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到最后

■ 夏天珩　上?；鼊F(tuán)有限公司

五幕大型滑稽戲

笑

是一把利刃

將被孤獨(dú)吞沒的生活

切開一道完美的弧線

疼痛，流血

然后

從切口處

我們看到光明

人 物

主要角色

王不笑——男，滑稽藝人，天生不會笑。

吳一功——男，滑稽老藝人，王不笑的師父。

月 兒——女，劉寶才之女，王不笑的初戀。

程飛飛——女，滑稽藝人，王不笑好友。

說不?！校嚾?，王不笑好友。

馬金剛——男，滑稽藝人，王不笑死對頭。

王太太——女，王不笑的太太。

其他角色

孩 子——男，四歲，幼年王不笑，序幕登場。

孫老板——男，四十歲，演出商，第一幕登場。

劉寶才—— 男，五十歲，青幫大亨，第二幕登場。

劉 母—— 女，八十歲，劉寶才之母，第二幕登場。

日本人——男，四十歲，軍官，第二幕登場。

翻譯—— 男，三十歲，日本人的翻譯，第二幕登場。

主持人—— 男，四十歲，電臺主播，第二幕登場。

黑衣人—— 男，三十歲，共產(chǎn)黨員，第二幕登場。

李秘書—— 男，四十歲，局長秘書，第三幕登場。

陳記者—— 男，三十歲，小報記者，第三幕登場。

洪導(dǎo)演—— 男，五十歲，電視臺導(dǎo)演，第五幕登場。

劉醫(yī)生—— 男，五十歲，王不笑的主治醫(yī)師，第五幕登場。

張記者—— 男，二十歲，晚報記者，第五幕登場。

周處長—— 男，五十歲，市里領(lǐng)導(dǎo)，第五幕登場。

群眾角色

棚戶區(qū)百姓、吳一功徒弟、大世界觀眾、劉寶才手下、眾紅衛(wèi)兵、青年們等。

序 幕

1920年，上海

【幕啟。

【起音樂，伴隨著音樂的是一聲接一聲的叫賣。

叫賣聲篤篤篤，賣糖粥，三斤胡桃四斤殼，

吃儂格肉，還儂格殼！

阿有啥壞棕棚修伐，阿有啥壞格藤棚修伐！

也貨喲，阿有啥爛東西賣？阿有啥洋瓶碎玻璃申報紙賣！

西瓜要吃生冷甜格來，三分五分賣一塊喲。老虎黃末檀香籽，三分五分賣一塊喲！

燙手賣糯米熱白果啊，香是香來糯是糯啊，粒粒開花大白果，白果好像鵝蛋大，要吃白果就來數(shù)，勿吃白果就挑過??！……

【光漸起。

【棚戶區(qū)，人群穿梭往來，好不熱鬧，雖然環(huán)境破敗不堪，但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笑容。原來，所有的叫賣聲都是來自人群中間站在高處的一位老藝人，他是這一帶小有名氣的獨(dú)腳戲藝人吳一功，身邊有幾個徒弟在張羅人群前來圍觀，漸漸地圍了很多人。

人 群（起哄）吳一功，再來一段！吳一功，唱段別的！

吳一功（越發(fā)來了精神）好，再給你們學(xué)一學(xué)各地堂倌。蘇幫堂倌這么喊，先來一碗小末兩本色末勒浪哉，后來小籠饅頭兩客，再來湯包米廿件呀，阿有末小弟弟跑開，當(dāng)心身體燙痛勒浪哉！也！淮揚(yáng)幫堂倌這么喊，先來炒焦面一個！再來炒三鮮一個！再來炒什錦一個！再來炒了一個！炒面一個，炒了一個！本幫菜堂倌這么喊，也話落來哉！也話落來哉末，大家坐下來。也話落白雞白肚各一盆，油爆蝦一盆啊。也話落來哉，白切肉去肥揀瘦。也話落來哉！小白蹄百葉菠菜底，也話落來哉，也話落炒蝦仁一盆呀，也話落來哉，也話落草魚豆腐加辣火燒勒透點(diǎn)勒浪哉！

【人群中鼓掌叫好，笑聲不斷，只有一個孩子沒有任何反應(yīng)。

【吳一功注意到了這個孩子，他從高處下來，撥開人群來到孩子面前。

吳一功小朋友，人家都聽得那么開心，你怎么不開心??？

孩 子我覺得沒什么好開心的。

徒弟們我們師父學(xué)得這么像，說了這么多好吃的，別人都饞得流口水了，你不想吃？

孩子想吃。

吳一功想吃你怎么不開心？

孩 子因?yàn)槌圆坏健?/p>

【人群哄堂大笑。

吳一功新鮮，新鮮！我行走江湖這么多年還從來沒碰到這樣的人。

人 群吳先生，你不要跟孩子一般見識，這孩子不會笑！

吳一功這怎么可能，人有生下來不哭的，還沒聽說過生下來不會笑的。

孩 子（一本正經(jīng)地）老先生，他們說的是真的，我不會笑。

【吳一功的徒弟們被孩子的天真逗笑了。

吳一功你們笑什么笑！

徒弟們（笑得不行）這孩子跟別的孩子不一

樣，從來沒見過這樣跟所有人都反的人，人家笑他偏不笑，哈哈哈哈。

吳一功（不以為然）那是你們沒見識，有些人不容易笑，不代表就不會笑，而我吳一功這輩子，別的本事沒有，最擅長的就是把人逗笑。

人 群（又開始起哄）吳先生有本事把這個孩子逗笑，我們今天給雙倍的錢！

吳一功好！如果我沒辦法把這孩子逗笑，我

就把剛收的所有錢退給你們！

孩 子老先生，你會后悔的。

【人群再一次哈哈大笑。

吳一功（有點(diǎn)急了）別吵！看我的?。▽⒆樱┖⒆?，我給你講個故事，你聽好了，一個年輕的獵人問老獵人，我想打一頭熊怎么打。老獵人說，這個簡單，我一般都是先找到一個山洞，然后朝洞里扔一塊石頭，如果聽到“嗚嗚……”的聲音，那里面一定有熊。然后你就跳到洞口，朝里面開槍，一定能打到熊！

人 群那他打到?jīng)]有？

吳一功別著急，聽我說，過了幾天，老獵人在醫(yī)院里看見了年輕獵人，渾身都是傷，他很驚訝。

人 群怎么回事？

吳一功年輕獵人嘆了口氣，我去獵熊，照你說的，先找到一個山洞，沒錯啊，然后我朝里面扔了一塊石頭，又沒錯啊，接著聽到里面果然有“嗚嗚……”的聲音，簡直跟你說的一模一樣啊，我就跳到洞口……可是，還沒來得及開槍，從山洞里開出來一列火車……

【人群里一下子笑了出來，吳一功也跟著一起笑。

吳一功哈哈哈哈哈，你們看，我老吳別的本事沒有，逗人笑……（突然看見孩子非但沒笑還大哭了起來）今天我真是見鬼了。

【人群笑聲更大了。

吳一功（面紅耳赤，極其尷尬）小祖宗，你倒是死活不肯給我面子嘛。（小聲對孩子）求你了，笑一笑，不笑我打賭輸了要賠錢了。

孩 子（大聲地）賠什么錢？

人 群對啊，吳先生，愿賭服輸，拿錢！拿錢！

吳一功（朝徒弟揮揮手，示意退錢，一臉沮喪地對孩子）孩子，你為什么不笑？

孩 子（抽泣著）因?yàn)槟阏f的這個故事一點(diǎn)也不好笑啊。

【人群又笑了。

吳一功你聽懂了嗎？就是一個人……把火車山洞當(dāng)成熊住的山洞……然后……多好笑！

孩 子這個人被火車撞得這么慘你居然還笑得出來?。ㄔ娇拊絽柡Γ?/p>

吳一功不是不是，孩子，這是個笑話呀，你先別哭，你看大家都笑得那么開心。

孩 子他們難道不是在笑你嗎？

吳一功對啊，他們在笑我（反應(yīng)過來）……不對，你這個小鬼！

【人群笑得更厲害了。

吳一功（無言以對）你！真是豈有此理，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你這種孩子。

人 群這是老王家的孩子，是個怪物，天生就不會笑。

吳一功天生不會笑？小孩子有爹媽照顧從小開開心心怎么會不笑呢！

孩 子我爹死了，我媽跑了，我笑不出來。

人 群吳先生，這孩子是我們一起養(yǎng)大的，你把他帶走吧，跟你學(xué)兩手混口飯吃，省的在這里受窮。

吳一功好，孩子，你雖然天生不會笑，但是你想笑嗎？

孩 子想。

吳一功好，從今天起我收你為徒，我就不信治不了你這不會笑的毛?。∧呐掠靡惠呑訒r間我也要想辦法讓你學(xué)會笑！

人 群給孩子取個名字吧。

吳一功王家的孩子，生來不會笑，就叫他王不笑！

【人群歡呼鼓掌。

吳一功徒弟們，叫黃包車回家！

徒 弟師父，今天的錢，剛剛已經(jīng)……全部輸光了！

吳一功?。?！

【收光。

第一幕

1934年，上海

第一場

【起光。

【舞臺的一側(cè)，吳一功的戲班子。徒弟們興奮地商量著明日演出的事宜。

徒弟甲大世界聽說過嗎？大世界呀！

徒弟乙當(dāng)然咯，唱獨(dú)腳戲的誰不想到那里去演出，能到那里唱一回，還怕全上海灘不認(rèn)識你？

徒弟丙所以，明天這場演出結(jié)束，師父就可以揚(yáng)名天下了！

徒弟丁但是，萬一誰要是在這個場子演砸了，以后就永遠(yuǎn)不要想在上海演出了。

徒弟甲這怎么可能，師父是何許人也，再大的場面都不怕。要是換了別人，恐怕就不行了。

徒弟乙比如呢？

徒弟丙那還用說，當(dāng)然是我們幾個啦，你想，一個人站上去給臺下講笑話，萬一臺底下一個都不笑怎么辦。

徒弟丁怎么可能，你當(dāng)臺下都是王不笑啊?！就降軅兇笮Α?/p>

畫外音師兄們，你們這么開心在做什么？

徒弟甲哎呀，王不笑回來了！

【王不笑登場。

王不笑（面無表情地）師兄們，我回來了。

徒弟甲怎么……事情辦得不順利？

王不笑事情辦的……

徒弟乙（很緊張）怎么？

王不笑很順利！

徒弟丙嚇?biāo)牢伊耍樕弦稽c(diǎn)表情也沒有我還以為人家不讓我們演了呢。

王不笑怎么可能，大世界演出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會說不讓演就不讓演，人家不是早就把錢都給師父了嘛，不可能變卦的。

