獄之門

柴畫

對于他，我曾一直吝嗇于表達(dá)，也不知這道坎是什么時候有了的，又是如何而生，引子是什么？總之，多年來盤旋在我頭顱里的這兩種迥異的聲音依舊在隱隱地迂回繞鳴。我長年逃離生于斯長于斯的村社像一個雙重性格人一樣在這個世界浮生、獵食，人五人六地奔波于城市的鐵與塵埃之間，將一個真實的我偽裝成千人一面的臉。不，這不叫臉，應(yīng)稱之為人皮面具更妥貼。渾噩地沒心沒肺的在過一年少一年飲鴆止渴！城市中，我太像一頭舉目無親的狼，叢林法則里狼會和它的父親有不可調(diào)和之矛嗎？譬如我與父親的戰(zhàn)爭與和平。

我曾經(jīng)一個人的時候自問：在這個世界里，你市儈嗎？

有時是。有時不是。介于人與鬼之間。

我狂笑不止我的此番自答，直至臉腮痙攣熱淚縱橫交錯而流，五體匍匐在巨大的疼痛里。此時，我想到了——他，那個叫“父親”的人，這一生啊，真的很少想起他，卻又無法忘記，就是很多時候，不用刻意銘記，他突然就來了，像我心里的一條隱匿的青魚，我根本無能力抓住它滑溜溜的身子，我甚至認(rèn)為他是狡詐而風(fēng)暴式的。

“啪！”這一聲暴響，響徹在多年前的一個下午傍晚時分。村莊里冷清而寂靜，天空窮得除了鬼魅藍(lán)便無別的顏色。父親吃驚地瞪著我，臉色煞白，母親一把將我摟住，小聲飲泣著。旋即，父親翕動嘴唇艱難地?fù)]舞起他的右臂，一字一頓地沖我低聲吼道：“你給我滾，我沒有你這個兒子！”我看了一眼被我砸得稀巴爛的祖?zhèn)靼私悄镜首?，轉(zhuǎn)身就走。他在我身后又補(bǔ)了句，“敢走，有種就別回！”

這一年，我十五歲。人生長河里的黃金年少時代，人稱青春期叛逆分水嶺。

娘聞聲急忙沖出廚房拼命地拖扯我的同時又悲聲連連大呼我家隔壁唯一的鄰舍。她知道自己力氣已沒有少年兒子的大了，她怕我這一走，她就會失去兒子了，她怎么能失去兒子呢，她的閨女已經(jīng)沒有了，不能兒子也相繼沒有！那這個家就名存實亡了。所以她不顧顏面的向平時與我家枝蔓不止的鄰居白姨呼救。白姨是長沙嫁來永州的姑娘，男人原是在縣城東安一中教書，四十歲那年患肺癌過世了。她也不改嫁，就帶著三個女娃兒舉重若輕地過著。那一年，她的大女兒黍子已在念復(fù)旦大二了。其實，我對白姨印象蠻好，她不僅風(fēng)韻殘存、衣衫時尚，聲音也好聽，吃飯喜用一只青花瓷碗，特是那一腔像糯米一般的長沙話，從她嘴里吐出來，有股黏黏甘甘的味道。而且，她對我也挺和藹，她的三個女兒比我都大，不知道什么緣由，我娘同她總是像油與水的尿不到一塊，沒有土同水那種相互相融的鄰里情分。

白姨和我娘像捉逃跑的豬崽一樣，一個狠命抱住我的肩，一個雙手死命捆住我的腿，我像一只火鳥一樣，撲騰掙扎了幾下，就力道微弱了。

那日我們父子從田間歸來，由于是鄉(xiāng)間的雙搶農(nóng)事時節(jié)，搶收又搶種，村社里大片的金黃禾田被收割，瞬間又插上了鋪天蓋地的綠色秧苗。勞動強(qiáng)度之大，那叫一個貨真價實的骨頭散架——累！這日我由于偷懶沒洗泥腳就坐在了飯桌前，與父親喝著娘端上來的燒酒、嚼著炒黃豆，娘說，飯菜還沒好，要等一會兒。父親的眉頭蹙了下沒吱聲，當(dāng)看到飯桌下我的一雙滿是泥巴的腳時，一巴掌拍在桌子角上，厲聲責(zé)問道：“你怎么連腳都不洗？太懶了吧！”

