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國平 補救在此，慶祝也在此

鄧郁

圖/本刊記者 梁辰

2015年12月11日，周國平和濟群法師的對話集《我們誤解了這個世界》舉行新書發(fā)布會。蜂擁而來的讀者差點擠破了會場外的玻璃門，工作人員只得拿來一摞新書以“息事寧人”。一批無緣入內(nèi)的讀者最終被獲準在外面席地而坐，觀看發(fā)布會的電視實況。

這種現(xiàn)象曾在各地上演。幾個月前，周國平重回母校北大，大雨中的現(xiàn)場一度擠不進人，提問環(huán)節(jié)甚至發(fā)生搶奪麥克風的風波。

雖有不少人認為周國平已經(jīng)“過時”，但他依然是多家出版社極力爭取的那類作者。去年在理想國出版的兩本散文集《覺醒的力量》和《人生不較勁》，不出半年，總銷量已過10萬。責任編輯楊曉燕笑說，“周老師的書素來都是暢銷和長銷?！?/p>

一頭烏發(fā)，面龐光潔，70歲的周國平毫無老相。他自己解釋，這是“不世故”在外貌上的表現(xiàn)。深色西服和寬松仔褲，一雙淺褐色的休閑布鞋，身旁皺皺巴巴的匡威雙肩包透露出歲月的痕跡。聚光燈下的周國平?jīng)]有明星范兒，盡管在舞臺上侃侃而談，肢體卻多少有點僵硬。

在自傳《歲月與性情》里他寫道，“我的肢體和性格都偏于拘謹。同樣的缺陷延伸到了我的文字之中，缺乏色彩的豐富和節(jié)奏的自由。”

他的擁躉們卻不這么認為。無論是1980年代讓他名噪一時的哲學專著《尼采：在世紀的轉(zhuǎn)折點上》（以下簡稱《轉(zhuǎn)折點》），還是此后的心靈散文，“文字優(yōu)美、抒情”都是粉絲津津樂道的一個特點。

但讀者群也在逐漸分化：有些人沉浸在周國平帶給他們的青春回憶里;一些人將其作為金句摘引、慰藉心靈的一個主要來源;還有一些人則在閱讀內(nèi)容、趣味上逐步和他拉開距離，甚至直接“棄他而去”。

一本《妞妞：一個父親的札記》，曾令他從單純的哲學和散文作家，無意間變成備受關(guān)注和指摘的公眾人物。近年來，一些文章里的措辭、微博上關(guān)于女性的觀點，又導致他成了被攻擊和消解的對象。擁護的人贊他單純，赤誠，作品撫慰人心。討厭他的人認為他自戀，做作，文字越來越雞湯，甚至給他貼上“直男癌”的標簽。

與他認識近四十年的老友方鳴則為其鳴不平：“今天的人，沒有和他有過共同的精神經(jīng)歷，沒法理解周國平。”

他有過什么樣的精神經(jīng)歷呢？

“酒神”出世

“你崇拜尼采嗎？”我問周國平。

“可以說我是很崇拜他的。他實在是太偉大、太精彩了，像這樣的人，就是在思想史上也是很少的?！?/p>

最初是在社科院哲學所工作時，因為要寫一篇談尼采美學的文章，周國平才開始自學德語，翻譯了《悲劇的誕生》和《權(quán)力意志》。結(jié)果一發(fā)不可收。1986年，“在地下室里吃著最簡單的食物，內(nèi)心充滿孤獨感和激情”的他，用了不到兩個月，一氣寫出《轉(zhuǎn)折點》，并掀起了一股強烈的尼采熱?！俺姓J人生的悲劇性，同時肯定人生和實現(xiàn)超越”的酒神精神由此傳播開來。

讓他尤其震撼的，是尼采面對人生難題的真誠。“我的最大收獲之一是找回了人性的語言。我仿佛突然發(fā)現(xiàn)，完全不必再用意識形態(tài)語言曲折地表達我的人生思考了。”

也因為尼采當時是“危險符號”，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周國平的書都很難出版。

“他寫得太漂亮了?？墒悄岵沙霾涣耍脑娂渤霾涣?。那時候政治高于學術(shù)，現(xiàn)在是市場高于學術(shù)。”當時在“全國最好的出版機構(gòu)”人民出版社當哲學編輯的方鳴說。

