釣黑坑
2018-02-01 05:28:44舒文治
湖南文學(xué) 2018年12期
舒文治
一
磨磨蹭蹭到臘月二十九，老艾想，該回五奎沖了。往年，老婆、女兒跟著回;大前年后，他一個人回。
去年，臘月二十九，他開著沃爾沃，沒走國道，想不到縣道鄉(xiāng)道都堵，一堵，天斷黑也快，在東影山西影山之間，現(xiàn)出數(shù)條光帶，年將近的村莊將燈光掛在山邊壟中，任憑北風(fēng)吹去，光帶兀自璀璨，一盞盞仿佛口銜定風(fēng)珠。而眼前的車道早晃亂了，前燈尾燈白黃紅錯成一片，喇叭聲咒罵聲響成一片，仿佛一群五迷六道的銜痞喝醉了抄起家伙欲打群架。老艾的手機響了無數(shù)遍，他看著魔方般的手機屏，不接也不摁斷。在這光影和聲響的亂燉里，老艾或許是最淡定的一個，他想著夏加爾的那幅《我與村莊》……回到老家，老大一家子在餐桌旁一個個屁股下面像坐著煙囪，大嫂在往銅火鍋里加湯，老大黑聲黑氣道：“等了你快三個鐘頭，電話又不接?！崩习痪o不慢說：“收賬耽誤了，路上又堵車?！贝笊┦帜_麻利，說話也是麻利婆的口氣：“回來了就好。老三，最擔(dān)心你的是老娘，你看她，眼淚都流了三回，抹了三回，你不回來，她硬是不動碗筷?！崩夏锒俗谳喴卫?，如佛龕中一尊享受香火供品的瓷實菩薩，口不能言，手亦如持，一張老臉濕光斑駁，似是口水與眼淚的合流。老娘中過兩次風(fēng)。
如今，老娘睡進了對門山上。也是天鋪地蓋的水泥屋，穹頂，沒窗，與早死的爹合拱。
隔著車窗，老艾看到了對門山，不單是他艾家的先人，五奎沖的數(shù)姓先人和后人大多會去那里匯合。那山，除了與西影山的蒼綠相融，又彎出一曲山脈與天際線相接，便在雜樹枯草叢中多出一些拉扯和深藏。老艾心里空濛出一大片。他摁下刮雨器開關(guān)，再摁出玻璃水，刮雨器在玻璃水中扒出扇形的光塊，有點晃眼。午后的天空含而不吐，好像一個抽悶煙的老頭。
老艾將沃爾沃停在老大家的水泥坪。大嫂盤在藕煤爐旁，抽出通紅的火鉗，在燒豬腳上的細毛。紅光與焦煙撩撥著她的胖圓臉，老艾想起紅燒肘子，也想起了調(diào)色盤，調(diào)色盤里要是放上一個紅燒肘子，便是一幅立體畫，夏加爾也沒見過……
“老三，你屋里床上都換了新鋪蓋。晚上給你做紅燒豬腳，還有血鴨，你老大收賬去了。”
“大嫂，我先去看看定叔?！?/p>
“你是要多陪他祛祛心火，要是老窯燒炸了，大家都過不好年?！贝笊u漸暗黑的火鉗插回藕煤爐，雙手托起豬腳，放出編十字繡的眼光來巡視。
老艾扭頭，從后箱里拿出兩提包早備好的禮物：四條和天下煙、一對內(nèi)參酒、兩盒黑枸杞、木盒裝的一支野人參，另有禮盒裝的干果、年貨等物。
二
定叔家算得上豪宅，不單是在五奎沖，就是在西影山下的九塅十八沖，也是一等一的住戶。院大，層高，外掛大理石，兩側(cè)裙樓裝飾洋蔥頭圓頂，風(fēng)格中式而西洋，又仿佛某一種教堂范。比起其他豪宅，定叔家多用銅物，圍墻是銅護欄，大門口一對銅麒麟，四根銅裝飾柱，銅窗銅門，進門是銅掛鐘、銅壁爐，那洋蔥頭圓頂自然是銅鑄的，夜里看著，老艾的聯(lián)想就說不出口，像是黨衛(wèi)軍的崗哨。當(dāng)年，定叔家的豪宅落成，便是西影山下一景，有嘖嘖稱贊的，便有冷嘲熱諷的：蛇腦殼從頭到腳都細，住這樣大的屋，好比是法海和尚住進了金山寺，還抬舉了他，是四腳蛇住進了金鑾殿，他就不怕蛇腦殼痛呀！他該給自己銅鑄一個頭盔戴在蛇腦殼上，那就全范了……
蛇腦殼是定叔的外號，老艾不想深究其來歷。定叔一家子住進這樣的大宅，嬸娘亦大聲嘆息：衛(wèi)生難搞，雄伢子要多生幾個。
大院里停了好幾輛豪車，兩三輛車身濺了泥灰。想必是艾雄一班朋友來聚會玩耍，他玩賽車，玩釣魚，玩密室逃脫，還玩網(wǎng)絡(luò)融資。
經(jīng)過銅麒麟，推開飾有更多瑞獸紋的銅門，只見定叔坐成了一個薩滿教的長老，頭戴圓頂立檐帽，黑呢色，帽頂那粒紅算盤結(jié)在銅壁燈下很搶眼，如一枚熟透的圣女果。他那顆累遭鄉(xiāng)黨譏諷的腦殼看上去寶相莊嚴(yán)呢。定叔臉色端肅。圍坐電烤箱的數(shù)個老板形狀的漢子亦端肅，他們各自抽煙，抽得慢，手腕懸空，看似一群在敬香祈禱的薩滿教徒?？蛷d里煙霧彌漫，就差誦經(jīng)念咒，那氣氛讓老艾肅然而立，一時不知究里，無問東西。
“老三，你回來了，你見到雄畜生冇？”定叔的語氣一緩一慍，讓老艾的心緒一浮一沉。平日，定叔多喊他三條子，比麻將里的三條還多出一個“子”，這稱呼便在不同的語境里生出只可意會的意思，一句一句涌現(xiàn)著人際的百般滋味，老艾都感覺到了。定叔喊他兒子從來都是雄伢子長、雄伢子短，雄伢子叫成了雄畜生，老艾還是頭一次聽到，不但扎耳，還在揪心，答話便要掂量掂量。
老艾將兩大包禮物放在銅壁爐旁的紫檀幾案上?；剞D(zhuǎn)頭，掃一眼滿客廳的“香客”，以虛探實道：“在座都是我堂弟艾雄的朋友吧？艾雄忙，我也忙，大家都忙，生意人年關(guān)更忙，我也兩個多月沒見到艾雄。”