我白了父親一眼，不就沒洗腳嗎，用得著這樣吼我？

我不吭聲，始終保持沉默。

“我叫你去洗腳，你啞巴了？”

我依舊沉默。其實我已是怒火騰騰了。

父親這時一把扣住酒壺，“不洗腳，就別吃了！”

我氣不打一處，起身，由于用力猛了點，腳趾蹭到了桌子，一陣鉆心的疼讓我趔趄了一下，差點摔倒。這時我瞅了一眼剛才坐過的八角木凳子，這個木凳子上面雕龍畫鳳，質(zhì)地還不是一般的厚實、堅韌，是上等紅木精心制作。聽說是父親的父親的父親的物件了，它來自于很久以前的土改解放年代，父親一直拿這凳子當(dāng)寶貝疙瘩。凳子的原主人是那時本地一個家業(yè)殷實龐大的地主，土改時被打倒了。就是說，這個凳子，是有很深淵源和顯赫歷史背景。

面對我的窘相，父親冷笑了一下，意思是，別拉不出屎怪茅廝（廁所）。

我又怒視了一眼這張八角凳子，凳子穩(wěn)如泰山的紋絲不動，好像在嘲笑我的幼稚和慵懶。我堵得慌，一個跨步邁近飯桌，一手掄起凳子狠舉起，用盡力道地猛砸下去，啪的一下就四分五裂地支離破碎了，我還不解氣，抓住一只殘破的凳子腳丟出了好遠(yuǎn)！

你這孩子，平日里斯斯文文的，今個，咋這大的火氣，做仫個啊！只見白姨一臉憐愛又略有憤懣地說，你黍子姐從上海寄好吃的回來了，走，到我家去。白姨也不看我娘，拉上我就走。

對于父親這個詞，我很小的時候就有些抵觸，甚至帶點憤怒的成分！

依稀記得第一次記事的時候，具體多大年紀(jì)也忘了。那一天天氣很晴朗，下午時分不知何故娘與父親吵了起來，父親揪住娘的頭發(fā)死力往木墻壁上撞，娘哇哇尖聲大喊。我睜大一雙眼，嚇得厲聲哭叫。我和娘凄厲的聲音引來了諸多鄰里人們圍觀，他們紛紛站在我家門前的田埂和陡坡上翹首觀態(tài)。勸架的也就那么幾個，包括白姨，他們是與我家關(guān)系最好和關(guān)系最尖銳的鄰舍。

父親揪住娘的頭發(fā)往墻上撞還不解氣，又拖著娘的衣袖子一邊走一邊說，走，離婚去，你個娼姑婆，我就是光屌屌打光棍，也不和你過。娘披散著頭發(fā)，滿臉淚花的死命抓住籬笆墻不松手，任憑父親怎樣罵和用力地拖扯她，就是不肯跟他去鎮(zhèn)里辦離婚。

娘是個很傳統(tǒng)的女人，將近一米七的個子，無論穿什么衣服都難以掩飾她的窈窕和端莊，只可惜她因幼年喪父沒有讀過書，不識字。后來我成人后怎么都覺得娘嫁給父親是一種屈就。我為這種奇怪想法啞然失笑！

那天我嚇急了，已忘記啼哭，趔趔趄趄地沖上去抱住父親的腳狠狠一口咬了下去！刀子一般還是兒童的眼光剜向他，鮮紅的血液流在父親健壯的小腿上。

父親痛得大喊了一聲，轉(zhuǎn)身看了我一眼，揚(yáng)起了手，他的眼神由凌厲繼而化為柔軟，隨之大顆大顆的淚水從他極震怒的臉上奔涌而下，繼而他松開了拖娘的手，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言不發(fā)。

我不知道，那一年他們夫妻之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矛盾，但也是從那一年起，我很少和他說話了，就算是必須或不可少的日常生活起居里，年幼的我也是堅硬得像一只張開披掛的刺猬。