徒弟丁那師父讓你去談什么？

王不笑明天師父不是要去大世界演出嘛，我們這個獨(dú)腳戲本來是作為返場節(jié)目接在文明戲后面的，文明戲嘛都是悲劇，老板怕觀眾看完太難過，所以加一檔獨(dú)腳戲，讓觀眾開開心心回家。師父讓我去跟人家講一聲，看看能不能在文明戲開始前再加一檔，這樣觀眾看得更開心。

徒弟甲對對對，如果再加一檔的話，師父明天肯定要出名了，好事情呀！

徒弟乙人家答應(yīng)了？

王不笑人家……（眾人很擔(dān)憂看著他）答應(yīng)了。

徒弟丙哎呀人家答應(yīng)就答應(yīng)了，這么高興的事情你下次講的時候開心點(diǎn)好伐！

徒弟丁就是！不知道的還以為事情不成功呢。

王不笑哎呀，師兄們，你們不要為難我呀，我天生不會笑你們又不是不知道。

徒弟甲十四年了，你還有臉說，師父每次想起你到現(xiàn)在還不會笑就覺得是自己的奇恥大辱。

徒弟乙（小聲地）有一次我偷聽到師父跟師娘說，如果他死的那天王不笑還沒有學(xué)會笑的話，他做鬼都會纏著你的。

王不笑這我也沒辦法呀，我天生就這一個表情。

徒弟丙就算你表情動不了，情緒總該高興點(diǎn)吧，明天大世界前后演兩檔，多開心的事情！

王不笑我開心不起來呀，你想想，明天要演兩檔節(jié)目，師父他這么大年紀(jì)了，身體哪里吃得消！

徒弟丁你這個人，怎么總是和別人反著來，明明大家都很開心到了你這總有問題，再這么下去，我看師父早晚被你氣死，不搞出點(diǎn)事情你不罷休！

【眾徒弟笑。

王不笑師父這好端端的，怎么會出事情，你

們別一口一個出事情，到時候師父真出了事情，我看你們還怎么笑得出

來。

【幕后突然一陣騷亂。

畫外音不好啦！出事情啦！不好啦！出事情啦！

【一群人從幕后抬著吳一功出來，吳一功奄奄一息。

眾徒弟怎么回事！

徒弟戊師父剛剛在后面爬高，從梯子上摔下來了！

王不笑師父！師父！

徒弟甲王不笑啊王不笑，都是你說師父出事情了出事情了，師父真的出事情了吧！

王不笑我……這……

徒弟戊快來幫忙！

【大家把師父抬到一張搖椅里。

王不笑師父，你怎么樣！

吳一功（奄奄一息）我……沒什么事……

王不笑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吳一功 ……是不可能的。

王不笑??？師父啊，都什么時候了，你還有心思說話大喘氣。

吳一功我不是大喘氣……

王不笑那就好。

吳一功是要死了喘不上氣。

王不笑啊？！哎喲師父，你說你好端端地爬那么高干什么。

吳一功為了看……

王不笑看風(fēng)景？

吳一功 ……看姑娘。

王不笑?。繋煾?，你這么大年紀(jì)了還偷看小姑娘！

吳一功對的，我偷看……不是?。ㄍ蝗灰豢跉馍喜粊恚┻溃。ú皇∪耸拢?/p>

眾徒弟（齊刷刷跪下，大哭）師父！

吳一功（突然醒來）我！……還沒有死。不要哭。

【眾人停止哭。

王不笑師父你嚇?biāo)牢覀兞?。以后不要偷看小姑娘了哦?/p>

吳一功（順嘴接過）知道了……不是！

徒弟戊哎呀，王不笑！師父是聽說對面人家有個女兒和你年齡相當(dāng)，想把她許給你，今天聽說這女孩放學(xué)回家，想看一看長得怎么樣，是不是配得上你！

王不笑師父，你為了徒弟我……（努力攥著吳一功的手）

吳一功這個小姑娘長得呀……（突然又一口氣上不來）呃?。ㄔ俅尾皇∪耸拢?/p>

眾徒弟（又齊刷刷跪下，大哭）師父！

吳一功（突然醒來）我！……還沒有死。不要哭。

【眾人停止哭。

吳一功這個小姑娘長得好看啊……嫁給你王不笑再合適也不過了。

王不笑師父，你為了我摔成這樣，這是何苦啊。

吳一功還不是為了……讓你笑。

眾徒弟王不笑，你看看，師父都是因?yàn)槟悴疟缓Τ蛇@樣的！

王不笑師父，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呀！

吳一功我看樣子是要不行了，徒弟啊，師父養(yǎng)你這么大……不容易啊，你不能讓師父一輩子的心血白費(fèi)……現(xiàn)在師父馬上就要死了，來，給師父……笑一個。

王不笑??？可是……我不會笑呀。

徒弟乙?guī)煾刚f了，如果到他死那天你還不會笑，他做鬼也會纏著你的！

吳一功不笑啊，你別聽他瞎說，師父不會纏著你的。

王不笑謝謝師父。

吳一功師父要是做了鬼，只會靜靜地站在你身邊。

王不笑?。窟@不是更嚇人！

吳一功王不笑，我求你笑一下吧，否則我閉不上眼睛啊。

徒弟丙（小聲對王不笑）不然你偏不笑，師父不閉眼不就不會死了嘛！

吳一功不行！我一定要看他笑！十四年了，你是存心來克我的呀，要是讓你們那個地方的人知道了你到現(xiàn)在也沒學(xué)會笑，我臉都丟盡了啊?。ù罂蓿┠阋遣恍Γ已什幌逻@口氣啊，這個仇算是結(jié)下啦！

【眾徒弟紛紛跪下大哭。

王不笑哎呀！哪有這樣的事情，別人家里要死人都是哭成一片，哪有逼著人家笑的呀。

吳一功你就看在我要死的份上，給個面子吧。

王不笑不會笑就是不會笑，越逼越笑不出來呀。

【眾徒弟哭著求王不笑笑一個。

眾徒弟王不笑啊，我們求求你笑一個吧。

王不笑我……這個……我笑不出來！

吳一功（像是要斷氣）呃……

王不笑別別別?。◤?qiáng)裝笑容）嘿嘿……

吳一功太……假。

王不笑那我真不會了。

吳一功（再次像是要斷氣）呃……

王不笑好好好，（依然面無表情）嘿嘿嘿。

吳一功不夠強(qiáng)烈。

王不笑我……

吳一功（再次欲斷氣）呃……

王不笑那好，（努力地笑，但依舊勉強(qiáng)）哈哈哈哈哈哈哈。

【正在這時，孫老板上場。

孫老板（走到王不笑身邊）你們這是……吳

先生怎么啦。

王不笑

師父要死了。

孫老板??？那大家在干嘛？

王不笑大家在哭……

【眾徒弟哭聲一片，吳一功閉上眼睛。

孫老板那你呢。

王不笑我在笑。

孫老板什么？你師父死了你在這笑？太不像話了。

王不笑哎呀你不要打斷我呀，本來剛剛有一點(diǎn)情緒，都怪你！

孫老板好了好了好了，我本來是商量明天演出的事情的，既然你們師父死了，那明天你們誰去？

王不笑孫老板，師父剛剛……我們怎么能……

孫老板我不管，我場子都安排好了，你們過來！

【眾徒弟一齊圍上來，暫時把吳一功扔在了一邊。

孫老板你們給我聽好了，明天演出的地方可是大世界，影響力有多大你們知道嗎，廣告都發(fā)出去了，哪是說不演就能不演的。既然吳一功本人不行，那就去個徒弟也行，你們誰本事最大，敢上大世界的舞臺，往前走一步。

