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董夏青青 項 靜
在時代巨大的甲板上——關于巴別爾的《敖德薩故事》及其他
⊙ 文 / 董夏青青 項 靜
項 靜:其實我不太善于談論文學。一般聊天我也習慣別人先開啟話題。今天我們要談談巴別爾,一個值得一再重讀、以短篇小說為人稱道的作家。我前幾天重新讀了一遍他的作品,閱讀的時候發(fā)現(xiàn)刷新了以前我腦海中對他的作品的記憶,以前記得的都是零星的故事情節(jié)。我看過很多年輕作家談他喜歡的外國作家,好像談到巴別爾的不多。他的小說有非常明顯的辨識度,無論是《騎兵軍》還是《敖德薩故事》,都能夠感覺到文學形式的力量,這種能力的獲得殊為不易。我記得我們剛認識那會兒,你說正在研讀巴別爾、奧康納、安妮普魯?shù)亩唐≌f,在這三個人中,今天你為什么要選擇聊巴別爾?
董夏青青:巴別爾對詞語的敬畏與珍視,是我鐘愛他的主要原因。讀大學時,經(jīng)老師推薦讀到他的小說集《騎兵軍》,深受震撼。我從這本書中學到了很珍貴的兩點:軍事文學的“硬度”,其實不是炮;只要用對了,一個字有一千個字的力量。之后我又讀了他的小說集《敖德薩故事》,喜歡他的小說里有民間生活,有對從宏大歷史自身掉落的瑣屑的歸置。關于這一點,我想到了另一位作者——捷克作家赫拉巴爾。只是巴別爾的語言更為纖秾。巴別爾談到,他始終在挑選詞語,這些詞一要有分量,二要簡單,三要漂亮。這三點,感覺像是他對猶太歷史,對敖德薩并不全然美好的生活,一種內(nèi)在情感的回應。猶太人的歷史是苦難深重的,這歷史呼求與之分量等同的詞匯來表達。簡單,也是巴別爾和其筆下人物應對生活的態(tài)度,太陽出來我就歌唱,烏云遍布我便憂傷。他對文學創(chuàng)作的態(tài)度也是“極簡”的,像在《醒悟》那篇小說里,他寫道:“你居然還敢寫作……一個不與自然界息息相通的人,就像置身于自然界中的一塊石頭,或者一頭畜生,一輩子也寫不出兩行值得一讀的東西……”于是他聽從高爾基的建議,“到人間去了”。一個猶太人,就這樣直接跑到哥薩克的隊伍里去了。而他遣詞造句上的“簡單”,是簡而不陋,是“言之有物”的必然選擇。那么多血與火的內(nèi)容,巴別爾用不著,或者說也不屑于故弄玄虛。
項 靜:巴別爾多次表達對法國文學的熱愛和參照,他很推崇莫泊桑,因為在他看來,莫泊?!皩σ磺幸苍S渾然無知,也許洞若觀火”。就是他看重對世間事的囊括。巴別爾所面對的生活是非常復雜的。簡略概括一下,諸如布爾什維克革命的勝利、猶太人的身份、敖德薩的生活等等,所有這一切他都要讓它被短篇小說這種形式,被一種語言這種方式給照拂到,所以我能感受到巴別爾一直抱怨自己寫作很慢的原因?!@種寫作不可能快起來,作品本身就讓我們看到了生產(chǎn)過程的繁重。他說自己一直在選擇詞語。在寫作過程中,詞語可能是作家面臨的第一重障礙,要避免給予你思維和傳統(tǒng)的習慣性的用法,這是一個系統(tǒng)性的工程,還要尋找跟經(jīng)驗搭配的詞語,這是面對自己的具體工程。