在我幼小的心里，我不希望他們分開，哪怕父親暴徒般虐待我的娘親。

在我的湘西南那個破落的小村社，父親是出了名的火爆性子，眾人皆有些畏懼。但他又很講義氣，路見不平必會拔刀相助。故，大家對他又有所依賴，只要是村人紛爭之事必請他出面調(diào)停，他又是村社方圓數(shù)十里德高望重的人與舉足輕重的人，有時候，鎮(zhèn)長處理不了的家庭瑣碎，他一到場，就迎刃而解。

其實，父親不僅能寫一手漂亮毛筆字，還會殺豬、彈唱漁鼓戲。

每年的農(nóng)閑時節(jié)，村社里的人都會圍坐在一塊聽父親唱《竇娥喊冤》，唱至竇娥告狀國丈無果反被衙役大刑伺候凄涼悲傷處時，大伙吆喝不斷，甚至有心善老者還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與竇娥同悲憤，在這種催情熱捧的氛圍下，父親拍漁鼓筒的聲音更大更賣力了。

他殺豬除了過年時節(jié)殺自家的豬，也只幫山背后村社的姨媽家殺年豬，不會給村社里其他任何人家殺豬。姨媽家殺豬時，會提前半月通知父親，父親將屠刀磨了一遍又一遍、锃亮亮了，直到能認(rèn)定它鋒利了才停止。接下來將氣棍（一種殺豬后專門捅入豬身攪動后，吹氣令豬肚鼓起而刨毛用的鋼棍。）用抹了茶籽油的老絲瓜囊擦亮，洗凈鐵撩鉤（用來給豬開膛，專門鉤住豬屁股掛梯子或墻上，帶兩三個環(huán)扣的鐵鉤。）后就靜等那一天往姨媽家趕。

這一天，按慣例，不僅父親去姨媽家，我和娘也去。我們?nèi)ナ浅詺⒇i飯。

殺豬飯，很好吃，既有嫩滑滑的油辣子爆炒豬肝又有熱騰騰的血碗子湯喝，還有味道奇香的姜絲腰花、紅燒五花肉等，簡直是孩提最幸福的事。回來時，姨媽還會送一塊三斤多重的腰方肉給娘，娘總是推辭，最后總是我提著回家。看著我高興地提著那塊肉，娘只是笑。

父親從來不幫姨媽家以外的任何人家殺豬。這個讓我費解，年幼的我曾問過他一回，他沉吟半晌，說，殺豬是一種罪孽，不能讓自己背負(fù)太多的罪孽，那會給家里帶來厄運(yùn)的。聽村人說，一個長年殺豬的屠夫，死的時候會很凄慘，有的甚至斷氣都像豬一樣號啕，要避免這種報應(yīng)的話，就得在臨死前給病人穿上蓑衣、戴上雨斗笠，毛巾捂住臉，這樣就不會受到豬王的懲罰了。我聽得一身冷汗。如今往回想，不禁嘲笑起自己年少的天真和無知來。

與父親正式結(jié)下梁子，是我七歲那年。

這也是我最刻骨銘心的一件事。那年我七歲上小學(xué)一年級，開學(xué)幾天后，我死活不去學(xué)校，結(jié)果被脾氣火爆的父親滿山攆，我一會河里一會曠野地里的到處躥，父親怎么也抓不住我，后來在村社口，恰巧趕上村民兵隊長從外面回來，父親招呼他截住我，我才被捉。此后被扒了褲子吊在屋梁上打得鬼哭狼嚎，父親還用麻繩子綁了我要拿去沉潭。娘慌了，大聲哭喊著將我從父親的手里拽了出來。那一次，他們因為我又差點離婚。后來我去上學(xué)了，看著因為我被父親揍得鼻青臉腫的娘，但從此我恨上了這個老男人。

我懷疑自己不是他親生的，是撿來的！

我沒想到我在縣城讀高中時，他會輾轉(zhuǎn)好幾個鎮(zhèn)的汽車站，花上大半天的時間專門趕到學(xué)校看我，還特地背了一袋子我喜歡吃的零食，他說學(xué)?；锸巢缓?，吃零食也能補(bǔ)充能量。不幸的是，當(dāng)時我正與一個同班女同學(xué)戀愛，她來找我的時候，剛好被我父親撞上。