“都是債主子！”定叔破空一聲，覺得有點欠周詳，便補充了一句：“雄畜生的。”
老艾抬起的左腳放下，抄手立在銅壁爐旁，再看這些“香客”，終于看出了年關(guān)討債人的苦逼相。一副副苦逼相，已無色情的暗示，只剩下苦逼他人和被人苦逼的焦灼，像是等待判決的囚徒，那要討的錢和要還的錢便是他們的刑期——老艾再熟悉不過。剛才思緒出現(xiàn)了燈下黑，沒往這方面想。
“做生意嘛，債來賬往是常事，我叔向來硬扎，從不欠別人的錢過年?！?/p>
“我們曉得大艾老板小艾老板都是大老板，所以坐在這里等?！?/p>
“坐得屁股都冒綠煙，公司還有一大巴拉事要回去處理?！?/p>
“我可是從武漢開車過來的，來回一趟上千里，不見到小艾老板，我不會回去?！?/p>
“他欠了我本錢五百萬，算利息有三百萬，我借的可是高利息，不拿到錢，會死人?！?/p>
“他手機一直關(guān)機，分明是在躲債！”
“跑得和尚跑不得廟，艾老板，怨不得我們呀，拿不到錢，我們回去過不了年！”
“他總要回家過年。”
“明天就大年三十，他，他急死人??！”
團團煙霧里，這些陌生的臉仿佛戴著同樣的面具，在演同一出年關(guān)討債戲，只是腔調(diào)有些不同。老艾有些走神，想起另幾張苦逼臉，早幾天圍著自己轉(zhuǎn)，連上廁所都不放過。比起猶大的臉，債主們的臉更值得畫，可那些窮困潦倒的畫家們怎么都不愿或是不敢畫呢？老艾一走神便亂翻“筋斗云”……等他雙眼適應(yīng)了煙霧，看到了定叔烤年糕般的老臉，方收攏神，言語間哧溜出調(diào)停人的腔調(diào)：“請大家靜一靜，莫吵病了我家定叔，他老人家有高血壓加心臟病。你們想一想，艾雄在內(nèi)蒙古有銅礦，在云南也有新礦，還有投資公司，這時點，他肯定是忙得在天上飛，飛機誤點是常態(tài)，飛機上轉(zhuǎn)來轉(zhuǎn)去，他手機關(guān)機很正常嘛。你們看這樣好不？大家都是大老板，年關(guān)都有一攤事急著辦，干等耽誤了大家的事，你們都留下姓名電話，艾雄回來，我催他一一回復(fù)，有錢錢打發(fā)，暫時沒錢也會有一句承諾的話。大家也都有身份，見過世面，自然曉得誠信比錢更值錢?！?/p>
“這位艾老板說得輕巧，站著說話不腰痛，你要是坐到我位子上，你屁股一樣冒綠煙?！?/p>
“這位冒綠煙的老板，你是債主，我也是債主，幾位老板欠了我三百多萬，過年了沒錢還，我總不能在他們家坐地打滾啊，還不是照樣要回老家過年?！?/p>
“喔嗬，你艾老板真大方大度，你就替你堂弟艾雄還我四百萬，給你打半折，先還兩百萬，我給你打一張收條，立馬走人?！?/p>
“有你這樣討債的嗎？”老艾抬腳，快步，一臉慍色，走進那團煙霧，一屁股坐在定叔身旁的黑檀沙發(fā)上，木座上鋪著羊毛坐墊，暖烘烘，送來了巴顏淖爾的感覺。老艾朝定叔挪挪身子，摸出一盒和天下，擰開煙盒，給定叔點燃一支，自己點上一支，咳嗽兩聲，提高噪門道：“定叔，您也坐累了，上樓去休息，這些老板，由我來陪?！彼匠鲆恢е煟わw鏢一般，那些紫紅屁股的和天下穿梭在煙霧里，一支接一支找準(zhǔn)了落點。
“老三，冤有頭，債有主，我還是這屋里的坐樁，一時半刻死不了，我也要等雄畜生回來，問他借那么多錢搞了么哩？”定叔的話，兩三字一句，四五字一頓，老艾聽著，想起了當(dāng)年巴顏淖爾銅礦那個精瘦礦主，他能拿下遠方的礦山，肯定有些非常手段;他坐著礦井提升機冒出礦洞時，那樣子可神采呀，好比那擅長絕地反擊的土行孫。受這形象暗示，老艾當(dāng)年也喜歡坐礦井提升機，穿梭在光暗的深井里，頭頂是收縮的光塊，腳下是呼呼的深淵，鏈條卡嗒卡嗒，這節(jié)奏穿心而過，讓人懸空，又緊張，莫名的敏感，仿佛聽到了地球心臟的跳動。
定叔雖已失去當(dāng)年的神采，可那坐相、那嗓門仍然能夠服眾。眾債主無話好說，埋頭抽煙，嚼檳榔，間以深呼吸，出粗氣。若是畫筆沒有生疏，將他們畫成一幅布面油畫，名之曰《年關(guān)債主》，倒會有點意思，背景也是現(xiàn)成的，定叔腦后上方的大幅工筆畫《八仙過海圖》，是他送的大廈落成禮，可直接入畫，光就打在八仙身上，鏡面再反射到債主們臉上，就要那一團團模糊的效果。還得畫出半邊落地窗，客廳里的暗淡正在迎接黃昏的迫近，天空正飽含著那個抽悶煙老頭的一肚子煙霾。
看著債主們的苦逼相，看久了，終究無趣，老艾的神思開始脫離虛擬的畫布，展翅滑翔，翻山越嶺，化作草原上一只短耳鸮，圍著巴顏淖爾轉(zhuǎn)悠，將一肚子心思留給廣漠難測的天空：此刻，女兒華多在想什么呢？會不會想到遠方的自己——她爸？她在哪里？是外公外婆家，還是她媽給她找的新家？他有四年沒見到華多，華多的樣子還是四年前的記憶之痕，她那時的照片一直隨身帶著，在錢包的透明夾層，每翻開一次錢包，便可看見她缺牙的微笑，有時笑得可用手掬，更多時候，她笑得像夢中一幅殘缺的水彩畫，一伸手一睜眼，便了無蹤影。華多她媽剝奪了他的探視權(quán)。聽說，她嫁給了一個建筑包頭。老艾已不在乎她，老艾在乎的，她卻私藏起來。