董夏青青:寫作時很難像尊重主題和立意一樣尊重語詞,雖然納博科夫在這一點上有些激進,但也確實提出了實操性很強的建議:“語言是過程,也是結果?!蹦伪枌懽鞯拿卦E是,他幾乎不用形容詞,也很少用副詞。巴別爾不同,他用,因為他要分量感。詞語承擔了情感的凝結,是情感的具體化、物象化的結果。而他的情感充斥糾結與矛盾,隨處可見歷史與當下的沖突或媾和。巴別爾的小說是詩歌式的簡潔,是苦心經(jīng)營的結果。他要造成驚鴻一瞥的效果,就必須保持詞語的速度感和力量感。一位老師常說:“要知道你想講什么,而不是大而化之地談一些東西。是因為人人都這么寫,你也就這么寫,還是你非這么寫不可?這個字,這個詞,是信手拈來還是經(jīng)過了考量?”這促使我不斷地對從前的寫作習慣進行質疑和修正。就像有人為了控制進餐量就拿左手吃飯,避免“張嘴就來”。在經(jīng)過審視和過濾之后,非用不可的詞語才會發(fā)生變化。
項 靜:厚重感的歷史生活依然有,可能是使用語言的習慣匆匆忽略了而已。就是你前面說的不愿意尊重語言,把語言當作一種工作,可能恰恰是錯過了那種媾和的過程。缺少一種對詞語鄭重的凝視和選擇。還有沒有可能是另一個問題,我們很多時候太注重講述一個線條清晰的故事,太注意其中的人物和情節(jié),這可能會讓語言流動太快,而缺少基本的停頓、沉默的空隙。舉重若輕一直是大家喜歡的一種小說標準。這大概需要語言簡潔才能達到。巴別爾的小說,仔細看,蠻多短句子,當然我是指翻譯之后出來的效果。他幾乎沒有講述一個完整的“故事”,給人的感覺是從生活中隨便剪出來一段,有一種無目的的自然感。
董夏青青:巴別爾的志向不在于講一個溜光水滑的“故事”,那暗含著一種敘事上的虛榮心,一種企圖“獲取歷史結論”的危險。在巴別爾那里,故事的流暢性隨時被狂笑、震怒、驚訝,或者被某種恐怖情緒所打斷。它的對立面,是一個社會中整整幾代人等待被證偽的共識。這種有破壞性的,充滿斷裂與縫隙的思考與表述方式,才是巴別爾個人獨特的貢獻。他避免了抽象,卻使得他的語言具備了抽象的神秘感,一種絕不可能一眼被看穿的有序的蕪雜。
項 靜:蕪雜的體認很重要。我們面對的生活和歷史其實從來不是單一的,每一個人都應該可以挖掘出那種復雜的“自我”,對語言的態(tài)度,以及對生活的視角維度,都有給予生活質感的可能。然后語言給予寫作一種穿越這種蕪雜的能力,簡潔的具體的語言甚至是短篇小說這種形式,可能都是他面對現(xiàn)實的一種穿越方式。語言和形式整飭現(xiàn)實但又不傷害。我們一直用一些抽象的語言來描述這個時代,比如偉大的時代、復興的時代、新時代等等,但是寫作者依然無法用文學的方式來描述,他要面對各種抽象說法背后的那個頑石一樣的現(xiàn)實生活。需要避開流行的,已經(jīng)成為自我宰制的語言方式。巴別爾就是很好的示范,時至今日,我們依然可以讀到背后的東西,依然能夠想象當時的社會,這是文學的契機、能力和力量。除此之外,還能讀到一種抒情性,比如《卡爾-楊克利》這一篇,在前面緊張的、帶點荒誕色彩的兒童爭奪戰(zhàn)之后,完全想象不到他的結尾是那樣的,他描寫了窗外的街道車站、濱海公園,“這都是我在孩提時代和青年時走了又走的街道。我就是在這些街道上長大成人的,如今該輪到卡爾-楊克利了,不過沒有人像爭奪卡爾-楊克利那樣為我斗爭過,在乎過我?!?/p>