父親氣得臉色發(fā)綠，待那女孩走后，他一個巴掌重重地摔在我的臉上。

暴怒之極地吼道，“我讓你談娘麻嫓的戀愛！”

“她是哪的？說！”

“井頭圩鎮(zhèn)的。他爸是副縣長。”

“縣長？”父親愣怔了片刻，繼而又一巴掌擂了過來?！皠e拿個鳥芝麻官唬我，老子不吃這套！就是市長的女兒，也不能影響我兒子考大學(xué)！快跟她斷了，不然我打折你的腿?！?/p>

我……我……

不斷是吧，我去找你們校長，校長怕的話，我找市教委！

她已經(jīng)懷孕了。是你的孫子！我像一條蟲子一樣嗡嗡地低聲說。

什么？父親瞪圓了雙眼，像要噴出火！將那根背袋子用的油光油亮的竹扁擔(dān)抓在手里，一步跨到我身前，“我一扁擔(dān)弄死你個狗日的孽障！”

我閉上眼，一動不動，臉上熱淚翻滾，我等待著父親那一扁擔(dān)將我砸死。

父親的扁擔(dān)最終沒有落下來，也許那一刻，他想到了我因為他而自殺的姐姐。最終他只是將他從數(shù)百里外村社里背來的一袋子好吃的猛地摔下了學(xué)校宿舍樓。他說，喂狗喂豬，也比給你吃好！你能啊，你有種，我管不了你，我不管還不行嗎，我來錯了還不行嗎，我走還不行嗎，祖宗！

暑假，我沒有回，憋一肚子氣無處可出。

小嫣回去了，只是她一回，就沒有再來學(xué)校。新學(xué)期開學(xué)后同學(xué)告訴我，在一個清清爽爽的早晨，她穿一件天藍(lán)色碎花長裙，長發(fā)飄飄地采摘了許多紫云英，把它們編成了一個非常漂亮的花環(huán)后戴在頭上，一個人去到她家鎮(zhèn)后的一個山坡上喝下了一整瓶敵敵畏。他說那個山坡到處都是楠竹，竹林里的布谷鳥每日都會像童話一般鳴叫，所以這個山坡叫“夢園”。沒有人知道，她為什么自殺！包括她父親。法醫(yī)也驗尸了，無果！同學(xué)滿臉悲戚地說。

我一陣天旋地轉(zhuǎn)，差點摔倒。同學(xué)驚問，你怎么了，要不要去醫(yī)院？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他媽就是一悲劇！一個罪孽深重的少年男人，將自己最喜歡的女孩送去了另一個永恒的世界，我痛恨自己是個懦夫！

小嫣回去前找過我，說，孩子打掉了，我們這是錯誤的時間遇到對的人！我回去了，你一定要好好的，要聽你父親的話，要好好考個好大學(xué)！

我以為，她的傷心會很快過去的。我們還沒到非分道揚(yáng)鑣的境地。

沒想到，她竟然如此決絕，想不開。我像跌進(jìn)冰窖，背負(fù)著小嫣的十字架！

我與父親的關(guān)系從那一天起，形同水火。是他，讓我辜負(fù)了一個花朵一般燦爛的女孩的愛，這一生，我還會原諒那個脾氣暴烈的老男人嗎？可能不會了吧。那個叫小嫣的女孩啊，我越想越糾結(jié)！她做了那個祝英臺，我卻非梁山伯。

我渾渾噩噩地熬到高三畢業(yè)，也不知道我是怎么考上大學(xué)的。也許純屬意外，也許是小嫣在天堂幫了我一把之故。

去省城大學(xué)報到那年，父親將家里兩頭計劃用于年終殺了買化肥和農(nóng)藥、種谷開支用的土豬，為給我籌集大學(xué)的學(xué)費提前賣給屠夫了，而當(dāng)時那個屠夫知道我家缺錢，就狠命壓價，父親咬著牙還是將豬賣給認(rèn)錢不認(rèn)人的殺豬佬了，因為還是沒湊夠上大學(xué)的學(xué)費，父親瞞著我和娘坐了四小時車去縣城醫(yī)院賣了四百毫升血，湊夠了我的學(xué)費。從那一天起，我又原諒了我的父親，并特別清晰地記住了他那張因為失血過多而面如死灰的粗糙老臉。