30年后，周國平說出了《轉(zhuǎn)折點》背后的心聲?！皩懩潜緯臅r候，其實很多都是在批評中國的文化，但沒有明說，像抹殺個人的優(yōu)秀，強調(diào)集體、社會這種東西。對這些東西的痛恨在尼采身上是很強烈的，我會有很多發(fā)揮。80年代是啟蒙時期，對社會批評還不是很重視，不像90年代以后，有很多對社會問題的爭論。但實際上我是從毛澤東時代過來的，我深知這種個性受到壓制的感覺。而尼采給了我一個釋放的機會。”

周國平的朋友、攝影家林銘述認為，那本書之所以影響深遠，不僅是借尼采這個噴發(fā)口，各人在其中找到了價值和心聲的出口，而且，“通過尼采，認識到原來唯心主義是那么豐富。”

“周國平多次跟我講過，他讀到尼采作品，眼里的世界就變了。而他通過自己對尼采的認識，讓所有人的世界觀發(fā)生了改變?！?/p>

“所有人”的說法有點大，但無可否認的是這本書的影響。在《我們誤解了這個世界》發(fā)布會現(xiàn)場，我們偶遇的北京某校大二學生杜陳，就曾從周國平對尼采的描述中找到了共鳴。高一時，郁郁寡歡的他在老家安徽黃山太平縣一書店里無意翻到《轉(zhuǎn)折點》，“尼采思想里有巨大的、從叔本華那里繼承到的悲劇觀。但尼采發(fā)展了它，提出了先承受后超越，這讓我找到了安慰。因為我自己是從初中起就比較悲觀、消極的，但這不代表要無所作為?！庇纱怂麑φ軐W、文學產(chǎn)生濃厚興趣，也發(fā)現(xiàn)了文字對精神的巨大啟發(fā)。

周國平曾經(jīng)打算，窮其一生翻譯尼采全集，如今這個宏大計劃早已放棄，僅限于翻譯選定的8本著作，研究方向也從早年的尼采生活哲學轉(zhuǎn)向了精神和文化哲學，即尼采的美學、倫理學、文化批判。

倒霉蛋

雖然在20年前，周國平就已名滿國內(nèi)。但在朋友林銘述看來，他卻一直是個倒霉蛋，“糟心事從沒離開過?！?/p>

林銘述早年在中央音樂學院求學，與郭沫若的兒子郭民英交情甚好。在郭民英的葬禮上，林銘述與其兄郭世英結(jié)識，由此與周國平開始了長達幾十年的友誼。

郭世英才華橫溢，不愿盲從，這讓小他3歲的學弟周國平非常嘆服。在他的影響下，周國平開始大量閱讀俄羅斯文學名著，并養(yǎng)成了獨立思考的習慣。周國平認為，從和郭世英的交往中學到的東西，遠比哲學系全部課程所教給他的更多，也更本質(zhì)?！叭绻麤]有世英，我相信我仍能憑借自己的悟性走上后來走的路，但是，因為青春期播下的種子比較單薄，這條路上的風景會遜色得多?！?

大學畢業(yè)前后，周國平先是去了洞庭湖區(qū)，接著被下放到廣西資源縣，度過了10年迷惘困苦的光陰。林銘述說，每次通信，他都寫得很長很長?！坝袝r會寫10頁，他的處境和困惑。只要你提一個問題，他會竭盡全力查資料回復。我老婆常說，你看看你的信，和他的質(zhì)量？”

單調(diào)生活里，周國平苦悶于“優(yōu)秀的個性受到壓制”，也很怕自己就此沉淪?！耙粋€人在那種情況下，很容易變得非常平庸，你會被社會同化，因為你看不到前途。”

高考恢復后，他想考社科院的研究生，資源縣百般阻撓。好不容易考上，和當時的妻子敏子又天各一方，在單位也不受待見。

“那時候他住勁松的地下室，房間有半米的矮窗。妻子不在身邊，出書各種曲折，事業(yè)上‘一事無成。痛苦的時候，經(jīng)常會嚎叫。喝了酒，半醉半醒半瘋癲，很像尼采?！狈进Q回憶。