【大家想也沒想，便一齊退后一步，只留王不笑一個人站在前面。

孫老板（轉(zhuǎn)身看大家）好，王不笑，你小子有種。

王不笑（回頭看看師兄弟）??？你們！不是，我雖然跟著師父學(xué)了很多東西，但我從來沒上過臺呀。

孫老板你既然敢站出來，就說明有十足的把握，不愧是吳先生的高徒！

王不笑我不行的啊，不信你問問師兄弟。

眾徒弟（極其肯定地點(diǎn)頭）他行的，他行的。

孫老板你看，你師兄弟都承認(rèn)了。

王不笑你們不要害我啊。

眾徒弟誰叫你先害師父的。

王不笑孫老板，您高抬貴手，換別人吧，萬一我到時候演砸了……

孫老板不可能，名師出高徒！我相信吳一功先生的眼光，不許再推辭了。我可是早就把錢都給你們了，如果你們毀約，我就把你們這個班子給砸了！

王不笑那我要是把那一大筆演出費(fèi)都退給你呢。

孫老板那還好商量。

王不笑（問眾徒弟）錢呢？

吳一功（突然醒來，高聲喊道）全被我花干凈了?。?！

眾徒弟（回頭）師父！

吳一功呃……

眾徒弟師父，不要再開玩笑了！

吳一功這次是真的！呃……（氣絕身亡）

王不笑（跪下）師父?。。?/p>

【收光。

第二場

【前臺起光。

【化妝間，幾個人在候場，王不笑緊張得不知所措，渾身都在發(fā)抖。

王不笑（結(jié)結(jié)巴巴地背開場白）各位……觀眾……大……大家好，我叫王不笑……我這個人……

【月兒坐在王不笑身邊搭茬。

月 兒笨得一塌糊涂。

王不笑對，我這個很笨，我生下來……（反應(yīng)過來）不對，小姑娘，你不要打斷我，我很緊張，要記不住了。

月 兒這么兩句詞顛來倒去，我都快背出來了，你怎么還記不住。你什么時候上場？

王不笑第一個……

月 兒什么？你緊張成這個樣子，居然讓你上第一個？

王不笑我也不想上，本來我們的節(jié)目是接在文明戲后面的，結(jié)果我?guī)煾刚f在前面也加一檔。

月 兒那你師父呢？怎么沒看見他？

王不笑（咕）你當(dāng)然看不見，你又不是風(fēng)水先生……

月 兒??？

王不笑不是，我是說師父他老人家昨天去世了。

月 兒那你今天還能來演出？還要逗臺下觀眾笑？

王不笑沒辦法，定好的事情。

月 兒真是豈有此理，這不是欺負(fù)人嘛！

王不笑沒辦法，沒辦法的，吃這碗飯就是這樣，師父以前就教過我們，干我們這行的，就是爹死了也得上臺接著逗觀眾。

【化妝間外有聲音催促王不笑上臺。

畫外音王不笑！準(zhǔn)備上場了！

王不笑姑娘，我要上去了。

月 兒你叫王不笑，這么好玩的名字。

王不笑因?yàn)槲姨焐粫Α?/p>

【王不笑起身趕緊出化妝間，卻因緊

張碰響了桌椅，顯得狼狽不堪。

王不笑（轉(zhuǎn)身）對了，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月 兒我叫月兒。

王不笑（因?yàn)椴粫?，所以只能點(diǎn)點(diǎn)頭）……哦。

【切光。

【王不笑從后臺的走廊往前臺走，忽然有個黑影坐在走廊里。

黑 影第一次上臺記得口齒要清晰。

王不笑（趕緊站住腳，但是看不清）哦，謝謝。（欲走）

黑 影手里拿的什么？

王不笑（再站?。煾噶粝碌纳茸樱夷弥吓_壯壯膽。

【王不笑剛說完，定睛一看，黑影站了起來。

王不笑你是……

黑 影吳一功。

王不笑（尖叫）啊?。。?！師父?。。。∧隳隳?，不是死了嘛！

吳一功對啊，誰規(guī)定死了不能坐在走廊里。

王不笑（受到驚嚇）鬼?。。。。ㄏ聢觯?/p>

吳一功至于嘛，嚇成這個樣子，（看看自己腳下）哦，原來死了真的會沒有影子哦，（被自己嚇到了）是蠻嚇人的。

【切光。

【舞臺演區(qū)全亮。

【這是大世界的舞臺，觀眾們早已熱情高漲地準(zhǔn)備看表演。

孫老板大家好，今天在正戲開始前，我們有幸請到了著名獨(dú)腳戲藝人吳一功！

【觀眾熱烈鼓掌。

孫老板 ——的徒弟，王不笑！有請王不笑！

觀眾們（竊竊私語）——王不笑是誰？

——從來沒聽說過。

——不是說好吳一功演的嘛。

——要是這個人不好我們就哄他下去。

【王不笑從幕后跌跌撞撞出來，孫老板一臉尷尬。

王不笑（走到臺前，剛要說什么）……對不起，我走錯地方了。

【臺下哄堂大笑。

孫老板回來！王不笑！這場是你演出呀！

王不笑（才反應(yīng)過來，緊張失態(tài)地回來）哦，對對對，我忘記了，我就是王不笑，我還以為叫別人呢。

【臺下觀眾再次哄堂大笑，孫老板離場。

王不笑你們不要笑，我很緊張的。

【王不笑緊張地到處犯錯，不是碰翻了茶杯，就是扇子掉在了地上，惹得觀眾一陣又一陣的笑聲。

觀眾們你是誰??？

王不笑哦，對了，我沒告訴你們，我叫王……不笑。

觀眾們（又是一陣大笑）好奇怪的名字，你自己不會笑怎么讓我們笑啊！

王不笑這名字是師父給我起的，因?yàn)槲覐膩聿粫Γ越形彝醪恍?，你們不要以為我開玩笑哦，這是真的，不相信的話你們可以給我講笑話我絕對不笑。

觀眾們這家伙有意思！讓我們買票還讓我們給他講笑話，想騙我們，我們又不傻?。ū娙嗽傩Γ?/p>

王不笑那我給你們講個笑……笑話吧，不過等下我萬一不笑，你們不許怪我。如果我們事先說好，我就不怕了，我就敢跟你們講了。

【王不笑唯唯諾諾的樣子讓觀眾笑得前仰后合。

觀眾們你快點(diǎn)說啊，我們笑得受不了了。

王不笑（剛擺足架子要說）你們已經(jīng)笑成這

樣了我覺得我就不用再講笑話了。

觀眾們（又是哄堂大笑）王不笑！你快點(diǎn)講啊！

王不笑從前，有兩個獵人……一個年輕的獵人問老獵人，我想打一頭熊怎么打。老獵人說，這個簡單，我一般都是先找到一個山洞，然后朝洞里扔一塊石頭，如果聽到“嗚嗚……”的聲音，那里面一定有熊。然后你就跳到洞口，朝里面開槍，一定能打到熊！你們肯定要問，那他打到?jīng)]有？聽我說，過了幾天，老獵人在醫(yī)院里看見了年輕獵人，渾身都是傷，他很驚訝。老獵人就問，怎么回事？年輕獵人嘆了口氣，我去獵熊，照你說的，先找到一個山洞，沒錯啊，然后我朝里面扔了一塊石頭，又沒錯啊，接著聽到里面果然有“嗚嗚……”的聲音，簡直跟你說的一模一樣啊，我就跳到洞口……可是，還沒來得及開槍，從山洞里開出來一列火車……

【觀眾們一陣哄笑。

王不笑（看到大家笑成這樣，更加緊張了）你們別笑了，別笑了！

觀眾們你講的笑話這么好笑，為什么不許我們笑？

王不笑其實(shí)我是想跟你們講，這個主人公其實(shí)很可憐的，他傷得這么重，你們不應(yīng)該再笑他……

觀眾們哈哈哈，王不笑你腦子有病?。?/p>

王不笑我小時候聽我?guī)煾钢v這個故事就沒有笑啊，我還當(dāng)場大哭……

觀眾們?nèi)ツ愕陌桑?/p>

王不笑哎，好的，我表演結(jié)束了謝謝大家。

（趕緊鞠躬下臺）

【孫老板再次上來住持。

孫老板好的，那么我們接下來就是正式演出，歡迎大家欣賞文明戲《少奶奶的扇子》

觀眾們我們不要看！我們要看王不笑！王不笑出來！

孫老板這個，我們獨(dú)腳戲是開場，主要是讓大家來看正戲的。

觀眾們正戲不好看！讓王不笑出來！

孫老板（實(shí)在沒辦法）好好好，我再去請！（轉(zhuǎn)身進(jìn)幕后）

觀眾們（議論紛紛）——這個王不笑是哪里冒出來的。

——怎么以前從來沒見過？

——這個家伙好，你別看他自己一點(diǎn)不笑，所有動作肯定都是設(shè)計過的！——不像有的藝人，給你講個笑話一點(diǎn)也不好笑，自己先笑了！

【在孫老板的推搡下，王不笑再次不情愿地登臺。

【觀眾們再次響起熱烈掌聲。

王不笑（依舊一臉為難）我求求你們了，我真的從來沒有登過臺。

觀眾們不可能！沒登過臺剛才演得那么好！

王不笑師父是教過我很多東西，但是因?yàn)槲也粫Γ詮膩聿蛔屛疑吓_演。（突然想起來什么事情）不行不行，我要走了，抱歉了各位，我不能在這里繼續(xù)待下去了。

觀眾們?yōu)槭裁窗。?/p>

王不笑我剛剛在后面——（小心翼翼地四下張望）碰到鬼了！

觀眾們怎么會，我們怎么沒看見？

王不笑真的，我沒騙你們，那個鬼，就是我

師父！

【臺下又一次哄堂大笑。

觀眾們哪有你這么說自己師父的，也不怕回去挨打！

王不笑實(shí)話告訴你們，本來今天是我?guī)煾竻且还斫o你們演的，可是師父昨天突然去世了。（說著說著便開始流淚）只好我頂替他來，我猜他是不放心，一定要來看看。