我在心底問過自己很多次，我是不是有悖于一個中國兒子的行徑？？

我甚至沒叫過他一聲阿爸，喂喂地喊了多年了。他還不到四十啊，一頭的白發(fā)。很多的時候，我在他的背后冷峻地盯視著這個一天天衰老下去的老男人，一股難以言傳的痛楚填充著我青春期的年少身體，他火爆的脾氣呢，好像也蕩然無存了，現(xiàn)在已儼然一個木訥頹廢的老人。很多時候，他說話還沒有娘的大，他從什么時候起又成了一個唯唯諾諾的人了？

我盼著他變老，因為只有老了，他才不會兇狠地欺侮我的娘。但他真的老了，我又這么憂心忡忡和痛心疾首。

炎炎酷暑的薄暮十分，我碎步于村社前的應(yīng)水河邊，看晚霞里翱翔天際的白色鷺鳥，一陣風(fēng)吹來，我突然打了一個很大的寒噤，這七月的熱風(fēng)像冬日的北風(fēng)，寒意陣陣襲向我的身體。

到姐姐的墳地時，天空已完全黯淡了下去。墳地上，也不只有姐姐的墳塋，這里一溜排開，是十三位少女的墳，她們死的時候皆沒滿十六歲，她們墳塋的下方，是一座水波泛藍(lán)的浩瀚水庫，若細(xì)看，這水會是暗黑暗黑的魔幻之色，看久了，人的頭皮不僅陰涼陣陣，更會莫名懼恐。

這個水庫，是鄰鎮(zhèn)的，鄰鎮(zhèn)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叫君山。

君山水庫離我家門口不遠(yuǎn)，也就二三里地的光景，走路去，也就一頓茶的工夫。因為離我們村社近的緣故，很多時候，我們從山上砍柴或放牛歸來，男娃們會先將水牛趕進(jìn)水庫，之后三兩把扒光衣褲，一個猛子扎進(jìn)幽藍(lán)水庫，人與牛歡暢地沒入水庫冰涼發(fā)藍(lán)的水里，又嬉鬧又瘋喊，真是快哉！

但是，水庫里的人與牛好像皆在遵守著一條鐵的紀(jì)律，也無須任何人提及，大家都不敢往水庫中心游，靠近水庫中心的入口處，長著一棵薭草，這是一棵枯萎了若同標(biāo)本的草，它就長年這樣立在水庫中央，像極一條塵埃里的警戒線，沒有誰去逾越它。猶如一條紅色死亡之線。

在姐姐沒有被淹死之前，這座水庫每年要淹死兩個沒成年的少女。也不知是從何時開始的，年年周而復(fù)始。有人建議，將這座水庫填平，但是君山鎮(zhèn)上千畝良田拿什么灌溉？一個鎮(zhèn)的人強(qiáng)烈抗議。

水庫依舊，少女們?nèi)允谴虬绲闷亮两Y(jié)伴而行，赴水庫走向未知的黑暗。

有人說，她們又做了水庫里女鬼們的替身。來年，又會是哪家姑娘呢？

那天早上，天氣炎熱，太陽一早就火滾火滾的了，父親回來時，臉上既掛著露水也掛著怒氣，腳步匆匆地一屁股坐在廚房門邊的四角木飯桌邊。近日來他在和堂叔伯們一起為爭一塊祖留地正在和鎮(zhèn)里的人交涉，鎮(zhèn)里欲在這塊我家祖留的地上建一個公共汽車站，但又不想給補(bǔ)償，父親以及他的兄弟們不服，正據(jù)理力爭，但一直進(jìn)展不大。父親在他們兄弟中排行老三，但由于脾氣火爆又敢說敢做，故每一次為爭地基的事，他們都推舉父親領(lǐng)頭，由他負(fù)責(zé)與鎮(zhèn)里交涉，所以每次他都是說話最多的，也是最苦惱的。因為稍有差池，埋怨自是紛至沓來。