董夏青青:還包括“你肯定比我幸?!蹦蔷洹N乙苍谙?,他怎么寫出來的,估計他的腦回路達到了這個水平。所以說,寫作是比作家的功力,而非作家的膽量。巴別爾的厲害之處,在于他一直摸著生活的血脈在寫,未曾使故事皮影化。
項 靜:《敖德薩》是一篇類似序言的文字,巴別爾說這篇文章是對敖德薩做了一系列排比,反復的、絢麗的描述之后,思維轉向更深層次的事物。他發(fā)現(xiàn)浩如煙海的俄羅斯文學還未對太陽做過真正歡樂、明朗的描述。高爾基在他看來是一個出色的先驅者,勇往直前,但僅僅止于先驅者。巴別爾對陽光的熱愛是非理性的。他列舉了許多俄羅斯文學的其他寫作方式,“人們都感到——更新血液已是其時。人們已瀕于窒息。期待了那么長久而始終未能盼到的文學彌賽亞將從那邊,從大海環(huán)繞的陽光燦爛的草原走來。”
董夏青青:我前段時間看了契訶夫的小說集,發(fā)現(xiàn)青年契訶夫和中年契訶夫的區(qū)別很明顯。你說的“窒息”這個詞沒錯。在一八八八年十二月三十日致蘇沃林的信中,契訶夫寫道:“俄羅斯人的斗志有一種獨特的性質:它很快就被厭倦代替了。男人總是躊躇滿志,一離開學校的板凳,就想擔當其超過自己能力的重負來……但當他們一到三十歲、三十五歲,就開始覺得疲憊和無聊……”每當契訶夫背著裝有治療麻風病藥物的藥箱穿過冰封的草原,就能看到人們在那莊園外面的大地上忙生忙死,看見“農(nóng)奴的后代,小小年紀就在雜貨鋪站柜臺……為得到的每一小塊面包道謝,而且常常挨打”。這些人間景象讓契訶夫靈魂受困,肉體也與之一同受難,長年為疾病所折磨。相比之下,在富庶家庭中長大的巴別爾身體更加健壯,精力更為充沛,他對“太陽”有著更天然的愛與親近,這也使得他選擇了一種豐饒的表達方式,他筆下的人物也總是充滿沖撞的激情與力量。“陽光燦爛”抑或“陰云窒息”,感覺這像作家寫作時選取的一種口音,類似于他的方言。愛倫堡在《人·歲月·生活》中的一段描述,集中、迅速地體現(xiàn)了這種口吻的絕妙:“在任何一出悲劇中,都有一些鬧劇的場面。在我的岳父科津采夫醫(yī)生的家中,有一次闖進一個穿著軍官制服的身材高大的小伙子,他高聲喊道:‘耶穌給釘上了十字架,俄羅斯給出賣了!……’后來他瞧見桌子上放著一只煙盒,于是鎮(zhèn)靜而認真地問道:‘銀的嗎?’”
巴別爾善于在生活洪流中截出一個場景,以戲謔、愉悅的嗓音,進行針對現(xiàn)實表象的“末日審判”。但巴別爾遠遠不止于展示與審判,他希望走得更遠,他要泅渡黑夜,將天邊的霞光引進敖德薩。他要做的,就像契訶夫在劇本《海鷗》結尾寫到的:“不論是在舞臺上演戲,或者是寫作——主要的不是光榮,也不是名聲,也不是我所夢想過的那些東西,而是要有耐心。要懂得背起十字架來,要有信心。我有信心,所以我就不那么痛苦了,而每當我一想到我的使命,我就不再害怕生活了?!痹跁r代巨大的甲板上,誰不曾摔倒,不曾嘔吐,不曾詛咒?巴別爾筆下的那些敖德薩人物,帶著人們學會用破了洞的靈魂迎向太陽,練就一顆老練的心,在顛簸中把住舵盤。