觀眾們你師父怎么死的啊？

王不笑師父因我而死，只因?yàn)槲也粫Α?/p>

（哭著哭著開始帶起了唱）

（唱）相處十四載，

恩情難道來。

誰知昨日轉(zhuǎn)眼之間，人就進(jìn)棺材。

生前風(fēng)光贊，

死后一捧灰。

留下子孫捶胸頓足，

死去又活來。

哭嚎聲聲哀，

我心陣陣慘。

臨死不忘逼著我笑，

不笑不成才。

死人沒蓋板，

活人卻笑翻。

世間哪有這種畫面，

實(shí)在不應(yīng)該。

（白）我當(dāng)時就是這么笑的，（面無表情地）嘿嘿嘿。

【臺下哄堂大笑。

王不笑（唱）窮人破衣衫，

富人金玉杯。

人間處處不公正，

笑又何方來？

他人遭大難，

旁人笑得開。

前仰后合拍手稱快，

生怕笑得晚。

名利去難回，

親朋聚也散。

手抓不牢行路艱難，

空留一聲嘆。

哭字很簡單，

笑聲實(shí)在難。

歡笑再多終要離去，

人生一場悲。

【王不笑越唱越悲，哭得越來越厲害，臺下叫好聲陣陣。

【孫老板趕緊上場把泣不成聲的王不笑拉走。

孫老板好了，可以結(jié)束了。（剛要拉王不笑離場）

王不笑（忽然站?。┡?，對了。（急忙小跑回到臺前）師父教過的，演完要鞠躬謝幕。（匆忙地一鞠躬，樣子十分滑稽可笑）

【王不笑最后情不自禁地擤了一把鼻涕，轉(zhuǎn)身快步離場。

【臺下爆發(fā)了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聲。

孫老板（趕緊救場）謝謝大家喜歡剛才由王不笑先生給大家?guī)淼墓?jié)目《哭師尊》，下面請各位欣賞文明戲《少奶奶的扇子》。

【月兒扮相奇特地迫不及待地從后臺沖了出來。

月 兒??！就像一場夢！

觀眾們 ——我們要看王不笑！

——王不笑還出來嗎？

——我們要聽唱！

——文明戲有什么好看的！

——走了走了，回家收衣服了！

【觀眾們一哄而散。

月 兒（氣憤不已，把帽子一摔）王！不！笑！

【切光。

【化妝間演區(qū)燈亮，王不笑一人趴在梳妝臺上哭泣。

【吳一功靜無聲息地坐在了王不笑身邊。

吳一功好了，不要哭了，唱得蠻好。

王不笑（抬頭）謝謝。（繼續(xù)低下頭，突然發(fā)現(xiàn)不對）?。。。?！

吳一功不要大驚小怪。

王不笑師父你你你你，你要干什么。

吳一功我能干什么，我已經(jīng)死了。

王不笑那你怎么還在這里。

吳一功你還記得我說過的話嗎？

王不笑如果到死我還不笑，你做鬼也會……纏著我？

吳一功我的愿望實(shí)現(xiàn)了。

王不笑我還是不會笑啊。

吳一功我沒說這個，我是說我纏著你的愿望實(shí)現(xiàn)了。

王不笑?。繋煾?，人死不能復(fù)生，你怎么能？

吳一功我也不知道，大概這就叫蒼天有眼吧。

王不笑那那那，你就打算這么一直這么跟著我？

吳一功對啊，你什么時候?qū)W會笑，我什么時候走，我是被你害死的，這個仇我一定要報。

王不笑師父啊，你老是和鬼一樣待在我身邊我害怕的呀！

吳一功什么叫和鬼一樣，我本來就已經(jīng)變成鬼了。

王不笑我回去告訴師兄弟。

吳一功沒用的，除了你其他人看不見我，他們不會相信你說的話的。

王不笑那為什么只有我能看見！

吳一功誰讓你拿著我那把扇子的。我的靈魂附在這把扇子上，扇子歸誰，誰就能看見我。

【王不笑嚇得趕緊扔掉了扇子。

吳一功你干什么！你居然這么對待師父的遺物！??！虧你剛剛哭得這么傷心！都是假的！氣死我了！……不對，我已經(jīng)死了。

王不笑不是，師父，你聽我說……

吳一功給我撿回來！

王不笑就在你腳邊你可以自己撿……

吳一功我是鬼啊！我要是能碰到我不就變成活人了嗎！快去撿！

王不笑（無可奈何）好好好，師父你居然做鬼都不肯放過我，實(shí)在太嚇人了。

【王不笑撿回了扇子。

吳一功跪下！

【王不笑跪下。

吳一功知道錯了嗎！

王不笑師父我知道錯了。我不應(yīng)該不會笑，我不應(yīng)該讓您老人家死不瞑目，我不應(yīng)該扔那把扇子?？傊俏也缓茫?/p>

【正在此時，月兒進(jìn)來了，正好走到跪在地上的王不笑面前。

月 兒（愣住了）我還沒怪你，你怎么就認(rèn)錯了啊。

王不笑??？我在跟鬼講話。

月 兒什么？！你居然說我是鬼！

王不笑不是不是，我是說他。（指吳一功）

吳一功沒用的，我不是跟你說了她看不見我嘛。

王不笑真的唉。

月 兒王不笑，你在跟誰說話？

王不笑?。颗?，沒什么，我自言自語。

月 兒你為什么看見我要下跪。

王不笑哦，對不起對不起。（連忙起身）

吳一功哎呀，師父讓你跪下你推三阻四，姑娘讓你起來你起得這么快！

王不笑月兒姑娘，我們到這邊聊好嗎。

【王不笑拉著月兒到梳妝臺。面對月兒，爭取不看到師父。

吳一功小家伙，光知道談情說愛，師父的臉連看都不想看。

王不笑月兒姑娘，你找我什么事??？

月 兒我找你……（忽然翻臉，站起身）不對！我是來找你算賬的！

王不笑哎呀，你不要生氣。

吳一功是啊，不要生氣。

王不笑（回頭）對。（看見師父的臉）啊，你走開點(diǎn)行不行，嚇我一跳。

月 兒什么？！

王不笑不是，我沒讓你走開，我是讓師父……（回頭，吳一功已經(jīng)不見了）哦，對，跟你說也是白說。

月 兒你別一口一個師父了，都是你在臺上哭師父，哭得我們排了很久的文明戲都沒人看了！

王不笑不會吧，為什么呢？

月 兒他們說文明戲都是悲劇，看得不開心，他們想看你。（哭了）

王不笑月兒姑娘，你不要哭呀，我剛才怎么……我也是上去哭了一場啊，他們怎么會覺得開心呢？

月 兒誰知道。

王不笑我對天發(fā)誓，我剛才哭得那么傷心，絕對比你們的文明戲悲得多，他們怎么會覺得我這個好笑呢？

月 兒我不管，你搞砸了我們的演出，我要你賠。

王不笑我這次演出一分錢也沒有，怎么賠給你。

月 兒我好不容易征得我爸爸同意來參加演出，本來在戲里我還要彈一段鋼琴。都是你！

王不笑對了，我剛剛看到后臺有一架鋼琴的，要不你彈給我聽，也算沒有白費(fèi)那么長時間的排練。

月 兒好吧，那也只好這樣了，你帶我去。我不彈完，你不許走。

王不笑（拉起月兒）走。

【兩人來到鋼琴旁邊。

月 兒來，坐好，我要開始彈了。

【鋼琴音樂漸起。

月 兒你知道嗎，我就是因?yàn)闀椾撉伲疟徽襾硌葸@個戲的。

王不笑對不起，我害你們的觀眾都跑了。

月 兒算了，畢竟還有一個沒跑不是嗎。

王不笑恩。

月 兒你這個人真有意思，怎么跟你說這么多你都沒什么反應(yīng)。

王不笑我這個人跟別人不一樣，我生下來就不會笑的。

月 兒真的啊，這么有意思。

王不笑對，所有人知道我不會笑了以后，就會莫名其妙地笑得很開心。

月 兒對不起，我知道你心里難過。

王不笑沒事，習(xí)慣了?？傆幸惶?，我要看好自己這個病的。

月 兒其實(shí)不會笑也沒什么關(guān)系啊。

王不笑你真的這么覺得？

月 兒在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和別人不一樣，有的人不會彈鋼琴，有的人不認(rèn)識字，有的人不會笑，沒有兩個人是完全相同的。