老艾曉得，他得和定叔一起與這些債主比坐功。定叔坐在身邊，便是一尊銅像，他只管陪坐，繼續(xù)自己的亂想……
于是乎，老艾出離了眼前的不適和想起前妻的憤懣，有如那只孤寂飛翔的短耳鸮，在時光流轉(zhuǎn)里，俯視著巴顏淖爾的眾生與故事：自己曾是那里一分子，一分子就有一分子的故事，也有分子與分母的故事。老艾印證了一句古老的辯證法，是這金句的艾三（山）版：成也巴顏淖爾，敗也巴顏淖爾。美術(shù)老師艾山在清都鬧出事來后，定叔將他帶到巴顏淖爾的銅礦，讓他當(dāng)上了五號礦井的礦長，遇上了銅漲價，發(fā)了些財，又遇見了滿族姑娘齊佳佳，妻之，次年生華多，三年后，契婦將雛回清都，開了家燈飾店。清都有他一班會玩的兄弟，兄弟榮歸，肉林酒池伺候。老艾難免像暴發(fā)戶一樣沉湎于歡喜佛的“空樂雙運”。齊佳佳和他過不下去了，一氣之下，帶華多回了巴顏淖爾娘家。一年之后，一紙離婚狀寄來，老艾成了單身。那班兄弟給他辦了離婚慶賀酒，喜祝他修成了鉆石王老五。那晚，他喝得大醉，醒來，是在一個陌生女人的屁股邊，他對屁股那邊到底干了什么，全無印象。只記得做了一夢，他和一群豬共乘一架礦井提升機，座箱局促，他得和豬一般弓背匍伏，手與豬腳并列，臉就近，幾乎貼著吊箱底部，那里露出了半幅畫，粗看像電梯轎箱里常貼的廣告宣傳畫，細看卻是一幅布畫油畫，他曾很喜歡的《舟發(fā)西苔島》，畫了一群縱情歡樂的貴族男女正戀戀不舍將離開那個夢幻島……在貴婦人撐開的裙擺下，清晰可見數(shù)只豬腳套著水晶鞋，光溜白嫩，一根豬毛也沒有;他手上卻出現(xiàn)了返祖現(xiàn)象，毛茸茸如猴爪。他駭然，心亂若猴毛。提升機卡嗒卡嗒，那穿心而過的節(jié)奏容不得他夢里尋思，礦井越深越暗，似無盡頭，和豬廝處的感覺卻布滿全身，他憋屈得緊，卻也無可奈何。驀然，提升機震顫，熱霧涌來，鋪頭蓋臉的是一片濕漉漉，仿佛撞穿了一口地下熱泉。豬們歡快哼唧，他想哭，卻哭不出聲來。熱霧漸漸飄散，豁然開朗處，是一座地下屠宰場，一條鋼制流水線正在迎接他和豬們，兩排東西在線上緩緩流動，上層是閃亮的刀具和尖銳的掛鉤，下層是精致而開闊的飼料槽……他驚醒，曲身而坐，俄爾撲向衛(wèi)生間，吐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等他返回，那瓣屁股卻不見了，仿佛那也是夢的一部分，至少也是夢中常遇見的物件……
“老三，債主也是客，你去告訴劉嫂，辦一桌菜招待，酒在酒柜里，上二十年洞藏開口笑?！倍ㄊ逶跓熿F繚繞中突然舌綻蓮花，打斷了老艾的思緒跑馬。
“叔，時候還早，您放心，客我會陪好?！?/p>
“老三，叫你去你就去，搔虱婆呀。是債躲不落，來的都是客，開煙?！?/p>
債主們齊唰唰抬起陷于煙霧之中的苦逼臉，眼神彎曲著，曖昧著，俄爾，一顆接一顆低下，盯著各自的手機。
“艾雄來信息了——”
“我也收到了，他在烏茲別克斯坦——”
“他說托‘一帶一路的福，在烏茲別克斯坦收購了一座玉礦，剛談下來，要半個月后才回國，他會帶回采礦授權(quán)書，銀行會貸給他大筆錢，到時候，是還本付息，還是入股投資，自己選——”
“是真是假呀？”
“他說得有鼻子有眼睛，我也看到了他剛發(fā)給我的信息，用的是一個國外號碼，依我看，八九不離十吧。”
“也只好信他?！?/p>
“等了大半月，終于等來了烏茲別克斯坦一座玉礦。”
“再說，這個時點，銀行也關(guān)了門，有錢也進不來?！?/p>
“再等也白等。”
“我們走吧，公司和家里還有一屁股帶一笆籮的事?！?/p>
“屁股都坐痛了，開路?！?/p>
債主們紛紛起身，告辭，他們眼神和腳步均有些零亂。他們帶著一些煙霧出了銅門。
客廳變得空曠，讓老艾想起巴顏淖爾某一處廢棄的銅礦洞口。
“老三，你說，雄畜生是不是真在那個烏么哩國買礦？”
“依我看，還是那位光頭債主說得靠譜，八九不離十吧?！?/p>
“他一年到頭四處亂跑，一雙腳不落地，好像干的買賣比他爹老子要大百倍，我擔(dān)心呀，我養(yǎng)老的錢都會被他虧空，這棟房子，不曉得何月何日就不姓艾了，他要讓老子死無葬身之地?。 倍ㄊ鍙埬窟肿?，目光如礦燈，聲音壓出嗡嗡的回聲，如在礦井深處——礦主說話相當(dāng)于生死裁定。
多年來，老艾對定叔又敬又懼。此時，他心思憋著，想不出話來安慰對方。扭頭，他看到定叔的帽子上方——那踏浪戲水的鐵拐李正對他咧嘴露笑，那嘴，夸張如饕餮紋;那笑，仿佛獅子吼。
三
銅門咿呀得正是時候，闖進來一壯實黑漢。
“姨舅，給您老提前送恭喜來了。”
“老黑呀，稀客，坐，哪里有喜，一肚子氣?！?/p>
“誰敢太歲頭上動土啊？”黑漢朝老艾笑了笑，“三老板也回來過年了，艾雄還冇回來？”