項 靜:你說的這段話,讓我想到了高爾基有一篇文章寫契訶夫。這段話是這樣寫的:“作者的心靈跟秋天的太陽一樣,用一種殘酷無情的光明照亮了那些踏壞了的路、曲折的街、狹小齷齪的房屋,在那里面一些渺小可憐的人給倦怠和懶惰悶得透不過氣來,他們的房間里充滿了使人打瞌睡的胡亂的騷動聲。”比如契訶夫的《寶貝兒》,灰色小老鼠一樣的人物,一個溫和可愛的女人,但她能夠那么深、那么卑屈地愛著人。在這篇小說里我體會到的陽光不是正面和積極等傾向,而是一種沉穩(wěn),扶助了大地的那種感覺;在知曉一切之后,在穿越庸俗,在嚴厲的責斥,甚至把小市民生活中毫無生氣的混亂描繪給他們看以后,依然有一種穩(wěn)定的讓人安心的東西存在。契訶夫不是一個破壞者——走到一個破壞者的位置是非常容易的——以他的立場來說,我能感覺到他的不忍心。也就是說,我們依然可以看到慶祝愛這種價值的存在,而不是簡單地慶祝無意義,——這句話不是諷刺昆德拉,那是另一個問題。
因為談起了這個話題,我也想談談你的寫作。二〇一〇年第一次在《人民文學》第四期上讀到你的作品《膽小人日記》,瞬間被作品中的遠方和陌生所吸引,那是我日常生活之外的世界。應該是你初到新疆烏魯木齊真實的所見所感吧?像一個放逐者又像一個游歷者,在一個陌生的空間里建設起跟此時此地的人們的真實關系,跟著一個維吾爾族兒童走進他的家庭,你還跟高潔、小安、小賈、白云飛這樣身處社會邊緣和底層的外來打工者混在一起。其間穿插敘述了自己與父母的關系和生活,選擇、成長與理解,像每一個青年一樣,拖曳著凡俗而溫馨的生活的尾巴。那篇作品讓我看到了一種對自我內(nèi)心的尊重、敝帚自珍,初寫者面對無法穿透現(xiàn)實的無力感,帶著愛的怨憂和坦誠。彼時,我剛畢業(yè)一年,陷入生活的掙扎熱流,曾經(jīng)夢想的遠方緩慢消失,覺得生活喪氣而安全,想去經(jīng)歷一些與自己無關的生活,想去發(fā)現(xiàn)那種可以成為歷史的生活。雖然最后我什么也沒做,但這部作品給了我巨大的安慰。我知道有一個同齡人在用坦誠的文字和超越簡單的文學的視野,告訴我另外一個世界,你的經(jīng)驗和文字本身的力量都打動了我。不過我當時還是建議你去寫小說,后來就陸續(xù)讀到你的幾篇短篇小說。你的小說中也有一種陽光,讓我覺得有被照耀到。我認為“陽光”不僅僅是正面樂觀這些東西,它應該是努力拼湊生活的形式完整,在看似壓抑的環(huán)境中,能夠感受到主人公們內(nèi)在的生長和堅強。談談這些人物吧,你跟他們最熟。
董夏青青:我簡單談談對邊防軍人感觸最深的方面。現(xiàn)在有人認為邊防一線有新營房,有暖氣、電視和手機信號,戍邊的生活不那么苦了。但幾乎所有我接觸過的邊防軍人都會說情況不是這么簡單,戍邊最大的痛苦在于你沒法回應“人之常情”。你知道人應該有情,但同時,戍邊的生活不能做到有情(比如不能跟家人在一起),不然沒法在山里一待就是一年。你可以想象一下,長時間的分離之后,當你得到短暫的假期回到你最親近的人的生活中去,雖然地理的距離不見了,但無形的隔膜帶卻始終存在。因為你在分離的時間段內(nèi)從未參與到他們的生活中去,你釋放不了內(nèi)在的感情,也接收不到他們的感情?;氐介焺e已久的家,明明很想跟兒子親近,想抱抱老婆,但已經(jīng)不知道怎么做才不唐突,怕自己不適應,更怕他們不適應。但他們自己知道,這份情感是生活中最珍貴的部分,是內(nèi)心的光。在這種環(huán)境中工作與生活,必須有榮譽感和使命感支撐,并將此看成對自身的磨礪和塑造,才能獲得平靜感。