見到日上三竿了，灶膛里的飯菜還沒做好，柴煙正噼啪燃燒，這陣勢，沒有一時半會，飯菜是不會好了。父親急性子的暴脾氣又上來了，他瞥了一眼病床上的娘，沖姐姐罵開了。

姐姐正在摘辣椒蒂和洗茄子，沒吱聲。

這一年，她剛滿十五歲，正在讀初三。

父親的罵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難聽。姐姐輕咬著嘴唇，大顆大顆的淚珠擠出她的眼眶掛在腮邊，頭后烏黑油亮的馬尾巴隨著她的抽噎聲也一顫一顫的。

母親這時白了一眼罵興正酣的父親，掙扎著回敬了一句，“你有氣就沖我，別罵我閨女！”

你閨女？難道不是我生的？野種嗎？？

姐這時氣極，“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這哭聲激烈而十分尖利！

母親火氣攻心，一口濃痰吐在地上，暗紅的顏色。

姐捂著臉，邊哭邊尋找著什么。我畏懼地拉了一下姐的衣袖子，姐臉色凄然地看了我一眼，蹲下身子在我左邊的臉上親了一下，隨手在廚房放柴的角落抓了把鐮刀破門而出。娘伸出的手劃了個空，沒拉住姐，“啊吆”一聲還差點摔下床。我看了看病床上的娘和怒坐一角的父親，默默地做著姐姐未做完的事：添柴燒火煮飯。

父親看了我一眼，卷了根喇叭旱煙劃火柴點燃。吸第一口的時候，他咳得很厲害，歇了一下，再抽就沒有咳了。煙抽完后，他問我，剛才你姐去哪了？

我搖了搖頭。

他旋即出門，問村社里的路人，打聽姐的去向。

黑轱說，你女兒剛才哭著出門的，發(fā)生啥事了？

皮子說，你女兒往君山水庫方向去了，提著一把鐮刀。有陣工夫了。

父親心里一沉，不好！急忙往水庫方向跑。

由于是前夜下過雨，清晨的泥路上鮮有人趕早去山里。柔軟的泥漿路只有一雙不大的腳印，歪歪斜斜延長至水庫的路向。

父親一看這腳印，就知道是自家閨女的，一絲不祥之感涌上他的心頭，他像個瘋子一樣心急火燎地狂奔向君山水庫！

從我們村社至君山水庫，須由一條山路往前走，要經(jīng)過一個名叫三馬龍的茶樹林，在這片密匝茶樹林的下方有一個池塘，叫馬龍?zhí)?。水不深，最深處約四五米左右，這潭面積不大，也就三百平米上下，它也是灌溉我們村社農(nóng)田用的，但只要天稍微干旱，它就沒水了，裸露出池塘底的淤泥。有時，淤泥里還會有禾花鯉魚，大的有巴掌那么大，小的也有兩個指頭并排那么大，所以每年干旱的前期，我們村社的一幫小屁孩就會來這里抓魚。我最多的一次抓了七八條巴掌大的禾花鯉魚，由于沒有漁具，只好脫下汗衫將魚們包裹起來。姐姐見到我抓回的活蹦亂跳的禾花鯉魚，那笑容，像墻上貼的電影明星一樣燦爛和甜蜜，我看著姐的臉發(fā)呆，姐這個時候總要親昵地擂我?guī)紫?，說，“小傻蛋，看仫個看！”

“看，這是仫個？”

姐像變戲法似的，從身后摸出幾個清水梨，揚(yáng)動在我的眼前，就是不給我。往往此時，我會眉毛眨眨，靈機(jī)一動沖姐姐甜甜喊，“好姐姐，弟弟想吃呢，要流口水了！”姐姐銀鈴般地笑，說我不經(jīng)逗，這果子就是她打豬草時專門給我摘的。她說，我摘的果子，不給我寶貝弟弟吃，給誰啊，你這個猴急小笨蛋。我啃著果汁豐厚的梨子，傻乎乎地笑。