王不笑月兒姑娘，我們這些藝人沒什么文化，聽不懂你說的……

月 兒就是說，每個人都是孤獨(dú)的。

王不笑對對對，我經(jīng)常覺得自己很孤獨(dú)。

月 兒我理解，別人笑的時候你不能笑，你自己難過的時候別人又不愿理解。

王不笑到底讀書人就是不一樣。

【月兒笑了。

月 兒你應(yīng)該找個渠道把你心里的不開心都抒發(fā)出來，就像我一樣，用音樂讓人們聽到我心里的聲音。

王不笑那我……

月 兒你可以試試舞臺啊，既然大家都那么喜歡你，你不如用表演來告訴大家你的一切。

王不笑你這么一說，我好像明白了一些。

（依舊面無表情）跟你聊天真開心。

月 兒你這個表情哪里看得出一點(diǎn)開心的樣子。

王不笑對不起。

月 兒哈哈哈，逗你的，你真有意思！下個月我要出國留學(xué)了，以后就沒機(jī)會聊天啦。

王不笑我可以等你回來。

月 兒（沉默了一下）我教你唱首歌吧。

【月兒彈起前奏。

月 兒（唱）且聽我說吧，

夜寒露重，

只影陪伴著寂寞。

且聽我說吧，

路長荊多。

黑暗中燃著怒火。

不管群星多燦爛，

只有你對我閃爍。

拂去我心底塵封，

開著綺麗花朵。

且聽我說吧，

旅途艱苦，

讓期待隨著靜默。

【光漸收。

吳一功（突然出現(xiàn)在舞臺一角）王不笑啊王不笑！談戀愛這么開心的事情你居然還是不肯笑！??！

【收光。

第二幕

1940年，上海

第一場

【起光。

【青幫大亨劉寶才的府邸，富麗堂皇的會客室。

【王不笑一個人在踱步，吳一功一個人坐在桌前看著桌上的水果。

王不笑師父，你不要總是流口水好嗎。這是在人家家里，被看見了成何體統(tǒng)。

吳一功反正也沒人看得見我。

王不笑那你也不能這樣啊。

吳一功（眼睛直直地盯著水果）這么多水果，我有點(diǎn)想吃。

王不笑想吃你就吃啊。

吳一功我吃得到嗎？

王不笑哦，對的，你已經(jīng)死了。

吳一功六年了，我已經(jīng)六年沒有嘗到水果是什么味道了。

王不笑別瞎說，師兄弟每年祭拜的時候不都給你供很多水果嘛。

吳一功都是些爛蘋果你還好意思說，這幫沒良心的。

王不笑那你要什么。

吳一功我就想吃這個，從來沒見過。（指指桌上的菠蘿）

王不笑我也沒吃過。

吳一功到底有錢人，青幫大亨就是不一樣，家里面擺的水果見都沒見過。

王不笑真沒想到死人也會饞的。

吳一功你這是怎么說話呢，人是死了，可是一顆追求美好事物的心卻永遠(yuǎn)活著。

王不笑你也就能追求點(diǎn)水果。

吳一功王不笑，我發(fā)現(xiàn)你越來越?jīng)]大沒小了！雖說你現(xiàn)在成了名，也不能這樣和我說話！

王不笑我是因?yàn)槌雒瞬胚@樣嗎，還不是你一跟我就是六年，天天在我耳邊嗡嗡嗡，嗡嗡嗡，你叫我怎么吃得消。

吳一功誰讓你到現(xiàn)在不會笑呢，我就是要看到你笑，我才能安心地走。

王不笑（沉默）早知道當(dāng)時拿遺物的時候我就不拿這把破扇子了。（把手里的扇子扔到一旁）

吳一功你個沒良心的，要不是靠這把扇子壯膽，你能在臺上揮灑自如，讓觀眾看到你就笑嘛。

王不笑光他們笑，我自己不笑有什么用。

吳一功話不能這么說，我們吃這碗飯的不就是讓人圖個開心嘛。

王不笑他們是開心了，我不開心。

吳一功這還不是怪你自己，明明是好事情你都會往不開心的方面去想，連入洞房這么大喜的日子都沒見你笑。

王不笑你還好意思提入洞房的事情，我那天是為了誰，還不是怕你隨時竄出來趴在床頭偷看，哪里有心思笑。

吳一功你師父是這種人嗎？！那天晚上我是不是六點(diǎn)鐘就鉆進(jìn)扇子里睡覺去了？

【突然門開了。

【說不停和程飛飛進(jìn)了會客室。

說不停累死我了累死我了，有意思有意思。

程飛飛沒想到老太太這么難搞。

說不停我是沒辦法了，有意思有意思。

程飛飛我們沒把老太太哄開心，你還好意思說有意思。

說不停你這句話有意思。

王不笑兩位……

程飛飛哎呀，你是王不笑嘛，我報紙上看見過的，久仰久仰，沒想到老先生居然年輕。

王不笑不是，我確實(shí)不大，今年剛剛24歲。

說不停這個有意思有意思。

程飛飛（小聲地湊到王不笑耳邊）我問句不該問的哦，你也被劉寶才抓來啦？！

吳一功（咕）要命，這兩個朋友也是請來表演節(jié)目的。

王不笑你們是？

說不停大明星不認(rèn)識我們兩個小演員，有意思有意思。

程飛飛我們也是唱獨(dú)腳戲的，我叫程飛飛。

王不笑哎呀，唱獨(dú)腳戲女演員不得了啊。

說不停我叫說不停。

王不笑哦，知道知道，老前輩老前輩。

吳一功（咕）哼，要不是我死得早，哪里有你們的天下。

程飛飛我們哪敢在你這個紅透上海灘的人面前自稱老前輩呢。

說不停要說老前輩，也只有你師父吳一功敢在你面前自稱老前輩吧。

吳一功算你們識相。

程飛飛（脫口而出）不過他就是早生幾十年，水平嘛也就一般。

吳一功什么？！要不是我死了，我就打死你！

程飛飛（意識到說錯話了）對不起哦對不起，我這個人就是這么口無遮攔，以后要改，以后要改。

王不笑沒關(guān)系，反正我?guī)煾嘎牪坏健?/p>

吳一功你！

說不停有意思有意思。

王不笑說不停老兄怎么……

說不停哦哦，我口頭禪，嘿嘿嘿，說完什么不說一句有意思就停不下來，所以人家都管我叫說不停。

王不笑一個管不牢嘴巴，一個什么都有意思。看來奇怪的人不止我一個啊。

吳一功我就沒什么毛病。

王不笑（回頭細(xì)語）所以你死了。

吳一功你！

程飛飛（小聲湊到王不笑耳邊）我問句不該問的哦，聽說你婚姻不大順利？

吳一功（咕）這個女人怎么什么都要問的。

王不笑呃……感情是不大好。

說不停老是喜歡打聽人家隱私，一刻也管不住這張嘴，有意思有意思。

程飛飛對不起哦，（又忍不住小聲湊到王不笑耳邊）我再問句不該問的哦，聽說你不會笑這個事情是裝出來的？

吳一功原來坊間都是這么傳的。

王不笑我是天生不會笑。

說不停有意思有意思。

吳一功怎么全都有意思。

程飛飛對不起哦，（又忍不住小聲湊到王不笑耳邊）我……

王不笑（搶話）問句不該問的哦！

程飛飛你怎么知道？

王不笑 ……你問吧。

程飛飛搞定劉寶才的老娘你有把握嗎？

王不笑沒有呀，你們兩個不是剛剛從里面出來嘛。

說不停我們兩個要是能搞定還問你干什么，這個老太太，你說要死就趕緊死，偏偏還留著一口氣。

程飛飛這個劉寶才也是，偏要盡什么孝，不想讓老娘太痛苦，一定要找?guī)腿藖硌莨?jié)目哄她開心。結(jié)果我們費(fèi)盡心機(jī)人家就是不開心。

王不笑就是說啊，我被他找來已經(jīng)等了一上午了，到現(xiàn)在也沒讓我走也沒讓我進(jìn)，什么意思啊。要不是因?yàn)樗乔鄮痛蠛?，得罪不起，我…?/p>

說不停唉……誰讓人家勢力大呢，要是今天沒人能把老太太弄高興了，我們一個也別想走。

【門開了，馬金剛暈頭轉(zhuǎn)向地倒了進(jìn)來。

【眾人趕緊上去攙扶。

馬金剛（上氣不接下氣）哎喲，哎喲。

吳一功又來一個。

程飛飛馬兄，你也敗下陣了？

馬金剛我……我……老太婆曉得我是武生出身，要看我翻跟頭……我……翻了兩百多個跟斗……實(shí)在翻不動了……我現(xiàn)在翻得天旋地轉(zhuǎn)……（倒地）

說不停有意思有意思。（趕緊攙馬金剛坐到椅子上）

王不笑這位是？

馬金剛（抱拳）在下馬金剛，敢問閣下？

王不笑我叫王不笑。

馬金剛（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我正要找你呢！

王不笑啊？

程飛飛（小聲湊到馬金剛耳邊）我問句不該問的，找他干嘛？

馬金剛（也小聲地）我找他……（反應(yīng)過來，

又拍了下桌子）干什么！我有什么不敢講的，王不笑，憑什么你上臺哭兩聲，講兩個笑話票就可以賣這么貴，還場場都賣光，小小年紀(jì)名氣那么大，我不服！

吳一功（大聲回敬）因?yàn)樗麕煾竻柡Γ?/p>

王不笑馬先生，我們是不是有什么誤會。

馬金剛我三歲學(xué)藝，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你算什么東西，你身上有多少傷，你吃過多少苦！有本事咱們當(dāng)場較量較量?。ㄓ峙淖雷樱幌绿搅俗雷由希?/p>