項 靜:嗯,“怕自己不適應,更怕他們不適應”,我能理解你作品中的那種克制了。比如你的《近況》這一篇,你還讓主人公對比了一下城市里的小屁孩,說自己這個年紀已經(jīng)可以承擔生存的一切。轉過來又反省,可能都市中的他們也有他們的壓力,反而自己的選擇是逃避。他們又是寬闊的,是環(huán)境給予內(nèi)心的寬闊。
董夏青青:是的,在新疆生活過的人,都會被此地塑造。下部隊時和很多戰(zhàn)友交流過,自從他們來到新疆,性格產(chǎn)生一些變化,人的心境和思想都在逐漸開闊。盡管這里偏離所謂都市中心,是荒漠戈壁,但此地的軍旅生活反而能教會人靜觀與沉思。
項 靜:回到巴別爾。這部小集子里,你最喜歡哪一篇?其實,“最喜歡”這種說法本身可能不太成立,每一篇都有不同的特點。
董夏青青:最喜歡《我的鴿子窩的歷史》,很動人。巴別爾寫的很多故事都是“家事”。他對一只鵝、一只鴿子,對每個有生命的個體都懷有深深的眷戀與愛。抒情性,就是他始終在表達對生命鮮活之美的留戀,依依不舍。我希望能像巴別爾那樣寫得“漂亮”,他賦予小人物高貴的美,甚至像書寫宮殿一般去描繪他們性格的宏偉瑰麗。他要寫的“陽光”,在我看來是那一群人個性里的光。這些人,命運給他好的壞的,他都接受??赡苡羞@樣一種潛意識:因為我是人,我是猶太人,我欣然領受自己的命運,但我絕不認命,我經(jīng)歷千奇百怪的活法,就是我有限的抗爭,也是對光的追尋。就像蕭紅說的,看到人心那么激烈而有力地跳動,不是忙著生就是忙著死,就不由得熱淚盈眶,被生命力的氣勢所感染。巴別爾用最美的詞句呼喚他精神上的親人們,把他們塑造得如諸神一般健美。
項靜:我也喜歡這一篇。寫出了一個少年斷裂的內(nèi)心生活。我還非常喜歡《佛羅伊姆·格拉奇》,主人公在敖德薩是個像巨人一樣的人物,最后他在時代轉折中入獄。小說的結尾,兩個年輕人在談論格拉奇,一個是年輕契卡的主席,一個是舊日的下屬。他的下屬認為格拉奇關系到敖德薩的整個歷史,而契卡主席鄭重地發(fā)問:“在未來的社會里,干嗎需要這樣一個人?”那個下屬陷入迷茫,他怯懦地說不知道,但他腦海中想的卻是格拉奇的生平,他的機智、神出鬼沒以及不分親疏,不徇私情,所有這些異乎尋常的史實都已經(jīng)成為往事了。社會非常容易建立起自己的秩序感,為了秩序他們把不合時宜者祛除掉,巴別爾的文學記住了他們,它建立了自己的秩序和情感譜系。
董夏青青:生活有時殘酷,逝去的、正在發(fā)生的以及將要發(fā)生的一切俱為歷史。真實發(fā)生過的,作家不能逃跑,必須要去寫,要去安慰那些還在流血的心靈。
項 靜:必須要去寫“真實”是好殘酷的事情。不過如果文學能守護住良知,還能做到記錄、消化“真實”的話,文學就有存在的必要,不會被技術取代。
董夏青青:不會被技術取代的,文學是良心——良心支配技術。操縱技術的總是人,是人在支配所謂的技術。而良心,可以糾偏。歷史的關鍵時刻,良心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將來依然。歷史很多時候,都是人心與人心的較量,巴別爾的小說和槍炮一樣有力量。如果巴別爾筆下這樣健美的人都要被毀滅,還有什么值得留存?