“和雨兒結(jié)婚，年過四十的周國平找到了精神伴侶。然而孩子妞妞早夭，夫妻感情生變。后來再婚，又出了車禍，差點丟了命。官司也是一大把?！痹诹帚懯龅闹v述里，直到近幾年，周國平的生活狀態(tài)才總算是安穩(wěn)踏實下來。

朋友對他的印象，還有仗義。1994年，林銘述從國外回來以后，經(jīng)商破產(chǎn)，他則已成名。“從過去我聽他傾訴，變成了他成為我在精神上可以傾訴的人。他為我的經(jīng)濟情況絞盡腦汁?！庇幸荒辏€把家里一處房子的鑰匙給林銘述，囑他可隨時去居住。

二十多年前，周國平曾編輯了一本頗具浪漫氣質(zhì)的《詩人哲學家》，反響很好，但很少有人了解，它的出爐其實有著“拔刀相助”的個人原因。方鳴說，當時他正在編撰一套叢刊《現(xiàn)代外國哲學》，因為種種緣故，自己所寫的一篇關(guān)于哲學家狄爾泰的文章難以刊出?！盀榱四茏屛疫@篇文章得以發(fā)表，他又特地搜集了何懷宏、趙越勝等人的一組稿子，最后編輯成這本《詩人哲學家》。”

這些年，兩人并不常見面。最近一次通話，因為電話通訊錄丟過，乍一看，方鳴都不知道對方是誰?！翱墒撬麑ξ揖蛯儆凇畯膩聿幌肫?，永遠也不忘記的那種朋友?！?h3>“色與空之間”

方鳴始終覺得，存在著一個壓抑的周國平，和不壓抑的周國平。“那個壓抑的是真正的周國平?！?/p>

在周國平身上，有著類似尼采的孤僻、內(nèi)向。年輕時，每次要去見一個甚至并非陌生的人，他都會在門外徘徊許久，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敲門。如果那個人不在家，他反倒松了一口氣。

從初三開始，他便開始戴眼鏡，從450度演變成今天的1500度，以至于有人說，“眼鏡好像長在了他身上。”好友于奇說，“每次看到他，他永遠在思考。如果單獨跟他在一起，會有壓力。你老得想著要找話說?！?/p>

尼采認為，藝術(shù)和美是人生最重要的價值，它們使人依戀和熱愛生命。年少時，周國平曾經(jīng)喜歡過繪畫，“弟弟和小鄰居們都以得到我的人物臨摹為榮?！币驗樯ひ羿诹粒瑢W們稱他為喇叭。但他后來發(fā)現(xiàn)，自己的藝術(shù)感覺根本沒有被打開。這個缺陷不可避免地體現(xiàn)在身心兩方面。林銘述表示同意，“你看他走路，到現(xiàn)在都還有點四肢不是太協(xié)調(diào)。”

名氣并沒有改變他在朋友心目中的形象。但林銘述覺得，有一個變化是，他比從前自信和風趣了?！吧踔劣辛艘稽c‘霸氣，不是貶義的那種。早年他更像是懷才不遇的文人。現(xiàn)在自信多了。比如說到尼采的翻譯，他常自詡國內(nèi)沒有人比他翻得更好。在八九十年代，他是斷斷說不出這種話的。”

周國平的好友、藝術(shù)家劉彥則向我強調(diào)：“不要把周國平當成尼采在中國的代言人。他仍然是他自己?！?/p>

在愛情和家庭觀上，周國平的確比尼采要世俗得多。

尼采的一生跳脫于常人，不結(jié)婚，不招門徒和弟子。用雅斯貝爾斯的話來說，“在人世間不營建自己的事務領(lǐng)域。他離鄉(xiāng)背井，到處流浪，似乎在尋找他一直未曾找到的什么?！?/p>