【門又開了，劉寶才進(jìn)來了。

劉寶才（惡狠狠地）干什么，干什么，剛才翻跟頭翻不利索，現(xiàn)在本事蠻大的嘛。你知道這桌子多少錢一張嗎，踩臟了你賠得起嗎？！

【馬金剛只好乖乖從桌子上下來。

劉寶才（態(tài)度一下子變得客氣了起來）王不笑先生，家母最喜歡你的節(jié)目了，為了以示尊重，非要讓我親自下來請您，王先生，有請。

吳一功（很緊張）徒弟啊，你有把握嘛，演得不好就完啦！

王不笑好吧，請。等等，他們也跟我一起好嗎。

劉寶才（看了一眼幾人）好！

【眾人剛要走，劉寶才回身擋住馬金剛。

劉寶才把桌子擦干凈再來。

【馬金剛強(qiáng)壓怒火，只得乖乖擦桌子。

【切光。

【劉家老太太的臥房，劉母臥病在床，奄奄一息。

吳一功這一幕蠻熟悉的嘛，我死的時候好像也是這樣的。

劉寶才媽，王先生給您請來了。

劉 母呃……王先生……好。

王不笑老太太好。

劉寶才媽，您看您要點(diǎn)哪一段，王先生就給您演。

劉 母呃……我……我要聽《哭師尊》。

王不笑??？！

吳一功（咕）看來我還蠻吃香的。

劉寶才那王先生您就演哭師尊吧。

王不笑（把劉寶才拉到一邊）不是，劉先生，這個《哭師尊》是哭死人……

劉 母我……要……聽！

劉寶才哦哦，好的，老太太說要演什么就演什么！

馬金剛你今天要是有本事把老太太哄高興，我就從這個樓上跳下去！

王不笑好吧，我唱唱看……

劉 母（開始有了一點(diǎn)笑容）嘿嘿嘿，我看到……王先生……病就……好了一半了。

王不笑（咕）要命，我怎么總是在人家臨死前演出啦。

劉寶才快演。

王不笑我演了哦。

劉寶才快。

王不笑我真的演了哦。

劉寶才快點(diǎn)，我媽等不及了。

王不笑我……

【劉寶才憤怒地捋起袖子。

王不笑好好好，我唱，我唱。

【王不笑強(qiáng)忍著尷尬，在一個還沒死的人面前提前唱起一首哭喪的曲。

王不笑（唱）相處十四載，

恩情難道來。

誰知昨日轉(zhuǎn)眼之間，

人就進(jìn)棺材。

生前風(fēng)光贊，

死后一捧灰。

留下子孫捶胸頓足，

死去又活來。

哭嚎聲聲哀，

我心陣陣慘。

臨死不忘逼著我笑，

不笑不成才。

死人沒蓋板，

活人卻笑翻。

世間哪有這種畫面，實(shí)在不應(yīng)該。

【劉老太太開始大笑。

王不笑（唱）窮人破衣衫，

富人金玉杯。

人間處處不公正，

笑又何方來？

他人遭大難，

旁人笑得開。

前仰后合拍手稱快，

生怕笑得晚。

名利去難回，

親朋聚也散。

手抓不牢行路艱難，

空留一聲嘆。

哭字很簡單，

笑聲實(shí)在難。

歡笑再多終要離去，人生一場悲。

【劉老太太大笑不止，突然氣絕身亡。

【所有人看著王不笑，王不笑目瞪口呆。

劉寶才（跪下痛苦）——媽媽！

【大家面面相覷，趕緊跟著王不笑一起放聲痛苦，給老太太哭喪。

【正在大家跪地圍著病床時，劉老太太的靈魂從床上坐起，慢慢朝臺前走去，覺得自己很異樣。

【光漸收。

吳一功（拋媚眼）這下我們兩個都死了。

【收光。

第二場

【舞臺前區(qū)起光。

【劉府大門外，天空開始飄雪。

【王不笑鼻青臉腫，渾身是傷從劉府跌跌撞撞地走出來。

吳一功不笑啊，不笑啊，你沒事吧。

王不笑你說呢。

吳一功這幫家伙實(shí)在太可恨了，下手這么狠。

王不笑還好，總算他們還不敢殺人。

吳一功那當(dāng)然，你們都是角兒，出了人命老百姓不會答應(yīng)的。

王不笑但他們下手實(shí)在太重了，差點(diǎn)就打死了。

吳一功不過真要是被打死，我們兩個就一樣了。

王不笑你現(xiàn)在怎么不逼我笑了。

吳一功你成心的是不是？

王不笑本來就是，天天逗人笑，逗人笑，誰能知道背后過的日子這么苦，誰來逗我笑？

吳一功我逗了，你不笑沒辦法……

王不笑我要坐下歇一會。（就地坐下）

吳一功徒弟啊，真是難為你了，第一次聽說唱獨(dú)腳戲把人唱死的。

王不笑滑稽吧，我也覺得很滑稽，天天給人家說笑話，其實(shí)自己才是真笑話。以后我演出，不掛獨(dú)腳戲招牌，就叫滑稽戲。

吳一功好名字，以后你除了演獨(dú)腳戲以外，還可以像文明戲一樣排大戲，（一下子興奮了起來）終有一天，獨(dú)腳戲要告別走街串巷，要進(jìn)劇場演大戲，獨(dú)腳戲演員演的大戲就叫滑稽戲。

王不笑我就是說說氣話。要演你演，我是不想演了。

吳一功這是什么話，這是為你，為了劇種，和我有什么關(guān)系！

王不笑也對，你已經(jīng)死了，演不了滑稽戲了。

【遠(yuǎn)處有人影。

王不笑我好像看到熟人了。（對吳一功）你快點(diǎn)藏到扇子里去，不許出來搗亂。

【人影越走越近，來到王不笑面前，是月兒。

【王不笑趕緊起身用豎起衣領(lǐng)，并用手遮住受傷的臉。

月 兒王不笑。

王不笑月……月兒，你怎么回來了。

月 兒我留學(xué)畢業(yè)了，上個月就回來了。

王不笑（躲閃）哦。

【兩人沉默。

月 兒聽說你結(jié)婚了。

王不笑師父跟人家提過的親，回絕不太好。

吳一功（突然露個臉）什么事情都賴我！

【王不笑趕緊示意吳一功不要出來。

王不笑你走了以后……

月 兒我明白，我沒跟你說我什么時候回來……

王不笑恩。

【再次沉默。

月 兒哦，那嫂夫人呢。

【王不笑接著沉默。

月 兒你怎么不說話。

王不笑哦，她……挺好的。時局動亂，躲到鄉(xiāng)下去了。

【兩人繼續(xù)沉默。

月 兒六年了……

王不笑是啊。（手稍微松了一下）

月 兒你的臉……

王不笑（為了不讓月兒看清臉，突然一把抱住月兒）沒事。

月 兒（突然愣住了）不笑。

王不笑月兒。

月 兒六年了，你過得好嗎？

王不笑和見你的那個時候你一樣。

月 兒你還是沒有笑過？

王不笑沒有。

月 兒你依然還是很孤獨(dú)，那不開心的時候怎么辦呢？

王不笑我讓自己每天都在舞臺上，時刻看著大家開心的樣子，我就會忘記自己不開心的時候了。

月 兒你屬于舞臺。

王不笑也許吧，反正他們一看見我就笑。

月 兒我們是不是不可能在一起了。

王不笑恩。

月 兒你受苦了。

【月兒雙手捧起王不笑的臉，王不笑沒留神，臉上的傷露了出來。

月 兒王不笑！你怎么了！

王不笑哦，沒事沒事。

月 兒誰把你打成這個樣子！你說話呀！

王不笑青幫……劉寶才……

月 兒什么？我爹？！

王不笑??？

【汽車聲，來了幾個日本人。

日本人王不笑先生是嗎。

王不笑干什么？

翻 譯今天是汪主席成立新南京國民政府的日子，希望你能和我們合作。

月 兒他一個藝人，和你們有什么好合作的。

王不笑月兒。

翻 譯我們請您幾次三番都請不動，但這次情況不同，日本方面要求上海的名角兒必須到電臺表演節(jié)目，尤其是您這樣的人物，才足以展現(xiàn)中日友好。

月 兒呸。

日本人希望王先生可以配合，我們現(xiàn)在就接你走。

吳一功（突然出現(xiàn)）不行啊徒弟，這可千萬不能去啊，這要是去了不就變成漢奸了嗎！

王不笑要去可以，我有個條件，必須讓全上海都在這個時間聽到我的這檔無線電。

【日本人點(diǎn)點(diǎn)頭。

翻 譯太君說了，沒問題。

王不笑好。

吳一功徒弟，不要啊，徒弟！

月 兒王不笑。你無恥?。ㄒ话驼粕仍谕醪恍δ樕希?/p>

王不笑（看了一眼月兒，一句話也沒說，轉(zhuǎn)身對翻譯）上車。

【收光。

第三場

【舞臺后區(qū)起光。

【廣播電臺播音室，主持人在試音。

【王不笑上場。

吳一功你確定你要這么做嗎？

王不笑我已經(jīng)想好了。

吳一功太危險了。

王不笑我只有這一條路，我今天要讓所有人知道，王不笑不是只憑上臺哭兩聲就能賣出票的人。

吳一功門口雖然沒有日本兵把守，但是這里離他們駐扎的地方那么近，萬一有事他們來找你怎么辦！

王不笑我已經(jīng)決定了。

吳一功那我?guī)湍愕綐窍氯ネL(fēng)，萬一有人來我就通知你。你千萬把扇子拿好。（下場）

【王不笑進(jìn)了播音室。

主持人你果然來了啊。沒想到王不笑這么大明星也愿意當(dāng)漢奸。

王不笑你不是也在給日本人主持節(jié)目嘛。

主持人我是在堅守陣地，雖然在打仗，老百姓不能沒有無線電。

王不笑那我不是和你一樣，雖然在打仗，老百姓不能沒有笑聲。

主持人你是來給汪精衛(wèi)南京國民政府祝賀的！你這個漢奸。

王不笑有本事你不要播，由著日本人來封了你的電臺。

主持人（氣不打一處來）你這個漢奸！你就會對日本人屈顏媚笑！

王不笑對不起，王某人不會笑。

主持人哼！

王不笑快開始吧，到時間了，我勸你最好準(zhǔn)時。

主持人（氣憤地打開設(shè)備）各位聽眾朋友大家好，今天我們臺有幸請到了著名獨(dú)腳戲演員王不笑先生來給大家表演節(jié)目。

王不笑聽眾朋友們你們好，今天是個大喜的日子，汪精衛(wèi)主席在南京成立了國民政府，這是件只得高興的事情，不過大家都知道，我王不笑天生不會笑，所以我笑不出來。

今天給大家表演一段《十三個人搓麻將》，有朋友要問，搓麻將四個人，怎么會有十三個人呢？四個人搓，九個人站在看，不就是十三個人嗎。

這個故事就發(fā)生在我們汪精衛(wèi)主席家里，汪先生有一天在家里招待客人打麻將。

汪精衛(wèi)，紹興人，（學(xué)汪）今天歡迎各位來打牌啊。

桌上還有三個人，蔣介石，奉化人，（學(xué)蔣）麻將難得搓搓還是不錯。

張學(xué)良，東北人，（學(xué)張）打麻將我老喜歡了。

閻錫山，山西人，（學(xué)閻）大家發(fā)財發(fā)財。

還有九個看的人，陳璧君，南洋人，梁鴻志，福建人，王克敏，杭州人，陳公博，廣東人，周佛海，湖南人，這五個和汪精衛(wèi)是一家的。還有四個，馮玉祥，河北人，劉文輝，四川人，何應(yīng)欽，貴州人，杜月笙，上海人。