從三馬龍?zhí)兜倪呇赝胺酱?，那里叫陰井地，茶樹林沒有了，原來這里是一片胡椒林，每年六七月是采摘胡椒的季節(jié)，胡椒不僅能賣錢，還能榨油，煮菜的時候若放上些許，味道奇香。以前村社里每年農(nóng)忙季節(jié)都會有一個農(nóng)祭，會殺一頭牛一頭豬，用偌大的鐵鍋放柴火燉煮出香味，再撒一把胡椒?；驖娦┖酚停侨庀銜铀拿姘朔?。這個時候，村社里的男女老少就會傾巢而出，各持盆、碗浩浩蕩蕩奔向燉牛肉的大鍋灶，靜候令人垂涎欲滴的豐盛佳肴。后來慢慢這里的胡椒樹被瘋狂砍伐，已所剩不多，只有幾棵歪脖子的胡椒樹佇立在時光深處，像在訴說著內(nèi)心里的哀怨。人們不敢砍這幾棵歪脖子樹的原因是，其中那棵最大的桿上吊死過人，是村社里的富喜爺爺。他因為家里爺媳關(guān)系緊張，又因放羊時丟失了兩只羊，想想回去還不知怎么被兒子的媳婦數(shù)落，再想想過世的老伴和自己多病的身體，覺得活著憋屈，就一根草繩掛在那棵最大的歪脖子胡椒樹上，披堅執(zhí)銳地了結(jié)了自己。那一年，他六十八歲。人們覺得那棵歪脖子樹怨氣太重，不敢砍。所以它就這樣幸存下來了。

現(xiàn)在胡椒林這里是一片種滿各類農(nóng)作物的開闊地，中間是通向水庫的路，兩側(cè)是大豆地、包谷地、豆角地、高粱地、苦蕎麥地等，據(jù)說建國初期土改時，很多地主就是在這里被正法的。故此地又有亂葬崗的綽號。來這里種地的鄉(xiāng)親從來不敢單獨來，皆是結(jié)伴而行。陰井地的盡頭往下走，就是人人談水色變的“君山水庫”。

父親不顧一地切穿過三馬龍?zhí)?，見到那棵歪脖子胡椒樹，他想到了屈死的富喜爺爺，頭皮一陣發(fā)麻，但還是行了個大禮！他確信姐不在這里后，抬腿就疾步往前走。早晨的陰井地，在父親的眼里并沒有傳說中那么魍魎和懼恐，只見掛滿露珠的農(nóng)作物上除了鮮嫩的清香就是幾只蜜蜂嗡嗡地飛轉(zhuǎn)，大地一片安詳。其實此時的陰井地，是一天之中最靜謐清亮迷人的時分，清新的空氣里，讓人沖動的想把肺腑往外掏，來洗滌生活中所有的悲喜和煩糾！但父親無力注意這些，他依稀看見姐姐歪歪斜斜的腳印往水庫的方向延遠(yuǎn)而去。

“寶貝閨女，你在哪呢？別唬父親??！”父親撥開路邊的雜草馳瘋急行。他一邊奔跑一邊喃喃自語。

在陰井地的盡頭，泥巴路沒有了，姐姐的腳印隨之消失。再往下是通向水庫堤壩的水泥階梯。望著碧波微漾的君山水庫，父親的心寬了下來。他想，不會的，應(yīng)該不會發(fā)生的。父親在往最好的方面想姐姐，卻又不得不必須沿水庫階梯往下走。只見水庫安靜得可怕，不僅沒有任何進(jìn)出堤壩的人，更無一只鳥鳴。這有點不正常，這早間的山上水庫，怎么會沒有鳥鳴呢？除非除非，父親霎時豆大的汗珠冒出額頭，臉色死灰死灰的。

父親像要努力尋找什么說服自己似的，他探尋的目光在全方位地掃描著水庫的前后、左右和上上下下，他希望千萬不要找到任何的蛛絲馬跡，最好是白來一趟。

但是當(dāng)他的目光第三遍掃描水庫堤壩時，隱隱約約地發(fā)現(xiàn)了異常，卻又模糊朦朧。他使勁地把眼瞇成一條縫再瞅，發(fā)現(xiàn)堤壩正中央草地上好像放著一束花，像是青桐花，白白的顏色。