愛情在周國平的生命里，卻從未停歇消止。方鳴說，跟女孩在一起，他會有種嬌赧的感覺，“眼神里有種依偎，但又不做作?！?/p>

在方鳴看來，除了尼采，周國平寫得最好的作品要算90年代初的那本愛情詩集《憂傷的情欲》。他認為周國平是個才情詩人，在愛情上是個勇敢的實踐者，“屢敗屢戰(zhàn)”。“周國平的三次婚姻，每次都充滿激情，婚姻時間也不短。對這些付出過情感和經(jīng)歷過風雨的伴侶，他始終心懷尊敬和感激?！狈进Q感覺，周國平對于哲學和愛情的熱情，完全是一回事。

在80年代，周國平對性和愛保持一種非常開放的態(tài)度。多年以后的一次受訪里，他總結(jié)：“我真是把自己作為一個案例來分析，來分析一種人性現(xiàn)象……性本身很健康，無可指責。在性這個問題上它就是快樂的原則，就是追求快樂的。所以我就說，提倡寬松。寬松和開放的區(qū)別在什么地方？開放就是說你全都自由了，寬松就是說你基本上是不自由的，但是萬一犯了錯誤就別再追究了。”

然而這一點，在實踐上卻行不通。他在自己和朋友的經(jīng)歷中發(fā)現(xiàn)，只要實行寬松婚姻的，最后沒有一對能維持下來，全部都解體了。“到最后就是個選擇的問題?！?h3>“人生哲學是散養(yǎng)”

周國平的工作室坐落在北京東南二環(huán)一幢寫字樓的高層。門上沒有門牌號、工作室主人的名頭。像是一道機關(guān)，切開了外界和他的聯(lián)系?！拔以谶@兒10年了，周圍公司的人都不知道我是誰。這樣挺好?！彼Φ馈?/p>

冬日的霾天，裝滿了書籍的舊式家具上蒙著薄薄的塵埃，窗戶下的綠植和八角梅給這套居室?guī)砹艘稽c生氣。滿屋彌漫的煙霧，則透露了主人投入工作時的個人習慣。

10年來的大多數(shù)日子，周國平都在此筆耕。除了繼續(xù)研究尼采，他近年力圖從嚴復和王國維出發(fā)，來分析中國人對西方哲學接受的困難，以及其中折射出來的中國文化傳統(tǒng)的問題?！皣缽鸵M自由主義哲學，實際上是西方法治社會的理論基礎(chǔ)。王國維引進的德國哲學，實際上反映了西方對世界和人生的根本問題思考的傳統(tǒng)，最后導致了他們的信仰文化?！?

他說自己相信人類有普世價值，其中最基本的成分早已在各民族宗教和哲學的原典中得到了表達。人到晚年，他也許會側(cè)重佛學，因為憑著粗淺的了解，他預感到這是解決生死迷惑的法門。

周國平和濟群法師對談 供圖/長江文藝出版社

但他更為普羅大眾所知的，還是各種關(guān)乎人生、幸福的哲理散文。連同早年的學術(shù)著作，他的作品累計銷量已過2000萬冊。題材太過重復？他曾解釋過，有出版社防盜版，也有還文債的因素。

他說，從未把自己當成要有原創(chuàng)洞見的哲學家，轉(zhuǎn)投散文的主要原因，來自于女兒妞妞的去世和第二次婚姻的變故。難以潛心做系統(tǒng)的學術(shù)工作和寫大部頭著作，篇幅短小的文字就成了最合宜的形式。他也樂在其中，從此散文成為寫作的主要方向。

十幾年前，濟群法師主編的《人世間》雜志看到他的影響力，邀他撰稿?！拔腋杏X哲學家是那種視真理和智慧高于一切，像那種‘朝聞道夕死可矣的斷臂求法者。當然這太理想化了?！睗盒χa充，“周國平一直在做這樣嚴肅的思考和研究，在精神上他是很求真的。立足于人性、人情，做真誠的表達?！?/p>

好友劉彥認為，周國平對人性不是嚴厲的批判和否定，而是一種達觀?！八恼Z言背后有著誠意的諒解和溫暖。其實和佛教有些相似?！?/p>

多年來，他寫作隨筆散文的習慣是，把腦子里稍縱即逝的一些思緒、字句隨時記在紙條上，放在書包或者口袋里，工作時及時輸入到電腦里去。在他看來，這些“非正式的寫作”比任何正式的寫作更有效。比如前幾天，他就寫下過這么幾條：