牌局開始了……

【王不笑學(xué)著十三種方言，把每一個人物模仿得淋漓盡致，把一局精彩的牌局呈現(xiàn)了出來，廣播里熱鬧無比。

【牌局中，因?yàn)橥艟l(wèi)的一張牌，大家吵作一團(tuán)，陳璧君等人要汪精衛(wèi)投日，蔣介石等人大罵汪精衛(wèi)。

王不笑（蔣介石）汪精衛(wèi)你這個漢奸！

（張學(xué)良）汪精衛(wèi)你這個賣國賊！

（閻錫山）汪精衛(wèi)你不是人！

（馮玉祥）汪精衛(wèi)豬狗不如！

（劉文輝）汪精衛(wèi)投降日本斷子絕孫！

（何應(yīng)欽）汪精衛(wèi)叛國求榮不得好死！

（杜月笙）倷伊做特?。。?/p>

全國人民一條心，打倒日本侵略者，奪回祖國好河山！

【王不笑越說越快，振奮人心。

【主持人被感動地五體投地。

主持人王先生，您真是英雄！

王不笑嘴巴上過過癮了，這輩子這個節(jié)目變絕唱了。

主持人王先生，您是我們的楷模，有您這樣的義士在，中國又怎么會滅亡！

吳一功（沖進(jìn)來）不笑，不笑，不好啦，有人進(jìn)來了，像是來找你的！

【吳一功話音未落，有黑衣人進(jìn)了門。

黑衣人王不笑先生，你以為剛才全用方言的表演日本人聽不懂嗎，他們當(dāng)時沒懂，一會兒有人解釋一下就全明白了?？旄易摺?/p>

王不笑你……

黑衣人我是來救你的，組織上有任務(wù)，務(wù)必把王先生轉(zhuǎn)移到安全地方。

王不笑你是……

黑衣人我們都是為了民族解放而奮斗的同志！

王不笑（對主持人）一起走吧。

主持人不，你用你的方式愛了國，我又怎么能輸給你。

黑衣人（拉王不笑）快走吧，不然來不及了！

【收光。

【前區(qū)光亮，黑衣人拉著王不笑撤走，中途遇到了月兒。

【月兒含淚上前擁抱了王不笑。

【后區(qū)一束光，一隊日本人，背對臺端起槍。

【槍響。

【起音樂。

《且聽我說》

且聽我說吧，

夜寒露重，

只影陪伴著寂寞。

且聽我說吧，

路長荊多。

黑暗中燃著怒火。

不管群星多燦爛，

只有你對我閃爍。

拂去我心底塵封，

開著綺麗花朵。

且聽我說吧，

旅途艱苦，

讓期待隨著靜默。

【收光。

第三幕

1956年，上海

第一場

【起光。

【劇團(tuán)辦公室，墻上是巨大的招牌，“求笑滑稽劇團(tuán)”。

【王不笑和局長秘書小李在探討作品。

李秘書王團(tuán)長，這次有機(jī)會進(jìn)京匯報演出，對于滑稽戲這個上海本土劇種是一次很好的機(jī)會?。〉綍r候，國家領(lǐng)導(dǎo)人也會來看的！

王不笑李秘書，其實(shí)我心里真的很沒有底，人家是領(lǐng)導(dǎo)人，我們這種演出是演給平民老百姓看的，萬一他們不喜歡……

李秘書不會的，世界上所有的人，都需要笑聲，現(xiàn)在解放了，人人平等，滑稽戲肯定行的。局長很重視，你們一定要好好排。

王不笑其實(shí)不瞞你說，我們原來就是一些獨(dú)腳戲演員，本來是在街頭演出的，也是自己一步步摸索才進(jìn)了劇場，演起了大戲，這才有了滑稽戲，對我們來說已經(jīng)很滿足了，進(jìn)京演出真是做夢都不敢想。

李秘書王團(tuán)長，我們相信你，你一定有能力排好這出戲的！

王不笑請領(lǐng)導(dǎo)放心，我保證出色地完成任

務(wù)。

李秘書太好了，局長只讓我交代一件事情，整部劇現(xiàn)在都不錯，就是第七場戲還不夠好笑，這個妻子對丈夫的態(tài)度是不是可以再調(diào)整一下，現(xiàn)在還有點(diǎn)美中不足，如果這場戲能把人看得開懷大笑了，這部戲就堪稱完美了！

王不笑你放心，這個交給我，我保證最短的時間內(nèi)把這場戲弄得好笑，保證讓每個人前仰后合，保證每個人笑出眼淚。

李秘書好！有王團(tuán)長在我就放心了。十分鐘能想出方案來嗎？

王不笑（順嘴接）沒問題……（反應(yīng)過來）什么！這么急！

李秘書局長催得緊，怎么，不行啊。

王不笑（有點(diǎn)為難）好好好，我想，我想。（低下頭）

李秘書（盯著王不笑）你想。

王不笑這個妻子應(yīng)該……（抬頭看見李秘書）

李秘書想出來了！

王不笑還沒有。（再次低頭）

李秘書再努努力，努努力。

王不笑這個妻子……（又抬頭）

李秘書快說！

王不笑被你嚇了一跳忘記了。（又低頭）

李秘書慢慢來。

王不笑這……（又抬頭）

【李秘書沒說話，只是盯著王不笑看。

李秘書這次我什么也沒說。

王不笑哎呀李秘書，你能不能先出去轉(zhuǎn)一圈，不然你盯著我我壓力太大實(shí)在想不出來。

李秘書好好好，文藝工作者要尊重，要尊重。我出去兜一圈，（指指手表）十分鐘后回來?。ㄏ聢觯?/p>

【吳一功從王不笑身后閃出來。

吳一功這個李秘書倒是蠻煩人的。

王不笑別說風(fēng)涼話了，師父，還有十分鐘，快點(diǎn)一起想想怎么辦。

吳一功你說這個妻子講，你這個不要臉的壞男人，好不好？

王不笑不好，太長了，喊出來沒有力度，不好笑。不如喊你這個戇度！

吳一功不好不好，給領(lǐng)導(dǎo)人看的，你怎么能用這個粗俗的詞。還是用你這個不要臉的壞男人好。

王不笑戇度好。

吳一功壞男人！

王不笑戇度！

吳一功壞男人壞男人壞男人！

王不笑戇度戇度你這個戇度！

【王太太上場。

王太太王不笑，你在跟誰講話？

吳一功哎呀不好，你老婆來了，我躲一躲啊。（藏了起來）

王太太王不笑，我問你話呢！

王不笑??？這個……我……我在創(chuàng)作。

王太太自己跟自己講話，神經(jīng)病。

王不笑創(chuàng)作起來嘛，這些都避免不了。

王太太我們結(jié)婚已經(jīng)快二十年了，我一直覺得你神經(jīng)兮兮的。不是不會笑，就是自己跟自己講話。

王不笑我不是跟你講了嘛，不要到單位來，不要影響我工作。

王太太你已經(jīng)多少天沒回過家了你自己知道嗎！這個家你還要不要了！

王不笑工作需要呀，馬上要進(jìn)京演出了，一刻也耽誤不起。

王太太我不管，我今天找你是為了……（剛要發(fā)作）

【說不停和程飛飛上場。

程飛飛王團(tuán)長！

王不笑（對王太太）同事來了，有什么事情等會再說，外人面前給我留點(diǎn)面子。

【王太太一股怒氣生生被壓了下去。

程飛飛王團(tuán)長，我講句不該講的，這戲排不

下去了。

王不笑怎么了？

程飛飛怎么了？你問他！

說不停哎呀，這個有意思有意思，我沒說你你倒先說起我來了！真是惡人先告狀。

程飛飛（看見王太太，湊上前去小聲）來查崗?。?/p>

王太太（尷尬地笑了笑）……恩。

王不笑飛飛，到底怎么回事。

程飛飛（湊到王不笑耳邊小聲說）我跟你講……

王不笑你怎么總是這個老毛病，飛飛，你就大聲說出來，有什么見不得人的！

程飛飛對不起哦，我習(xí)慣了。這個人每次都不按照臺詞來，搞得我每次都沒辦法往下面接戲！

王不笑怎么不按臺詞說了？

程飛飛劇本上寫的是他說我要一生一世對你好，然后我再說，我不相信！但是他每次都不說。

王不笑那他說什么？

程飛飛他每次都不一樣，不是說你等著吧，就是說我知道了，還有一次，他居然說你吃過了嗎？根本前后都不搭界的！

王不笑老兄，這就是你不對了，你演的是丈夫，丈夫應(yīng)該要對妻子說，我要一生一世對你好，這樣才顯得丈夫?qū)ζ拮拥母星樯?，你隨便一改，這個意思就出不來了嘛。

王太太哦！道理你都懂的啊，你怎么從來沒跟我說過一句我要一生一世對你好！

王不笑夫人，你先不要說話，我在工作。

程飛飛（湊到王太太耳邊）原來他這么不懂女人心啊。

王不笑飛飛！

說不停這個有意思有意思。我覺得要是說我對她說我要一生一世對你好太拗口了。

王不笑不行，一定要說，不說的話就證明這個丈夫心里沒這個妻子。

王太太哦！原來你心里根本沒我！

王不笑夫人，你不要事事都往自己頭上套，我在講戲。

說不停你不要光說我，她也好不到哪里去，你知道她干了什么嗎，輪到她的時候她自己一個人拼命加戲，不斷抖包袱，我在旁邊只能像傻子一樣干等她。

程飛飛那又不能怪我咯，這里不好笑嘛當(dāng)然要加包袱。

王不笑你加什么戲了？

程飛飛我就加妻子對丈夫控訴，你已經(jīng)多少天沒回過家了你自己知道嗎！這個家你還要不要了！

說不停然后她就開始唱……

王不笑這個不可以的。

王太太為什么不可以！

王不笑你怎么什么都要管。

王太太這個地方加得多好！一個女人，含辛茹苦，在家里等著她丈夫回家，結(jié)果丈夫天天在排滑稽戲……

程飛飛（湊上前小聲地）丈夫不是唱滑稽戲的，是個工程師……

王太太都一樣！反正都是不管女人，一定要控訴！

王不笑哎呀你又不懂不要插嘴，飛飛啊，這個地方不能加唱，你一唱這場戲就長了，整體節(jié)奏就不對了。

王太太你不要狡辯！你就是不想讓婦女同志發(fā)聲音，在家里不讓我控訴，在戲里不讓戲里的人控訴，我告訴你，現(xiàn)在解放了，婦女能頂半邊天！

王不笑好了！不要吵了！你先出去。（把王太太推到辦公室外面，強(qiáng)壓住對王太太胡攪蠻纏的怒火，轉(zhuǎn)身對兩人）兩位啊，你們好好想一想，我們當(dāng)初為什么要成立劇團(tuán)？

