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

南志剛

單純爽直的姑娘丁鑫鑫，因為一場“減肥”運動，導(dǎo)致自己性情變得乖戾難測、抑郁煩悶，而且嚴重破壞了家庭和諧，夫妻之間、人狗之間失去了原有的溫馨和信任，家庭失去了煙火味（生活氣息），丈夫和寵物狗都很害怕她、躲著她。馬小淘善于捕捉生活中的喜劇元素，用跳脫、幽默的話語，串起一個一個生活細節(jié)，沒有大起大落，在不經(jīng)意間呈現(xiàn)丁鑫鑫“以減肥的姿態(tài)完成了體重的穩(wěn)步上升”，把喜劇故事講得凄涼、沉重，讓人唏噓不已。伴隨著丁鑫鑫與體重的和解，在不斷發(fā)胖的過程中，丁鑫鑫失去了很多寶貴東西，這——也許是作者命名“失重”的真意吧。

丁鑫鑫本來是一個單純開朗、充滿自信和生活熱情的女孩子，她特別喜歡吃，什么都敢吃，自信自己屬于“怎么吃都不胖的人”。因為愛吃、敢吃，她贏得了同事的信任和理解，大家覺得她“不裝”，工作環(huán)境、朋友圈、家庭生活，一派和諧。愛吃讓家庭充滿了樂趣，“周末，家里的烤箱、空氣炸鍋、面包機、砂鍋、破壁機總是叮叮當當?shù)剡\轉(zhuǎn)。甚至可以說，兩人對生活的所謂默契，一大部分來自對食物共同的熱情”。臘腸狗是丁鑫鑫與何子平意外“嘴欠”而買回來的寵物，夫妻一起學(xué)習(xí)養(yǎng)狗知識，進行科學(xué)養(yǎng)狗，帶著狗遛彎兒，盡管她不滿意“虎子”這個名字，但一家兩人一狗溫情滿滿地生活在一起，人愛吃，狗也愛吃，無所顧忌、無憂無慮。

丁鑫鑫減肥的緣起，并不屬于個人意愿，而是在外部環(huán)境壓力下的一種迫不得已的自我保護，有萬千個不情不愿。首先是衣服對她提出了抗議，原來的裙子、熱褲變得捉襟見肘，褲子上的扣子崩掉了，“從扣子的惡意，感覺到了全世界的惡意”；繼而周邊人對她的觀感發(fā)生了變化，有人誤以為她懷孕了，服務(wù)員夸她戴上項鏈有氣場的話語深深地刺激了她；甚至連爸爸也認不出她的背影了。更讓她難以接受的是，臘腸狗變得肥胖起來，真正成長為“虎子”了。于是，丁鑫鑫被迫開始減肥活動，“管住嘴、邁開腿”，強迫自己只吃沙拉、蔬菜、燕麥、糙米等“健康食品”，嚴格控制虎子只能吃健康狗食，決心和虎子“互相監(jiān)督，從此走向人生和狗生的新巔峰”。

減肥效果不明顯，體重時常反復(fù)，丁鑫鑫開始了非常嚴酷的減肥運動，將迫不得已、不情不愿的減肥，內(nèi)化為自覺自愿的行動，并把這份減肥的壓力向外輻射，升級為具有攻擊性的力量。她對虎子、對老公提出了更為嚴苛的要求，心態(tài)也發(fā)生了變化，變得抑郁煩悶、變得歇斯底里、變得不可理喻，隨時會陷入暴怒、委屈、哀傷，要長久的哭泣才能緩解情緒。她見不得老公吃東西、見不得一切帶油性的食物、見不得一切高熱量食物、見不得一些美味，也見不得寵物狗虎子吃東西。于是，夫妻之間那種其樂融融的煙火味生活不見了，代之而來的是隔膜、冷清、爭吵，“兩人似乎失去了這樣打情罵俏的基礎(chǔ)，何子平臉上逐漸流露出一種極力掩飾的嫌棄和壓抑。廚房里不見了丁鑫鑫忙碌的身影，何子平也沒有只為自己做飯的興致。……丁鑫鑫和何子平的生活好像全無了交集，他們更像一對合租房子的室友，各上各的班、各吃各的飯，井水不犯河水。”只要聽到丁鑫鑫說話，虎子“似乎是嗅到了死亡的氣息，表情忽然黯淡了下來?！嫁茄鄣刈呦蚴撑瑁瘋媪鞒珊?，開始了和減肥狗糧親密接觸的日子?！薄澳嵌螘r間真是人也不開心，狗也不開心?！敝链?，日常生活中的減肥事件，讓一個和諧溫馨、充滿生活熱情的家庭，走到了崩潰的邊緣。

為了追求“好看”，丁鑫鑫從一個自信熱情、單純爽直的姑娘，變成一個性格乖戾、極具破壞性的少婦，其間經(jīng)歷了承受外界壓力的不情愿、內(nèi)化外界眼光的自覺自愿、個人意愿外射為攻擊性力量等三個階段。在現(xiàn)代社會中，社會規(guī)約、他者眼光、傳播語境極大地左右著現(xiàn)代都市人的生活，改造著現(xiàn)代人的自我意識，使現(xiàn)代人失去了本真的“我”，成為符合現(xiàn)代性的“共同體”中的一分子，成為一個“單向度的人”。就此而言，《失重》寫的是丁鑫鑫，又何嘗不包含著你我在內(nèi)，小說中的“減肥事件”，豈能僅僅看作一個孤立的個人行為？作者通過丁鑫鑫減肥所引發(fā)的一系列“變故”，揭示現(xiàn)代都市人的日常生活困境，呼喚一種和諧溫馨、包容共生、尊重個性的生存方式。

瀟灑的敘述姿態(tài)和跳脫的敘述語言，是《失重》留給我的突出印象。馬小淘既能有效地進入丁鑫鑫、站在丁鑫鑫的立場敘述故事，也隨時跳出丁鑫鑫，站在旁觀者的立場上敘述故事，“人物立場”和“旁觀者立場”之間自由穿梭，轉(zhuǎn)換不漏痕跡、敘述流暢自然，毫無障礙，瀟灑自由，給人一片坦途的感覺。正因為保持了這種瀟灑的敘述姿態(tài)，《失重》的敘述語言自由度很高，無論是敘述人的聲音，還是引敘的人物聲音，都能夠舉重若輕，流轉(zhuǎn)順暢，給人以跳脫之感。作者用“無所顧忌的坦蕩”敘述丁鑫鑫在吃上的態(tài)度，“從婚姻登記處出來，丁鑫鑫才反應(yīng)過來就這么成了已婚婦女”，把丁鑫鑫突然沖動而產(chǎn)生的失落、驚愕的情緒傳達出來，用孫悟空對唐僧的態(tài)度、“呼朋引伴”比喻脂肪對丁鑫鑫的“忠誠”?！芭醭裟_是讓你假裝不臭，你這抱起來高喊太臭了、臭得好，也是太沒有職業(yè)道德了”，準確而生動地捕捉到丁鑫鑫因身材發(fā)胖而產(chǎn)生的敏感和厭惡。小說中多處富有個性化的引敘，把丁鑫鑫開篇時的直爽單純、減肥失效的抑郁委屈、直到后來的無理取鬧，活靈活現(xiàn)地推送到讀者面前，表現(xiàn)出一定的小說語言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