老艾回了一笑：“黑哥，艾雄還在烏茲別克斯坦忙著收購礦山，剛才院子里的一群你碰上了吧，都是他的投資伙伴，都在盼他回來。來，抽一根?！?/p>
黑大漢接過和天下，坐在光頭債主剛坐過的位子，沒點煙，將煙在洋姜般的指頭間靈巧把玩。老艾突然想起了一根鵝毛管制作的浮漂。兩人目光均匯聚于此。
保姆劉嫂送來茶水，順手收拾債主們留下的茶杯、煙蒂、檳榔渣。
“大嫂，我給我姨舅帶來了幾條青魚，野生的，放在門外，麻煩你處理一下，味透鮮的，作過年魚，蠻好?！?/p>
“野魚我認得，你，我也認得，你是賽黑皮吧?！?/p>
“劉嫂，老黑也是個大老板，你莫隨口喊他外號?！?/p>
“他賽黑皮九塅十八沖名聲在外呀，我喊不喊他，他都是賽黑皮，燒——看我這張嘴，大過年也不記得關(guān)風(fēng)?！眲⑸┼圻暌恍?，笑得臉上的魚尾紋煞是舒卷。
“老黑，劉嫂心直口快，做家務(wù)麻利，做飯菜可口，你表舅娘身體不好，多虧她照顧，到我家四五年了，我們從冇把她當(dāng)外人。”定叔的臉緩和下來，如水浸泡的一塊年糕。
“搭幫定爹收留我這孤老婆子，將我百年后事都安排妥當(dāng)了?！眲⑸┮粡埿δ樤诓鑾浊盎蝸砘稳?。
“劉大娘，大過年，您就多說吉利話，少說百年后事?！崩习似饎⑸┘拥臒岵?，笑呵呵道。
劉嫂的家史，老艾知曉其中后半部，她老倌在西影山砸麻石時被失控的巨石壓成了一團血糊，禍不單行，她嫁在石壁吳的獨女發(fā)急癥死了，拋下一個七歲的女、四歲的崽。要不是劉嫂生性爽朗，她很難熬過那兩劫。定叔先雇她幫媳婦帶孫子，那清都城里的妹子嫌她一身晦氣。定叔背后冷笑道，有福不曉得享，有德不曉得積，只會大手大腳花錢，老婆子，我們后半生還得靠自己。這劉嫂，你留下，到時候，肯定比那“花錢筒”要靠得住。
劉嫂在有說有笑：“三老板呀，老班子留下一句玄機，說祛兇數(shù)，背時的話、撞煞的話、討賬的話，都由我來說，一說破就消災(zāi)滅禍。剛才呀，好些討賬鬼搞得這屋里烏煙瘴氣，我恨不得拿竹掃把趕他們走，定爹又冇欠他們半分錢！”
“劉嫂，你就管好家務(wù)，其他莫操空頭心，你做幾個好菜，留老黑、老三呷晚飯?！倍ㄊ鍎偩徍偷哪樣侄嗣C起來，猶如浸泡的年糕進了蒸籠。
“姨舅，我再坐一會，晚飯就不呷了，我二崽從深圳剛回來，年頭到年尾，難得陪他呷餐飯。如今，后生滿哥們屁股后都好像跟著二郎神的哮天犬，追著他們跑，他們一溜煙，都跑進了錢眼里，進去就出不來了，嗨，也怪不得他們呀，深圳房價就像得了高血壓，中心城區(qū)房價十萬一平米，還在往上躥，不搞出腦溢血沖頂、樓市崩盤，是降不下來的。”賽黑皮將那支和天下把玩夠了，點燃，大口抽，吐大煙圈。
“老黑，賺錢的路，我們都搞過，得靠實業(yè)，得靠實干加巧干，誠信才是最大本錢?，F(xiàn)如今，后一輩賺錢的路數(shù)，我老子越來越看不懂，都想賺松活錢，都想滾雪球，都想老二拖老二，那錢又不是女人的胯，想生就有生？那錢就是男人的卵，也經(jīng)不起金線吊葫蘆呀！雪球滾大了，死抱不放手，只有死路一條。”定叔說得青筋暴露，他取下圓頂立檐帽，頭頂冒著熱氣，老艾瞟了幾眼，怎么也想不通這叔怎么得了個蛇腦殼的狠毒外號。堂弟艾雄的外號是雄魚頭。他們父子在鄉(xiāng)黨眼里成了歪頭臼腦的一對。人家大頭兒子小頭爸是搞笑，他們雄魚頭蛇腦殼是不是因為錢多就該讓人家來評頭品足一番？有錢人的腦殼肯定不是問題，你口水再多也淹不死他們，人家兩腿一抽便漂洋過海了……
“嗨，姨舅，爹一世崽一代，一代人只管得一代人，兒孫自有兒孫福，如今，我想通了，廠子交給老大，存折交給堂客，我只管四到處釣魚?！?/p>
“釣魚？黑哥不會是釣美人魚吧？”老艾情不自禁接上一句，覺得不妥，便尷尬笑了笑。
“聽說三老板是釣美人魚的高手，”賽黑皮打出一串名實相符的“黑皮哈哈”，“我一張黑皮，曉得自丑，就不花那個冤枉錢，我釣的是野魚，專挑鬼不生蛋的地方下釣，釣竿一甩，釣鉤沉水，浮筒倒豎，世界就只剩下一口野塘大，最大也不過是一面湖、一條江，我只管氣沉丹田，兩眼發(fā)呆，悠悠萬事，都與我賽黑皮無關(guān)。”
“看來，黑哥釣魚釣出了《道德經(jīng)》，聽說，老子也是張黑臉，你們黑到一條道上來了?！?/p>
“三老板，我是個粗人，你在我面前莫談學(xué)問，我釣野魚，也就圖一個找樂、韻味。人活到一把年紀(jì)，切莫勉強自己。我感覺呀，那些山塘岔湖里的野魚，都是我前世的朋友冤家，我們得找個僻靜處交交心、過過招，感情呀、生死呀，都懸在一線上，自己手心自然曉得自己心思?！辟惡谄っ硷w色舞地說著。
定叔聽得若有所思。老艾卻有點分神，他怎么也沒法將一個光學(xué)儀表廠老板和一個野釣發(fā)燒友整合到這遠方親戚身上。老艾有所耳聞，賽黑皮是個快活角色，能說會道，說自己有“七過”，虧過血本，發(fā)過混賬財，鉆過貓耳洞，捉過五步蛇，搞過投機倒把，挖過冬蟲夏草，釣過叉尾鯰魚。身上故事幾皮籮，一年四季在外面跑，他還有一個外號“夜游神”。