為大問題困惑，你就成為哲人。為小事情煩惱，你就成為俗人。

更高自我的覺醒，實際上是人類大靈魂在個體身上之落戶。

婚姻會生病，會感冒頭疼，但這不是不要婚姻的理由，就像身體會生病不是不活的理由。

這些紙條積流成海，匯聚成他散文的重要素材。有人認為它們“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也有人表示不屑?？破站W(wǎng)站十五言的撰稿人朱軍營就說，“他的書看標題就不想看了。不是覺得假，是覺得根本就沒用，講來講去都是一堆廢話?！?/p>

周國平早已聽過“雞湯”這種評價。他在一次訪問中說，“心靈雞湯本身更像是一種喂食方式，在一批人造的食物里面加入各種元素，然后短時間內(nèi)就能讓這些雞得到滿足，讓它感覺自己長胖了。人生哲學則是把你帶到人生的真實境遇之中，推動你自己去思考，讓你的心靈自然生長。這有點兒像散養(yǎng)?！?/p>

但他也承認，和早年的作品比起來，有些文章水平有退步。不過，“主要是文字上的?！?/p>

暨南大學文學院研究生張海旭在與其導師姚新勇合寫的《貧困的哲學》一文里，批評了周國平，“在一步步地遠離哲學，從哲學逃逸到日常生活的書寫、從尼采哲學的探討逃逸到胡塞爾的職稱——這樣的‘哲學花邊的絮叨，而遠離哲學的實質(zhì)性問題?！?/p>

“逃逸到日常生活里面？”周國平反駁，“我認為每個人的職責，就是在日常生活里面發(fā)現(xiàn)它的意義。這是最重要的，誰不過日常生活？但它可以是平庸的，也可以是有意義的，是被一種光明照射著的。去體會它、把它寫出來，起碼對我有意義。至于那些認為沒有價值的人，我不強求他們。他們也沒有必要來強求我，各走各的路，挺好?！?/p>

華南師大教授陳劍暉則認為，周國平的散文是有一點“小抒情”、“小清新”，但絕對不是“煽情”和“濫情”，其中探討現(xiàn)代人精神生活中普遍存在的困境和難題，特別關(guān)注心靈、苦難與磨難、靈魂與超越等問題，由于觸及到讀者最為敏感的神經(jīng)末梢，因而最容易引起共鳴，可說是“浮躁時代的鎮(zhèn)靜劑，快節(jié)奏生活的潤滑油”。不過，“它們的功效，對于人生的指導意義也是有限的?！?/p>

杜陳說自己現(xiàn)在很少看周國平了，更喜歡讀薩特、加繆的原著和一些虛構(gòu)作品。“周國平是建構(gòu)，但是不完全的建構(gòu)。像薩特、昆德拉，他們自己創(chuàng)造一個世界，你能從中拿走很多東西，來給你自己的世界添磚加瓦。周國平的作用是告訴你，你自己的世界是可以建的，等于是一個評估。原本可能會以為世界就這么簡單，讀書、找工作，一輩子就這么過下去了。周國平告訴你不單這樣，你可以建一個精神世界，可以做些改變。但他只是告訴你這點，并沒有真正添什么磚加什么瓦。”

爭議之下

除了早期的尼采系列，北大哲學系教授何懷宏說，周國平最打動他的還有《妞妞》那本書?！笆紫仁且环N命運感，突然降臨、概率很小的打擊，而且在這種最親密的關(guān)系中，一般人不容易承受的，他在這個過程中思考體驗，痛苦命運中凝結(jié)出的思想，會感動很多人?！?/p>

然而在妞妞過世之后，身為父親的周國平曾受到一位15歲重病少年子尤的批評。子尤斥責他作為哲學家父親的“優(yōu)越感”，“悔恨得不是地方，在尋找給自己開脫責任的理由?！?/p>