項 靜:今天來看,健美和力量是文學多么重要的品質!盡管認識你這么久,我卻不好意思問,當時你為什么會去新疆?畢竟留在大城市是很多人的選擇。你的選擇讓我很自然地有一些聯(lián)想,喚起革命年代的一些記憶,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的一些胡思亂想。我相信肯定不是去獲得寫作經(jīng)驗那么簡單,想聽你講講當時的情況。
董夏青青:我喜歡寫作,盡管天賦不高,好在愿意堅持。從解放軍藝術學院文學系畢業(yè)前夕,一些同學已大致確定分配去向,一部分留京,一部分回家鄉(xiāng)工作。那時家里父母希望我留京,在安穩(wěn)的崗位上工作到退休。而我很想繼續(xù)文學寫作,想去未曾到過的地方獲取多種生活經(jīng)驗。覺得對于素材的積累而言,走得越遠越好。于是,經(jīng)系里老師介紹,得到院領導的推薦,聯(lián)系到新疆軍區(qū)創(chuàng)作室。我把從小到大發(fā)表的習作整理成冊,寄給創(chuàng)作室主任。后來才聽說,資料中有一份簡報吸引了他。那是我高中時就讀的長沙市第一中學在校慶前夕印刷的一份榮譽校友簡報,那時我剛獲得“紀念沈從文誕辰一百周年征文”一等獎,沾這個獎的光,上了那份簡報。因為這份簡報,總算被破格招收,來到新疆軍區(qū)創(chuàng)作室做創(chuàng)作員。
我熱愛這份工作。在新疆,下部隊有時會經(jīng)歷奇遇。記得有一年去北疆的一個邊防連隊采風,跟著軍醫(yī)去牧民家出診,途中趕上刮大風、下冰雹,冰雹停了又開始下雨。有一次,三伏天在南疆和田采風時,遇上五百年一遇的洪水,在鄉(xiāng)衛(wèi)生所病得爬不起來。還有一次上帕米爾高原,路上遇到山體滑坡,我們乘坐的車差幾分鐘就會被滾落的山石砸扁……許多這樣的小事,很難忘。包括我經(jīng)常帶著一塊牌子“廁所里有人”,帶著下部隊。因為邊防基層營區(qū)里都是男性,我作為女性,生活上有很多不方便之處。這些事現(xiàn)在回想起來一是好玩,二是值得。所到之處,聽見、看見的,這一切后來都轉化成了文字。
項 靜:你的這些文字,應該說作品,起點非常高,質量也非常好。這次,你的《科恰里特山下》在我任職的《思南文學選刊》轉載之后,陸陸續(xù)續(xù)聽到很多小說家和評論家贊美的言辭,其中有一些讀者,還通過微信找我聊這篇小說。這些讀者,大部分是不認識你的人,我非常相信這種不摻雜人際關系的口口相傳,他們完全是按照自己的審美判斷。這樣看起來,你已經(jīng)獲得了同行們的高度認可,而且我還聽說,你的新書也在籌備出版之中,應該說寫作的路越來越順了。但是,我還想最后問一個問題:從你自己的角度看,你目前寫作有什么困難,或者新的追求嗎?
董夏青青:我目前最大的困難是素材的收集。我寫小說很依賴生活細節(jié)的積累,而這種集腋成裘的活計還挺難的。因為我寫的是部隊生活,很多素材需要我長時間地深入基層連隊,廣泛結交朋友才能聽到真實的故事,這都得付出心力,而且忍受相對惡劣的自然環(huán)境和內(nèi)心孤獨。有時我覺得自己很強大、很有勁頭,可以漫山遍野地跑,有時又很想念在家人身邊熱茶熱飯的穩(wěn)定生活,挺矛盾。很希望自己能再堅韌一些,猛子扎得更深一點,多看多寫。
項 靜:期待讀到你更多的作品,也期待以后再繼續(xù)聊聊寫作。
董夏青青:感謝你約我談巴別爾,關注我的創(chuàng)作。
董夏青青:作家,新疆軍區(qū)創(chuàng)作室創(chuàng)作員。
項 靜:評論家,《思南文學選刊》副主編。
特邀欄目主持:黃德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