“我最喜歡夜釣?！辟惡谄ぷ匀∫恢?，大口吞吐，仿佛那煙味直通五臟六腑，在那里與夜間野釣的滋味相濡以沫。
“走多了夜路，總分碰見鬼吧？”
“碰見過。依我看，人一輩子有過一兩回碰見鬼，才不枉來人世間走一遭?！?/p>
“說來聽聽，要不要劉大娘上酒？”
“酒就免了，喝了酒，你三老板還以為我扯黑市卵談。今年深秋，算陰歷，是十月下旬某日，我在白雞潭釣野魚，下午，幾輛車開來，來了一群城里人，男男女女，熱熱鬧鬧，擺開架式開釣。我曉得，野魚靈性，人味一重，它們就溜之大吉。我一看天色，五點左右會有一場陣雨，我不想淋成落湯雞，便收竿打道回府。堂客見我這么早回來，蠻奇怪。我說，你冇看見雨腳跟我屁股呀，話音剛落，雨便濕地了。雨一直落到夜里九點，我在屋里坐立無常，堂客曉得我心思，釣魚冇過癮。雨一住，我?guī)先籽b備，騎一輛摩托，直奔西影大山。雖冇下雨下雪，我心里頭那感覺過癮呀，真冇辦法形容，硬要好有一比，便是‘林教頭風(fēng)雪山神廟的上半場。我騎了個把鐘頭的山路，七彎八拐，兩旁樹影給我唱一路影子戲，無數(shù)土蟲伴唱，不見一個人影。我不會迷路，徑直到了盂形塔水庫上方一口無名野塘。上個月，水庫里發(fā)現(xiàn)了一樁碎尸案，肯定是城里人干的，汽車拖來女尸，女尸碎成一團爛肉，應(yīng)該冰凍過，裝進厚塑料袋里，套了三層，綁上石塊，拋進盂形塔水庫。要不是釣野魚的掛了鉤，還真發(fā)現(xiàn)不了。這案子到如今還冇破，公安找我們這些愛釣野魚的都問過話?！?/p>
“黑哥，這案子我也聽說過，那女的身份至今未查清，有說是一個坐臺小姐?！?/p>
“三老板，你莫打岔，是不是坐臺小姐，那是公安的事，與我講的碰見鬼冇瓜葛。我火焰高，不怕女鬼山鬼。天藏月亮，山藏野塘，你可能在山上見過深秋的月亮有好美，你肯定冇見過山上深秋的野塘有幾多美，月亮美在虛無縹緲間，美得不著邊際，野塘美得近在眼前，你生怕弄出聲響吵了它，野塘還有一美，能把月亮收作它的珍珠裝飾。那晚上，月亮躲在云層間不肯拋頭露臉，沒了月亮，野塘照樣自美，美得我一個俗人不敢在它面前撒尿。我下身涼颼颼，不是漏襠了，是草尖上的雨水、露水看上了我那地方。我感覺自己完全融化了，融入了四野，我不是賽黑皮，是秋草，是矮灌，是雨水，是露水，是水中倒影，是水上落葉，干脆就是一塘野水，包含了塘里的3號絲線、六刻浮筒、5號伊勢尼鉤，還有那些搖頭擺尾、吐泡像打哈欠的野魚，淤泥里藏身的沙鰍、土鱉……我不是碰上了女鬼山鬼，中了癡毒，在滿嘴胡言，姨舅，三老板，我只是冇辦法說出我當(dāng)時的感覺，夜釣山塘的感覺，真真切切啊，我靈魂出殼了，心里頭透亮透亮，這號享受，賽神仙！射燈打出一束光亮，綠幽幽，浮筒一動，我心里頭一震，心里頭那透亮透亮感覺像浮筒入水一樣眨眼不見了，西影大山的黑披風(fēng)罩住了我，我手腕一提，感覺魚上鉤了，應(yīng)該是條八兩左右的野鯽魚，釣竿摔出弧線，我聽到了魚出水的潑剌聲，接下來，怪事出現(xiàn)了，我手頭一輕，摁開頭燈一看，魚不見了，魚鉤不見了，連腦線也斷了一截，一條釣上來的魚在半空中活生生眨眼間不見蹤影，我釣了幾十年魚，這還是頭一回碰見，真是活見鬼！莫非這野塘真有鬼？我穩(wěn)住心神，換了鉤，上食，拋出線，重新又在釣箱上打坐。這回，我沒開射燈，開了頭燈。夜更深了，聽得見自己的臠心在打鼓，山越靜，四周那些不明之物的聲響越發(fā)瘆人，膽細的，肯定會汗毛倒豎，撒腿就跑。我釘在釣箱上一動不動。我記得，背后是個山坡。每到一處野釣，我首先要查看四周地形，做到心里頭有數(shù)。我照見山坡上滿是荒墳殘碑，管他呢，孤魂野鬼肯定喜歡我，有伴嘛。你要是冇得膽量和定力，千萬莫孤身一人夜里野釣，不然，七魂會嚇跑六魄，慌忙亂張，還可能少只胳膊斷條腿。我收攏放心，守住意念，慢慢感覺到——又與周邊山色、眼前野塘融為一體。我要的就是這感覺！也不曉得過了好久，浮筒再動，眨眼入水，我暗勁起竿，手感告訴我，是條上斤的野鯽魚，頭燈照著它潑喇出水，它在空中彈跳，一眨眼翻白，再眨眼露黑，活像一對黑白無常中了縮身法，在給我來一段跳空表演。還沒等我來得及眨第三次眼，矮灌叢中躍出一物，彈出一道黑影，貓頭鷹一般身手敏捷，抓走了野鯽魚，我看清了，空中打劫的不是貓頭鷹，是只野山貓。它跑得比山鬼還溜索，閃進荒坡殘碑處，獨自宵夜去了。它又扯斷了我的鉤線。我點燃一支煙，將西影大山的夜色抽出了一個紅窟窿，那紅窟窿閃閃忽忽，忽上忽下，要是有人看見了，準(zhǔn)以為是鬼火。冇錯，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忽人忽鬼，那只野山貓，它也忽鬼忽貓，我對它喊話：山貓老弟，你呷魚莫搶魚，莫扯斷我釣線，你來呀，我釣魚給你呷，你慢點下嘴，魚刺不卡你，要是被精鋼鉤卡住了，就是你狐仙姐姐出手也冇得救;你來這邊坐好，有同伴也一起叫來，看我釣魚，你們耐煩些，再莫像餓牢鬼一樣搶。野貓真通人性，那晚，我釣上來十幾只野鯽魚，都給野貓分食了。我數(shù)了數(shù)，一共五只，它們再也沒扯斷我的釣線。它們有它們的規(guī)矩，輪流吃，吃相還算斯文。那晚，是我平生釣魚最快活一晚，直釣到東方露出魚肚白。”