“你現(xiàn)在還會（為當時放棄手術(shù)）自責嗎？”我問周國平。

“這樣想，過于簡單。醫(yī)生講得很明確，首先存活的可能性非常小，第二，存活了以后基本上還會得第二次癌癥。因為她基因里有這個東西。在醫(yī)生的這種強調(diào)之下，我們選擇的可能性已經(jīng)非常小了?！彼f。

他認為子尤被媒體利用，自己發(fā)表回應理所應當?！皩λ麃碚f也應該讓他明白道理，不能讓他陷入這樣一種誤區(qū)里面?！?/p>

近幾年，發(fā)生在周國平身上的“禍從筆出”的例子更多。

2013年，學者鄧正來去世。周國平在紀念文章里，多次提到鄧正來對他的欣賞和愛護，還說鄧給自己的兩位女友布置任務：“每人每周約他出來一次，要單獨和他，找一個好的酒吧，讓他放松?！币粫r輿論嘩然，網(wǎng)友紛紛感嘆周老師“自戀”。

周國平不接受這樣的評價。“我很自愛但不自戀，不是那種顧影自憐的自戀。鄧正來是好心，其實他也知道我是從來不去酒吧的，而且我的女友去哪里要他來管嗎？根本不用他來管。她們要陪我去，我也不會去。我為了說明他這個人的細心，但我沒有必要說我不同意你這樣做，因為我是在文章里懷念他。如果說一個人的文字要這么用放大鏡來找問題的話，每一個作家都可以找出很多問題?！?/p>

最大的爭議來自“針對女性的言論”。當然，對他來說，這個也是他迄今覺得最莫名其妙的一出。

去年1月12日，他發(fā)了兩條微博，第一條有這樣的語句：“女人只有一個野心，骨子里總是把愛和生兒育女視為人生最重大的事情?！睅讉€小時內(nèi)就遭到了女權(quán)主義者和大批網(wǎng)友的怒斥。

同時發(fā)出的另一條微博里又說：“我的意思不是要女人回到家庭里。婦女解放，男女平權(quán)，我都贊成。女子才華出眾，成就非凡，我更欣賞。但是，一個女人才華再高，成就再大，倘若她不肯或不會做一個溫柔的情人、體貼的妻子、慈愛的母親，她給我的美感就要大打折扣。”

第二段引發(fā)了憤怒更大。事件發(fā)生數(shù)天后，在一個討論直男癌和女權(quán)的沙龍里，中國藝術(shù)研究院副研究員張慧瑜指出，“現(xiàn)在的年輕人很有性別平等意識，馬上就指出他的言論是典型大男子主義的。這是時代的進步，某種程度上這也是1990年代以來，女權(quán)主義作為一種知識和文化普及的結(jié)果?！?/p>

一年之后，面對我們，周國平依然堅持兩性差別的存在，“你不能說女性主義就是女性不要有女性的特點了。少數(shù)女強人，不要家庭，不要愛情，可以。多數(shù)人要尊重少數(shù)人的選擇，少數(shù)人也要尊重多數(shù)人的選擇?！彼麍詻Q不同意自己是男權(quán)主義者，反而是一名溫和的女性主義者。但他反對片面強調(diào)女性社會角色和獨立性，消抹掉女性的性別角色?！安町愂怯袃r值的，也需要被尊重。男女的差異是彼此更完整，在社會分工中也會有一定的不同。但這也不是絕對的，更不能成為女性在公共領(lǐng)域被歧視和被矮化的原因。”

采訪結(jié)束前，我問周國平，他所崇仰的尼采認為，哲學與個性不可分離，“哲學或者作為個性缺陷的補救，或者作為個性豐滿的慶祝，總之是發(fā)于個性又體現(xiàn)了個性的?！蹦敲?，“你呢？”

周國平說，自己畢生的哲學思考與人生追求是統(tǒng)一的，“而這本身就體現(xiàn)了我的個性，補救在此，慶祝也在此?！?footer>

（參考資料：《歲月與性情》《周國平：心靈雞湯只對小情緒》《重估與批判：論周國平散文》《困惑的當下》《周國平回應“直男癌”之爭：我是一名女性主義者》，感謝何懷宏、林銘述、于奇、方鳴、劉彥受訪，及長江文藝出版社對本文的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