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華 大山里三代人的人民教師

向治霖

頒獎詞

李振華只是一個普通的退休教師，但他把一生貢獻給了貧困地區(qū)的教育事業(yè)，對貧困學生長達64年的教育和捐助，是我們這個社會最寶貴的精神財富，像他這樣的人，正是中華民族的脊梁。

“我之所以能夠在沂蒙老區(qū)扎根，是黨的培養(yǎng)、領導的關懷、人民的養(yǎng)育、堅定的信念和理想追求的結(jié)果。是沂蒙老區(qū)光榮的革命傳統(tǒng)和偉大的沂蒙精神鼓舞教育了我，是沂蒙老區(qū)人民淳樸的情懷感化了我?！?p>

李振華常穿16元一件的灰藍色襯衫和5元一雙的布鞋。12月，沂源的氣溫已突破零下，寒風凜冽，81歲的他仍舊這一身，只加披了一件深色薄外套。

這份“寒酸”背后，卻是老人對貧困學子長達64年的捐助。自參加工作起，李振華固定把每月工資的1/4捐出，堅持了47年。1997年退休后，李振華先后有31個兼職，其收入幾乎全額捐出，只在退休金中保留500元用于自己生活。至今，累計捐款115萬元。

李振華把大半生留在蒙山沂水間，從事教育工作。1953年，16歲的他從南京來到沂蒙老區(qū)，堅持到“最艱苦的地方”—沂源韓旺，他在這里做小學老師一做就是16年。目睹革命老區(qū)的落后，他邁不開回家的腿。

“（要不要回家的）思想斗爭不是沒有，而是經(jīng)常有，關鍵是要用正確的思想克服不正確的思想。”李振華說，是沂蒙精神教育了他，支撐了他扎根于此。

認他鄉(xiāng)是故鄉(xiāng)

1953年，南京，與山東沂源在物質(zhì)條件上堪稱中國的兩極，這不難理解。李振華回望自己的遷移，似乎是冥冥中注定的偶然。用他自己的話說，始于青年時期想要報國的一腔熱情，也有“幼稚”的成分。

李振華生長在南京，學習方面天資聰穎，在讀小學和初中時多次跳級，3年上完了6年制小學，初中讀了不到2年。1952年， 15歲的他考上南京師范學院（現(xiàn)南京師范大學），就讀漢語文學專業(yè)。

李振華的父親是一名中學教師。在國民黨管制下的南京教育系統(tǒng)中，李父不合時宜，經(jīng)常失去工作，偶爾辦私塾補貼生活。李振華記得小時候家道艱難，經(jīng)常撿菜葉子吃，過年也吃不上肉，一家人去河里采河蚌，剁碎填進面里嘗嘗“肉味”。他多次目睹，國民黨散兵當街搶砸商店的情形。

1949年南京解放，李振華上了高中，“看到共產(chǎn)黨紀律那樣好”，他的報國熱情開始點燃。1953年，南京師范學院接到并宣傳關于知識青年支援落后地區(qū)經(jīng)濟文化建設的號召，剛讀大學的李振華報了名，為自己能為國家做貢獻而感到興奮。他原計劃，“支援”三年五年后回南京。

最初，李振華被安排到現(xiàn)在的濰坊，他拒絕了。李振華認為自己在“貢獻”上已經(jīng)落了伍，想著“哪里艱苦，哪里光榮”，他記起高中課上聽到的“沂蒙老區(qū)”，當?shù)厝嗣駷楦锩鞒鰻奚拓暙I，他決定前往。最終得償所愿，他到了沂源深山群中的韓旺小學任教。

“到了的當天，我這心里就動搖了。”李振華說。當?shù)匦Ｉ崾菑U棄了的山神廟，他教學和生活都將在這里進行。教室內(nèi)滿是石頭，大石頭是課桌，小石頭是板凳。山民帶來供給李振華的糧食，是樹葉子與糠混合成的“堅米”，黑乎乎的。他以為是黑色的包裝紙，邊詫異山民的“講究”邊拆開來看，整筐翻遍也找不到大米，才知道這就是主食。

山里的第一夜，山谷里傳來狼的呼嚎，李振華蜷縮在被子里暗下決心，“多呆一天，回家就能少被笑話一點”。他設下最長兩年的倒計時。

此后半年，50多名到沂源的同校大學生陸續(xù)回去37名，李振華卻漸漸地離不開沂蒙山區(qū)了。進村時，山民站在村口迎接李振華，一山民摸了他薄薄的棉服，不久就給他送來親手做的御寒的厚衣服。這件衣服至今還被李振華收藏在家，留作紀念?！吧矫駥ξ疫@么一個小孩這么好，我就要想怎么報答他們?！?/p>

大山里貧瘠落后。十幾年后，山民翻山越嶺到馬路上，只為看一眼汽車。村里人目不識丁，搞生產(chǎn)互助組時，工分計算方法是在墻上“劃杠”，這些都讓李振華邁不動回家的腿。