一時，定叔、老艾聽癡了。劉嫂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門框邊，手提一只銅壺。
“賽黑皮，你真會扯白呀！你要多來，多給定爹講講外面的新鮮事，他一個人坐久了，會悶出病來。你來，我好煙好菜好酒伺候。”
“劉嫂，你給我拿兩條和天下來，老黑給我送來過年魚，我也表示一下，就不上門了?！?/p>
“姨舅，抽您的煙，折陽壽啊?！?/p>
“親戚間，客氣么哩。要不是一雙老寒腿拖不動，開春，我也跟你去釣野魚。”
“開春，我開車接姨舅去釣一回?！?/p>
“就你夜釣的那口野山塘?！?/p>
“要得?！?/p>
“黑哥，入冬還可以釣到魚不？”
“冰河里都釣得到魚。艾雄約了我正月間去黑龍江呼瑪河鑿冰釣魚，他在那個烏茲國，看來要泡湯了。”
“你們坐飛機去釣魚？”
“有么哩稀奇，我和一班釣友，坐飛機高鐵都釣遍了大半個中國，還去過印度、尼泊爾、日本，東南亞十一國，釣過十國，只有東帝汶沒去釣過?！?/p>
“黑哥，要是就近冬釣，哪里有釣？”
“要釣黑坑。”
“釣黑坑？怎么釣？在哪釣？”
“到飯時候了。扯起卵談來，老是不記得時間。我的時間都耗在釣竿上，又一個年頭快到頭了。怎么冇看見姨舅娘？”
“她發(fā)了偏頭痛，困在床上?！?/p>
“明天大過年，誰來陪二老過年？”
“大燕、小燕他們兩家子會過來?！?/p>
“兒媳婦和笛笛呢？”
“雄畜生不回來，他們就在縣城娘家過年?！?/p>
“喔，劉嫂，帶我去看看我姨舅娘，千好萬好不如身體硬朗好呀?！?/p>
劉嫂領(lǐng)頭，賽黑皮居中，老艾跟上，他們魚貫上樓。
四
年夜飯前，老艾去了趟對門山，給艾家的先人送燈。往年，送燈都由大哥上山。老艾看到大哥低頭悶?zāi)樤谡蚁灎T和罐頭瓶，便說：“老大，今年我上山送燈?！贝蟾缣ь^，看他的眼神在深處復(fù)雜著，先嗯了一聲，再補了四個字：“是該你送?！崩习牰诉@四字的含意，老大早將老娘中風(fēng)的賬記在自己頭上，要是他不離婚、不生事，老娘不受急，斷不至于歸山。氣死老母，這筆賬是算不清、還不完的。盡管老大從未挑穿說明，老艾心里有數(shù)。他將好多憋屈、不痛快都藏在心里，漚在心里，爛在心里。
老艾轉(zhuǎn)身出門。
老大的話攆上來：“你不拿蠟燭、燈罩、鞭子、錢紙，一雙空手送燈呀！”
老艾沒回頭，回了話：“早備好了?！?/p>
從沃爾沃副駕駛位，老艾拿出一個紙盒、一個白塑料袋，兩手提著，往對門山上走。
一路上，見到一些年長的熟臉，朝他點頭，問同樣的話語：“上山送燈去呀?！薄澳蜔艋匮健！崩习吹剿麄冄凵耖g的詫異，便覺得自己即使葬在對門山上，也是五奎沖里的陌生人。
山路從一條廢棄的水渠開始。竹林在水渠北側(cè)繁衍家族，竹林家族從來人丁興旺，并高舉綠色旗幟。北風(fēng)吹得旗幡招展、號帶飄揚，仿佛竹林家族天天都有節(jié)日盛會。低頭，竹林抖落了那么多小旗，褪成草紙色，也是紙錢色，鋪成一條錦緞般的山間綿道，看得老艾手癢，便想畫它們，一定不能用夏加爾畫《我與村莊》那樣的立體主義堆砌，要畫，就得用米勒畫《拾穗者》那樣的筆法，幾乎同樣的色調(diào)，那是泥土養(yǎng)出的天然色，又在褪回泥土的本色。老艾將紙箱和塑料袋放在竹葉錦緞上，看著它們臨時形成的構(gòu)圖入神。他摸出手機，拍了數(shù)張。
老艾轉(zhuǎn)上一個穿山涵洞形成的斜坡，繼續(xù)上山。茅草、灌木、杉樹、落羽多起來的地方，墳堆也多起來，有草堆，有土堆，有生基，有水泥包，有合拱墓，也有豪華墓，三三兩兩燈火點綴其間，將林間隨意恣肆的冷綠、枯黃、紫黑、灰白襯得仿佛在流動又瞬間凝固。山風(fēng)呼嘯，老艾覺得畫山鬼的顏色應(yīng)該是流動色，必須將他看到的幾種山色調(diào)出另一種色來，要讓看不到的顯現(xiàn)，要讓顯現(xiàn)出來的如魅。早年癡迷畫畫，到如今只有腦子里一幅幅虛擬的圖與色，可能一輩子也畫不出其中一二——這是老艾心頭的隱痛。
老艾又開始心神不寧，他看到了父母的合拱，一棟低矮的水泥屋，穹頂，沒窗，立了塊石碑，刻上他和老大的名字。香爐里長出的幾枝野草已枯，草莖順著北風(fēng)的吹向，斜而不倒。四周合圍的樟樹和其他雜樹布下多重陰影，落在老艾身上，閃現(xiàn)出馬格利特的“魔幻分割法”。老艾感覺到山林間有幾雙眼睛在看他，他卻看不見對方。
