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余瑣談

沈飛德

楊小佛先生一百歲了。上個禮拜在微信朋友圈里看到朱玖琳女士一行為楊老祝壽的照片，頓時想起前次拜訪楊老時，他兒子道孫先生談起要為父親百歲做生日的事，不意轉(zhuǎn)眼楊老的生日就到了。見楊老一襲藍布中山裝，依舊精神矍鑠，真是滿心地歡喜。今天上午，我與《世紀(jì)》編輯部章潔同志一起登門祝賀楊老壽登百歲。

2018年，《世紀(jì)》雜志將迎來創(chuàng)刊25周年紀(jì)念。在《世紀(jì)》的眾多作者中，楊老是為《世紀(jì)》寫稿比較多的一位作者，細(xì)數(shù)起來他還至少享有三個第一：一是最早寫稿的作者之一。早在創(chuàng)刊那年的第二期“世紀(jì)特稿”就發(fā)表他的文章《大陸怎樣再造幾個香港》；二是從創(chuàng)刊迄今不間斷寫作最長的作者。半個月前，楊老給我打電話，說有關(guān)魯平有些事可寫，沒過幾天，其子就用微信發(fā)來了文章，就是本期的《我所接觸的魯平先生》；三是目前作者中最年長的一位。

我跟楊老的交往很密切。近三四年來，他因視力不濟，加上書寫手顫，已不再寫信，但他隔段時間就會打電話到我家，邀請我去白相。我對楊老的了解，起先僅知道他是著名愛國民主人士楊杏佛的兒子、上海市人民政府參事、滬港經(jīng)濟研究專家。后來是通過他寫的一篇篇文章才逐步加深認(rèn)識的。要概括楊老的人生經(jīng)歷、學(xué)術(shù)成就或其為人處世、道德風(fēng)范，三言兩語很難說清楚。不過，假如用一個“真”字來表達我對他的印象，那是絕對不會錯的。楊老始終堅持實事求是，講真話，做實事，認(rèn)真嚴(yán)謹(jǐn)，一絲不茍。今天我去看望他時，囑章潔帶著他寫魯平一文的校樣，見面寒暄后請他再看看。他二話不說，戴上眼鏡，又要了放大鏡，馬上頭貼著稿紙校閱起來。文章不長，他也看得很快。最后他說，對稿中的一個關(guān)鍵性人物的姓名恐怕弄錯了，還需要再核對一下。中午，他就打來了電話，告訴我核對的結(jié)果，果然有一字誤。我真佩服他百歲高齡思維仍如此清晰、反應(yīng)敏捷，記憶力強。

楊老在文章中寫到作為宋慶齡基金會上海分會負(fù)責(zé)人的魯平經(jīng)常到上海來，幾乎每次都要和他見面?！霸摃磕曛辽匍_一次會，所以我和他每年至少見一次面，后來我想這可能是他吸收我為會員的目的”。楊老對魯平吸收他入會的目的用“可能”一詞，以表明他并沒搞明白。閱校好文章他又向我們談起魯平，說有個問題我至今還沒弄清楚，就是魯平為啥要請我參加宋慶齡基金會？又說有次他來上海，住在衡山飯店，還專程到他家看望。他深感遺憾的是，2009年自己到北京開會，很想去看望魯平。但因來去匆匆，交通又不便，終沒有去成。

楊老幾年前還接受上海市文史研究館口述歷史研究中心的邀約，欣然答應(yīng)做口述歷史，由他的忘年交朱玖琳訪談撰稿?！稐钚》鹂谑鰵v史》列入“口述歷史叢書”第一輯出版，反響甚好。好在哪里呢？好就好在口述者秉持一貫的實事求是的原則，講真話。他既不回避在許多人視為個人隱私而不愿啟口的話題，回憶人物又能做到客觀公正。譬如他父母因性格不和鬧離婚的經(jīng)過、上海解放后他因所謂“貪污罪”和“漢奸罪”被判刑入獄，等等。起先組織策劃時，要求口述者自起書名，但后來幾個書名出來，評估下來覺得自起書名弊大于利，就放棄了初衷。楊老自擬的書名叫《人生真話》，我看了書稿，確如其名。我敬佩楊老敢講真話的勇氣和膽魄，今天臨別時征詢他可否為我題寫“多講真話”做紀(jì)念，他爽快地答應(yīng)了。可能他沒聽清楚我的話，最后寫成了“多寫真話”。“多講”與“多寫”，一字之差，本質(zhì)無異。但可能在楊老看來，寫是“白紙黑字”，比講更加重要吧?。?017年12月26日）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