兩年過去，在初中升學率為10：1的沂源，李振華班上所有學生考上初中，此時的他打消了回家的念頭。他漸漸了解到，韓旺小學周邊村里的人曾經(jīng)犧牲生命，有36戶人家72名青壯年到前線參加戰(zhàn)斗，老弱婦女在家做鞋芯襪子支援前線?！跋氲竭@些我感到羞愧，人家把性命都貢獻了，我吃這點苦算苦嗎？”李振華說，反復詰問自己后，他決定留下“報恩”。

愛的教育

李振華在韓旺小學一留16年。從1955年，他所帶的學生均考上初中起，李振華就成為當?shù)刂處煛?/p>

1969年，李振華被調(diào)往張家坡中學任職政教主任。上任才半年，“文革”影響到山區(qū)，他成了被批斗的對象，十年后恢復教職出任校長。他喜歡授課，當上校長后也一直沒有離開講臺，而且只帶高三班，因為“高考這年，是知識改變命運最關鍵的一年”，他想把知識傳授到山區(qū)的孩子，改變他們的命運。

李振華在張家坡中學任教期間，自己就住在學校宿舍里，與學生同吃同住，一個月回一次家。6年間，張家坡中學的高考成績在全市（當時為臨沂，1991年后為淄博）13所學校中沒下過前五名。

1982年，李振華的工作關系再次調(diào)動，到了沂源縣城。城關二中是當年新設立的一所特殊中學，其招收的生源都是當?shù)仄渌麅伤袑W的落榜生，還有公安機關登記在冊的幫教學生。

3年后，第一批入校學生的高考成績成為全縣第一。縣里當即把城關二中改名為沂源縣實驗中學。此后，實驗中學穩(wěn)居沂源縣最好的中學，李振華的教師聲譽廣為傳播。1996年，《人民日報》以《愛心滋潤后進生》為名，發(fā)表了一篇關于李振華的人物通訊，記錄下他對幫教學生等“后進生”的教育方法。

在城關二中建校初期，校內(nèi)共有七名老師，李振華最早到學校，最晚離開，“帶動老師去關愛學生，自己作為校長以身作則是必須的，也是最有效的”。李振華告訴《南風窗》記者，他的教育理念最精煉的總結(jié)便是“灑向?qū)W生全是愛”。

第一批學生中，劉剛（化名）屬于又窮又調(diào)皮的類型，派出所的民警都已經(jīng)習慣了他招惹生事。而他被抓后，進派出所的樣子輕車熟路，也滿不在乎。李振華回憶，在一次課上，他發(fā)現(xiàn)劉剛面色通紅，像是患上重感冒。他立刻回到家里下了一碗熱面，特意打了兩個雞蛋，一直端到教室里劉剛的面前，勸劉剛“吃面出出汗”。他注意到，劉剛吃著面，直掉眼淚。在這之后，劉剛變了個人，最終考上了大學。

李振華認為，上世紀80年代的“后進生”，主要問題出在家庭，大部分孩子要么家里父母離異，要么被過于嬌慣。不過，教育者只要善于去發(fā)現(xiàn)“后進生”的閃光點，多夸獎他們，以此培養(yǎng)他們的自尊心，大多能夠轉(zhuǎn)變回來。

公私與大事小事

作為教育者，李振華聲名遠播。但作為家里父母的兒子，妻子的丈夫和三個孩子的父親，李振華直言欠下太多太多賬，“女兒曾經(jīng)對我說，相比她和兩個哥哥，我和學校里的學生反而更親，更像父親和子女”。

兩個關于名字的故事，一直被李振華拿來當作一個略顯辛酸的笑談。在城關二中，李振華帶過一個叫王志（化名）的學生。王志也是幫教少年，在李振華的栽培下最終考上大學，如今在山東某縣的政府機關工作。為了感恩，他把自己改為李姓，這件事在多年后才被李振華得知，李振華勸令他改回原姓。

另一則故事是，李振華的小女兒卻不愿意跟李振華的姓，上初中時，她偷偷上派出所改名字，跟了奶奶姓。李振華告訴記者，女兒長大一點后又后悔了，要改回來，但他不同意。這件事刺痛了他，“想起對家里的虧欠，我自己就掉眼淚”。

即便如此，李振華關注學生尤其貧困生的事從未停下。1997年退休后，李振華教育事業(yè)已競，而資助事業(yè)一直延續(xù)至今。為什么一直堅持？李振華的回答非常簡潔：“因為我是人民教師，我就應該全心全意為學生服務，這是我的工作性質(zhì)決定的，沒有辦法?！彼f，作為老師，教育學生是“公家的事”，“公家的事”再小也是大事，而個人的事再大也是小事。

由于一直資助貧困生，退休那年，李振華僅有積蓄15000元，加上國務院特殊津貼一共20000元，他卻把這些錢都捐了出去。那天，向來樸素過活的他邀請一家人到了飯店，妻子兒女都覺得詫異。飯桌上，李振華拿出工作期間所獲得的所有榮譽證書，告訴子女，這是他作為父親唯一能留給他們的“遺產(chǎn)”，并告知了捐錢的想法。一家人沉默在飯桌上，沒人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