老艾打開紙盒，取出一個枝形燈架，青銅色，飾羽紋，上有三支蠟燭狀并頭的燈管。底座黑白相間，仿大理石色，里層，安有一個蓄電裝置。紙盒里還有一盞同樣形制的燈具。這兩件是老艾從他開在清都的夜光蟲燈飾店帶回來的，也是他帶出店門的最后兩件燈具。從那一刻開始，“夜光蟲”已不屬于他，他打了店鋪，還債?！耙构庀x”已連虧四年，損了他在巴顏淖爾賺回的老本。開店形成的三角債讓老艾心力交瘁，他只剩下一條路：脫身跑人。此事已在臘月二十四辦妥，他沒告訴任何人。至于明年干什么，明年再說。
老艾跪在父母墳前，給他們燒紙錢。火苗跳空，白灰破碎，這些陽間的慷慨——超大額度的紙錢會給陰間造成怎樣的通脹呢？老艾沉吟著，亦將內(nèi)心的告白默念給父母聽。那些告白的去向早已注定：藏于心，漚于心，爛于心。
老艾沒流眼淚。
老艾給父母點燃了一掛大地紅。
老艾往更高的山路走，他還要給父母的父母送燈，他們住在人字坡。至于再上一輩，曾祖父葬在那，他不曉得，老大也不一定曉得。按鄉(xiāng)俗，爺爺輩以上，可以不去送燈。野嶺荒墳，也尋他們不著。
回頭，老艾看到父母的水泥矮屋上亮起了枝形燈，一高兩低，三柱光亮剔透。滿山坡燈亮處，那算得上是別具一格的華燈。
站在人字坡，老艾眼前出現(xiàn)了兩個五奎沖：一個便在腳下，山林間，矮塌塌，拱包包，七零八落，東躲西藏，星星點點閃爍，那是先人們雜居的五奎沖。另一個在山林之外，沖頭灣腦，多樓房，多氣味，多燈火，多聲響，空中閃現(xiàn)著繽紛色彩，是娃崽們?nèi)滩蛔∈职W，先放幾個焰火，給除夕夜熱身，那便是活在當(dāng)下的五奎沖。老艾能感覺到兩個五奎沖都在慢悠悠生長。
老艾站在兩個五奎沖之上，摸出了手機。他大聲說話。北風(fēng)將他一個人的聲音撕開，分送四面八方：
“黑哥，今晚，我想釣黑坑，你告訴我怎么釣？”
……
“黑哥，你先告訴我，么哩是黑坑？”
……
“黑哥，黑坑哪里有？”
……
“黑哥，釣具哪里?。俊?/p>
……
“黑哥，準(zhǔn)備么哩魚食？”
……
“黑哥，用幾號線、幾號鉤？”
……
“黑哥，浮漂如何調(diào)四目釣兩目？”
……
“黑哥，要打窩子嗎？”
……
“黑哥，還要備么哩東西？”
……
“黑哥，你賭我今晚釣不上來一條魚，我接招，賭注好多？”
……
“黑哥，你說么哩？我聽不太清，你老大也借了七十萬給艾雄，你怎么不早說，不給我定叔當(dāng)面說？”
……
老艾收了手機，放進褲兜。夜色正在涌上，還未加濃。按照賽黑皮的指點，他看到兩個五奎沖之間，山腳下，有一方水塘，約五六畝，豬腰形狀，又沒那樣圓整，更像一頁攤開放大的豬心肺。那是房頭親戚艾宏斌經(jīng)營的黑坑。按竿付費一百元，便是他今晚一個人的守歲之地。
五
先人早已替我們設(shè)計并安裝好一臺時光掃碼機，不用質(zhì)疑它的存在，無數(shù)事實均在證明先人的先驗：比如，漏斗、桃符、日歷、鐘表、每一個節(jié)日、發(fā)黃的畫冊、蚊蠅扇出的嗡嗡、嬰孩的第一聲啼哭、老人的臨終嘆息、升降機的卡嗒卡嗒、齊佳佳的孕娠紋、小姐們歇業(yè)的損失、鞭炮焰火在給夜空煮粥、春晚最后一個保留節(jié)目、對門山上熄滅的燈、黑坑里似動又沒動的浮漂……
老艾獨自坐在塘基上。舊年新歲換崗的腳步悄然跨過他的投影。他想逮住那雙腳，一看究竟。終究徒然，便生出諸多亂想來。
夜空在變臉，焰火彩繪的臉;也在降溫，北風(fēng)吹得塘邊幾棵雜樹瑟瑟發(fā)抖。多年以前，老艾告別開襠褲那時，他們一群娃崽提著燈籠，家家戶戶上門送恭喜，五奎沖的年夜是他們的天下，長腳的燈籠是他們的行宮，對門山上的亮殼子是他們的神燈——那樣的除夕，夫復(fù)何求？就連夢里也未曾再現(xiàn)過，老艾覺得自己畫不出來。老艾看到，五奎沖結(jié)成的光帶不遠不近環(huán)繞自己，孤身坐在黑坑邊，像是給將咬鉤的魚虛設(shè)了一處靈堂。他嘴角扭了扭，旋即被夜風(fēng)收去。
幸得賽黑皮指點，老艾得以全副武裝，他從艾雄的車庫里找到這些夜釣裝備：迷彩沖鋒衣，內(nèi)膽自帶加熱;日產(chǎn)的達億瓦釣具，全套要四五萬;頭燈讓他像個礦井工，巴顏淖爾的記憶奔流而下;射燈照得黑坑如一面古銅鏡，他胡亂想到了達利的調(diào)色盤、羅伯特·史密森的《螺旋形防波堤》;兩腿之間，偎著大嫂燒豬腳、燉老鴨的藕煤爐。有一爐火，他那根東西更像烤香腸，用不著擔(dān)心凍壞。
從除夕夜八點到新年的第一個鐘，老艾在黑坑前坐了五個小時。浮漂似動，那是北風(fēng)吹的，它并未動。老艾取了六次竿，每次釣餌都在，他還換了四回食。艾宏斌牛皮哄哄說，他家黑坑遠近有名，最大的青魚三四十斤重，年前，還儲了兩噸收來的野魚。頭輪開釣，每竿要收兩百，看你是本家親戚，又是一個新手，就打八折。除夕夜，釣黑坑，你是第一個，送你一包芙蓉王。
