屑飄起來,落在土上,只濕一丁點(diǎn)。漸漸地,白絮開始紛飛,撒著歡兒、打著旋兒,天地一片動感。
雪落鄉(xiāng)村,一切都罩在潔瑩里,偶有鴿子騰落,像天上掉下幾顆寶石。一只公雞,很紳士地踏雪踱步,爪子不時前蹬后刨,找散落的糧食。院里有許多玉米還沒脫粒,橫躺豎臥地“囤”著,密密排列的籽粒擠得生熱,雪涼涼地覆蓋,卸脫了悶燥。
雪剛停,孩子們跑出門,雪人、雪球、雪仗,和雪嬉鬧成一團(tuán)。有的干脆躺下,望著天,灰蒙蒙的,有一只鷹高高地盤旋,它銳利的目光,看見林子邊上,蹲著一只灰黃色的野兔。
一步一步地踩著松軟,沿野徑繞到河邊,便走進(jìn)“盈目潔滿山,積素廣庭閑”的境界,曾推波涌粼的河,靜臥在銀色世界之中,岸邊高聳的樹,像碩大的筆,佇立在潔白的稿紙上沉思,準(zhǔn)備抒寫雪落蒼茫、無欲無爭,瀟灑平實(shí)的淳樸。
鄉(xiāng)村的雪,護(hù)衛(wèi)著收成,陪伴著童心,與生靈一起演繹季節(jié)流年。
雪落城市,飄在空中吸附雜質(zhì)微粒,鋪到地上就有些發(fā)烏,行人紛踏、汽車壓碾,污穢酥軟,融成水洗刷霾塵,才濃黑流去。城市的雪,舞在空中盡顯高風(fēng)亮節(jié),融化匯聚一泓悲壯。
哈爾濱,中國最寒冷的城市之一,雪絕不肯輕易融化,被堆聚廣場,用鏈軌車壓實(shí)、鋸方,砌成圓形拱屋,遠(yuǎn)遠(yuǎn)望去,似碩大的饅頭。進(jìn)得屋去,燈光青冽,冰桌凳、冰吧臺,經(jīng)營的竟是冷飲:冰糕、冰激凌,盛紅酒的杯子也是厚墩墩的冰。置身雪壘,呼出長長的白氣,像燒開的水壺。
如不砌雪屋,就塑成雪雕,雪雕不似冰燈明晃晃的反光,亮晶晶一片。雪雕光澤柔膩,凸凹分明、盡顯立體的動感,漫步在樓亭、人物、鳥獸的雪雕中,自然與人工合成的杰作,與日月交光瑞色,同天地共映銀輝。
到了大興安嶺,雪則是另一番景致,它不像平原的雪絮,曼舞輕揚(yáng)、情韻悠悠,而是密集雄渾、粗獷奔放、通天層疊,白蝴蝶般的雪片折轉(zhuǎn)、迂回,攪得渾天迷沌,覆千峰萬仞掛甲披銀,如玉龍騰舞、瓊花接天。
江南不多見雪,偶然飄起也不久留,雪落荊楚吳越,各具特色、獨(dú)有千秋。唐代文人虞世南,這樣描述紹興會稽山的雪:“緩?fù)駝蚰?,落入曲谷幽壑,涵養(yǎng)幾多寒威劍氣?!痹诿鞒娙擞谥t眼中,黃山的雪“冥冥漫空、風(fēng)煙俱凈,濛濛如一帳輕紗,罩近松遠(yuǎn)峰若影?!鼻宄位实鄣睦蠋熚掏?,贊常熟虞山雪則是:“霏霏悠飄,若蝶輕點(diǎn)水墨,舞一幅絕世丹青?!?/p>
到了水邊,雪落得妙趣橫生,明朝張岱描述杭州西湖雪:“湖上影子,惟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diǎn),與余舟一芥,舟中人兩三粒而已?!眳^(qū)區(qū)20幾字,寫得氣象混茫、迷漓朦朧。
古今往來,天籟落雪如滑下云層的音符,在歲月深處蕩起一波波回聲,與人生流韻相伴,彰顯處世為人松柏般的高潔、紅梅般的品格。
宋代,絮雪飄飛的一天,楊時與游酢去拜見老師程頤,卻見老師沉酣,他倆站在門外靜候,直到雪埋膝蓋老師方醒,兩個學(xué)生并無嫉怨和煩躁。感人至深的尊師佳話“程門立雪”出自《宋史·楊時傳》。
《侯鯖錄·卷四》記載:宋·元祐六年,汝陰(潁州)暴雪,時任潁州太守的蘇東坡召集緊急賑災(zāi)會議,他說,“烈雪狂虐,百姓饑寒,吾徹夜難眠,出千錢造餅救之?!痹谒膸酉?,官員們紛紛解囊,捐糧米千擔(dān)、木炭數(shù)萬斤,救了百姓燃眉之急。古代官吏因暴雪催生的憐民、愛民,救民義舉,放在今天的視野考量,依然意義不凡。
雪絮濛茫、覆天蓋地,一切都顯得渺小起來,情緒會聳起一種曠莽、一種強(qiáng)悍,激揚(yáng)起豪情溢漾,鐵血情懷:明代的施耐庵佇立雪中,腦海里的林沖走進(jìn)山神廟:冒雪買酒、草屋塌雪、避雪古廟、飛雪烈焰。雪火酒、情恨仇,輝映交織,“豹子頭” 終于積怒迸發(fā)、揮刃誅仇。
詩人望飛雪盈茫,幽想聯(lián)翩、意象奇幻,李白眼中的燕山雪曠“放大如席”,岑參覺西域落雪潔麗“如梨花”, 陸游說:“雪飛當(dāng)夢蝶,風(fēng)度幾驚人?!彼蜒┯髯鰤衾锇椎栎p飏。韓愈仰望漫天晶瑩慨嘆:“白雪卻嫌春色晚,故穿庭樹作飛花。” 是雪?還是花?寫得親切傳神、高雅浪漫,瑰麗奇絕的雪,帶著四溢激情,情篤千載。
古今慨嘆,雪韻流年,溶進(jìn)土地是希望的根芽,化在林柯是一株春色,落入河流是一疊波浪,潤澤心田是一道暖流。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