他急忙三步并一步不顧摔下陡坡高高水泥階梯的危險，往堤上沖。

近了。近了。近了。

那一束潔白青桐花的旁邊，還放著一把鐮刀。鐮刀的刀刃散發(fā)出寒氣逼人的銳芒，與清香撲鼻的青桐花形成一幅神秘瑰麗的畫卷在早間九點鐘太陽的照耀下，閃閃發(fā)亮，馨香陣陣，像介于美好與魔幻之間的旖旎奇觀。它如同在向這個萬花筒般的世界表述著什么。

當(dāng)父親下到水泥階梯的最后幾級時，這個平常在村社里驕橫跋扈、脾氣火爆三十多歲的山里壯年猛男人，遽然“唔——”的一聲厲聲哭喊起來，他像一只被箭鏃擊中翅膀的巨大貓頭鷹，身體成“大”字型撲向君山水庫堤壩中央，撲向鐮刀和那一束潔白的青桐花！

那把鐮刀對他來說，再熟悉不過了。不僅是他磨的雪亮刀口，刀脊處還刻有他的名字和打刀日期。為便于自家柴刀被人亂拿，我們村社的人們在去鐵匠鋪訂制鐮刀時，大都要求鐵匠鑄刻上自己的名字和制刀年月日。

父親像一泡爛牛屎一般癱在水庫堤壩上，號啕不止！

后來一個君山鎮(zhèn)的老獵戶收獵經(jīng)過水庫見狀報幫忙的信。

人們用竹條扎的竹筏在水庫的周邊、深水區(qū)，以數(shù)十米長的竹鉤插入水底探尋，他們從水庫這頭探尋到那頭，再從那頭到中間，再分左右地找。最后，他們的竹筏再度劃向深水區(qū)，當(dāng)長長的竹鉤第二十七次插入水庫中央的水域底拔出來時，掌鉤者一聲驚呼，“找到了?。　?/p>

姐姐的尸體被竹鉤輕輕地帶著隨竹筏向堤壩飄來，她油黑發(fā)亮的長發(fā)散開來潑在水面，像一塊絕美黑綢緞隨水而飄，俊秀的瓜子臉蒼白如紙。

當(dāng)天傍晚，陰井地的斜坡上又多了一座新墳。那是十五歲姐姐的永恒新家。

父親將原本給自己百年之后準(zhǔn)備的棺槨也拿了出來，給了花季的姐姐。

娘因悲戚攻心，失語達(dá)半月之久，在恢復(fù)語言系統(tǒng)后的第一句話就是對父親說：你還我閨女來——！字字冰寒異常，像深夜來自巖洞深處幽靈的巨悲凄啕。

人死了，怎么會復(fù)生呢，也許這就是命！人們這樣勸我娘。

娘笑。那笑，短如飛鴻，聲息微弱，近乎無聲音，像一個活生生的啞女。

其實，姐姐的笑同娘十分相似，都是銀鈴一樣的清脆。只是，美好已不再！

看著姐姐墳頭長出的深深蒿草，我不僅喟然一聲！父親的墳頭同姐姐的一樣，也是蒿草叢生。此時，我想到了小嫣，那個我學(xué)生時代最深愛的女孩，她的墳頭是不是也蒿草瘋狂而長呢？

蒿草，也是一種語言嗎？或者生前之美好的延續(xù)？

父親是在我十九歲那年過世的，莫名其妙地猝死。

離開姐姐的墳地時，已是這個盛夏的子夜時分，天氣已沒有了傍晚時分的燥熱，我伸展一下身體，農(nóng)歷的月初是沒有月亮的，天空里吊著幾顆稀疏疏的星星，陰井地中間通往村社的這條凸凹不平的泥巴羅馬大道隱隱約約的，看不大清楚。大片黑凌厲壓頂而來，我虛弱的軀體像灌滿鉛一樣僵硬、沉重。今夜我沒有因為恐懼而跑，不是跑不動，是真不想跑，因為我發(fā)現(xiàn)中年的自己此刻特別愛這故鄉(xiāng)鬼魅的黑，它像極一條靜靜的黑河流！曾經(jīng)的一群少女、姐姐、小嫣、父親，她們微微地笑，正向我闊步而來，午夜的風(fēng)揚(yáng)起了她們的長長秀發(fā)。

責(zé)任編輯：趙燕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