老艾沒法進入賽黑皮眉飛色舞所說的夜釣佳境。是不是這里是山下而不是山上？是不是這里是精養(yǎng)塘而不是野山塘？是不是祖墳山太近了，他先人在看著他獨釣黑坑而他無法安神？他倒不企求野山貓會凌空躍出來打劫，可四五個小時不咬一次鉤，他的耐心在崩潰，像達利畫出的軟表。原來夜釣也是個體力活，他肩頸發(fā)硬、腰酸背痛、雙足發(fā)麻，只想做一個SPA。
從褲兜里摸出手機，夜色中，iphone像一塊黑鏡，摁一下，它變臉成一個彩色魔方。電子鐘顯示：1：06。老艾調(diào)的靜音。翻開，有數(shù)十條祝福信息，辭藻均夸張，意思差不多，倒是幾位債主發(fā)來的信息，措辭講究，意味深長。老艾一條信息也沒回。
沒有大哥一家的催問信息，也無電話。他們和五奎沖人都這般守歲：坐在密不透風(fēng)的房間，翻開手機，望著電視，打著麻將紙牌，嘴里吃個不停，想討些口彩便發(fā)幾個紅包。他們早習(xí)慣了他這位不按套路出牌的弟弟、叔叔。別說除夕夜要去釣黑坑，便是他深更半夜開車不辭而別，他們也不覺得意外。
有三個未接電話。老艾心里一咯噔，像多年前在草原上聽到冰的斷裂。
有一個巴顏淖爾的號碼，11：47打來的，連撥了三次。老艾的手在哆嗦，他撥過去。對方已關(guān)機。老艾相信，是華多打的。老艾一激動，便咳嗽。他朝黑坑噴了一口痰。他站在黑坑前，發(fā)了一刻鐘呆。離開藕煤爐，寒氣從地面直抵涌泉穴，老艾全身在哆嗦。華多，你現(xiàn)在睡在哪里？是不是爸爸沒接你電話，你很傷心，賭氣關(guān)了機，你沒有哭臉吧？老艾心神已亂，思緒便像突發(fā)山洪時的魚群，他突然想到那班酒肉朋友給他辦離婚慶賀宴的那個晚上，他們將他灌醉，扶他到翰林賓館，找來一個小姐陪他睡……黑暗中，他回了他們一個夢，夢見《發(fā)舟西苔島》貼在礦井提升機的吊箱里……——那是華多的畫。他給女兒取名，是借了他的名。
雜樹們抖得更厲害，它們不是在夸張，而是躲無可躲、藏?zé)o可藏。魚比它們要安泰，魚有黑坑，它們可以不咬鉤。
老艾一屁股坐回釣箱上。
他回了第二個電話。
“黑哥，給你拜年，祝你新年快樂，多釣幸福魚?！?/p>
“三老板，同祝福呀！你釣到魚嗎？”
“還冇?！?/p>
“嗨，釣黑坑不只是一門技術(shù)活，里面名堂多啊，主家要讓你釣不到魚，他手法多的是?！?/p>
“黑哥，你給我說說，讓我長長見識?！?/p>
“黑坑里要是下了尿素、氯化銨、漂白粉、生石灰、樟腦丸，魚都不會咬鉤。不過呢，對付你這號生手，主家根本不用做手腳，老天會給他幫忙。人家黑臠心，我黑一張臉，我想起來了，我操心一樣?xùn)|西?！?/p>
“么哩？”
“你可能會釣上來蚌殼?！?/p>
“黑哥，你取笑我吧？”
“真是蚌殼。”
“搞不懂。”
“此處有玄機，說穿了就冇意思?！?/p>
“釣黑坑，本來就是對賭嘛，我愿賭服輸。”
“那你是不是賭輸了，新年新歲，要你輸錢也不好意思?！?/p>
“我還在釣?！?/p>
“你要釣一夜天光呀？”
“釣到魚為止?！?/p>
“那我認輸好不？我給你發(fā)一個88的紅包，每一個8，代表一條魚?！?/p>
“黑哥，要是大年初一早上還冇釣到魚，我給你加一個8。”
“那你繼續(xù)釣吧，祝你手氣好，88馬上就到?！?/p>
老艾撥通了第三個未接電話，古怪的號碼，對方打了他五次。
“新年好，請問是誰？”
“我艾雄呀?！?/p>
“你在烏茲別克斯坦？”
“沒有?！?/p>
“你到底在哪？”
“澳門?！?/p>
“澳門干嘛？”
“三哥，你聽我說，最近，我?guī)准夜举Y金周轉(zhuǎn)出了點狀況，我得挺過這一關(guān)，我是欠了不少錢……”
“債主們將你家銅門檻都踩爛了，你連親戚的錢也拖欠，你爹媽都氣病了，困在床上，年夜飯都冇心思吃，你倒好，飛到澳門快樂?！?/p>
“三哥，我過年都在想怎么還債呀，年一過，我就飛烏茲別克斯坦，我在那里真有礦山?！?/p>
“你深更半夜打電話給我，就告訴我這個？”
“三哥，你得幫我一把，今夜里，我手氣不好，輸了點錢，你通過網(wǎng)銀借五十萬給我，最好是八十萬，八發(fā)八發(fā)。”
“你！雄魚頭，你個豬腦殼，想靠賭博翻本？！你豬嬲了十八遍呀，你……”
“三哥，你罵得好，可你不打錢來，大年初一真會死人，我在賭場借了點子錢。”
“我老子在釣黑坑！”
老艾瞟見，射燈照出的銅鏡似的水面上，紅綠相間的浮漂上翻，橫一，眨眼間不見了。
老艾手一松，手機墜落——
老艾彎腰，雙手去抓釣竿——
老艾身后，iPhone掉在藕煤爐上。
嘭——對門山下，綻出了除夕夜最亮眼的焰火，不，更像一顆幽綠的滾地雷。
剎時，對門山上，所有墳上的送燈都黯然失色。
此刻，若有一雙眼在對門山上往下看，卻看不到黑坑，也看不到老艾，就像你站在夜晚的海邊，你看不到大海里的深藏，從海蚌到藍鯨;運氣好，你可能會看到兩三點漁火，閃爍在無邊的畫框里。
責(zé)任編輯：易清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