程飛飛日本人走了，老百姓好不容易擺脫了這么多年受的苦，更加想看喜劇了。

說不停所以光演獨(dú)腳戲不夠了，我們要進(jìn)劇場。

王不笑然后我們就開始排大戲，打出了滑稽戲的旗號是不是？解放都七年了，我們也不是第一次演一整臺大戲了。為了讓老百姓能有更多的笑聲，我們把這個劇團(tuán)取名叫求笑滑稽劇團(tuán)，我們?nèi)齻€作為一起創(chuàng)辦這個劇團(tuán)的元老，難道還不能相互配合一下嗎？要為了戲好，不要為了自己在臺上好笑，你一個人好笑了，整個戲砸了，有什么用。還有你，說不停，大戲要尊重大戲的規(guī)律，最重要的是要塑造人物，這個和獨(dú)腳戲是有區(qū)別的。你們兩個是老同志了，你們在劇組里不帶好頭，年輕人看見了成什么樣子，以后他們一代又一代跟著你們學(xué)，那我們好不容易創(chuàng)立的劇種不就完了嘛。這次進(jìn)京演出，意義重大，我們更應(yīng)該團(tuán)結(jié)，讓全國人民都知道我們上?；娘L(fēng)采。

程飛飛我講句不該講的。

王不笑??？

程飛飛你說的……還挺有道理的。

說不停那我聽你的。

王不笑好了好了，回去排戲吧，不要再吵了。

【說不停、程飛飛二人下場。

說不停老王這個話有意思有意思……

【王不笑把王太太請回辦公室。

王不笑夫人，我……

王太太現(xiàn)在知道讓我回來啦，我跟你講，剛剛在外人面前，我已經(jīng)給足你面子了，不然的話……

【馬金剛上場。

馬金剛王團(tuán)長！

王不笑（對王太太）不好，馬金剛來了，他一直看我不順眼，要鬧等會再鬧啊。

馬金剛王團(tuán)長，你好??！

王不笑馬先生，你好，不知有何貴干啊。

馬金剛客氣了，大家都是演滑稽演員，一家人，今天我?guī)砦挥浾?，來做個關(guān)于滑稽的采訪。

王不笑好啊，歡迎歡迎，正好我們劇團(tuán)要進(jìn)京演出了。

馬金剛我知道，不然我還不請記者呢。小陳，來！

【陳記者上場。

馬金剛你有什么問題就盡管問吧。

陳記者好的，請問王團(tuán)長，您覺得作為一個滑稽演員，最重要的是什么呢？

王不笑呃……這個問題……不太好回答，其實(shí)有很多……

馬金剛沒關(guān)系，王團(tuán)長，我替你回答。我也是滑稽演員，我也有發(fā)言權(quán)，我認(rèn)為，最重要的就是要有一門絕活，否則人家為什么要來看你演出，這種情況下，誰會誰就是好演員。

陳記者那，馬老師您會什么呢？

馬金剛看好了。

【馬金剛連翻數(shù)個跟頭打了一套拳，陳記者和王不笑看得目瞪口呆。

馬金剛獻(xiàn)丑了，王團(tuán)長，你也來一遍吧。

陳記者是啊王團(tuán)長，讓我也開開眼。

王不笑我……我不會。

馬金剛啊？你不會啊王團(tuán)長！要進(jìn)京演出的人不可能不會啊。

陳記者（趕緊記下）我要記下來，王不笑不會絕活……

王不笑你！

馬金剛哎，別生氣嘛王團(tuán)長，（對陳記者）哦，我們王團(tuán)長最會的就是逗觀眾笑。

陳記者是嗎，那王團(tuán)長您笑一個。

王不笑我……我不會。

馬金剛??？王團(tuán)長，進(jìn)京演出了你連笑都不會??！這個笑是滑稽演員的基本功啊，（對陳記者）你看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陳記者（接著記）原來王不笑什么也不會……

馬金剛（一把摟著陳記者欲下場）好了，我們走吧，明天見報。

王不笑馬金剛！

馬金剛（回過身來）對了，我在你們對面又成立了一家滑稽劇團(tuán)，政府剛剛批下來，給你兩張票，有空來捧場，（欲走，再回身）對了，以后叫馬團(tuán)長?。▽﹃愑浾?，邊走邊說）所以說，什么都不會就不要進(jìn)京演出……

【馬金剛和陳記者下場。

【王不笑和王太太愣在當(dāng)場。

王太太王不笑！你不是男人！被人家欺負(fù)到頭上來了，你連聲都不敢出！

【王不笑沉默。

王太太你倒是說話??！就知道對我說這個說那個，對著記者你怎么不說！

王不笑那記者是他找來的你沒看出來啊！

王太太你嗓門那么大干什么，你有火就知道沖我發(fā)！

王不笑（強(qiáng)力克制）對不起……你來找我什么事？

王太太我媽病了，你到底要不要去醫(yī)院看看她！

王不笑我知道了，等空一點(diǎn)吧。

王太太空一點(diǎn)我媽就病死了！我就知道你會這么說，無所謂了，反正我早就做好思想準(zhǔn)備了，每次找你不是排練就是演出，家里的事情反正跟你一定關(guān)系都沒有?？诳诼暵暸艖蚺艖?，你看看程飛飛，說不停，他們是在好好排戲嗎，你看看馬金剛，隨時隨地要把你吃掉，你難道可以一輩子生活在戲里完全不顧自己的生活嗎！你這才叫真滑稽！

王不笑你聽我說，滑稽戲能進(jìn)京演出是一次很難得的機(jī)會。新的國家已經(jīng)建立起來了，老百姓需要笑聲，過去幾十年，大家都過得太痛苦了，一定要有笑聲來讓大家感受到全新的生活。雖然我自己不會笑，但是每次看到觀眾由衷地露出笑容，我就覺得我們的努力沒有白費(fèi)，這是作為一個滑稽演員的擔(dān)當(dāng)。

王太太（爆發(fā)）全國人民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我就知道我嫁進(jìn)你家門一天都沒有笑過！這么多年沒有孩子，也沒有好好地生活！你有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人家笑你你覺得是好事情嗎，他們是看不起你才笑你的，你在臺上摔一跤他們要笑，你在臺上撞一下頭他們也要笑，你越慘，他們笑得越開心！家里面那么多煩心的事情誰會來關(guān)心，我的痛苦又有誰會來理解，你說你是不是賤！這種日子我受夠了，你這個不要臉的壞男人，你這個戇度，我要和你離婚！（怒而下場）

【王不笑一個人痛苦不堪，吳一功想上前勸說，又不知說什么好。

【李秘書重新上場。

李秘書哎呀，王團(tuán)長，正好十分鐘，怎么樣，想出來了嗎，我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要笑得前仰后合了。

【王不笑沉默。

李秘書王團(tuán)長，王團(tuán)長？

王不笑（喃喃自語）你這個不要臉的壞男人，你這個戇度，（爆發(fā)）我要和你離婚?。鳒I）

李秘書哈哈哈哈哈，這句詞兒加得好，生動

有趣，真是笑死我了，我要趕緊向局長匯報！

【收光。

第二場

畫外音（廣播）上海求笑滑稽劇團(tuán)昨日進(jìn)京演出，他們所創(chuàng)排的滑稽戲《春色滿園》反響熱烈，受到了一致好評……

【廣播漸弱，光漸起。

【王不笑家門口。

【歡聲笑語，劇團(tuán)眾人送王不笑回家。

眾 人王團(tuán)長，這次多虧了你力排萬難，我們才能獲得這么大成功啊。

王不笑（臉色很難看）都是大家努力的結(jié)果，好了，你們不要再送了，我想一個人進(jìn)家。

眾 人好的，團(tuán)長，幾個月沒回家了！好好

陪夫人?。。ㄏ聢觯?/p>

【王不笑推門進(jìn)家。

【起音樂。

【家里面空空蕩蕩，早已沒有了生活的氣息，王不笑撫摸著一件件舊家具，長長地嘆了口氣。

吳一功（慢慢走出來）不笑……

王不笑她真的走了……

吳一功（也很難受）我……

王不笑師父，你在我身邊已經(jīng)二十多年了，為了什么呢？

吳一功我想看到你笑……

王不笑你覺得現(xiàn)在，如果換成是你，你還笑

得出來嗎？

【沉默。

【起音樂。

《且聽我說》

且聽我說吧，

夜寒露重，

只影陪伴著寂寞。

且聽我說吧，

路長荊多。

黑暗中燃著怒火。

不管群星多燦爛，

只有你對我閃爍。

拂去我心底塵封，

開著綺麗花朵。

且聽我說吧，

旅途艱苦，

讓期待隨著靜默。

【收光。

第四幕

1968年，上海

第一場

【宏亮的革命歌曲。

【起光。

【劇團(tuán)排練廳，紅衛(wèi)兵們圍坐，王不笑和其他一些藝人坐在角落。

紅衛(wèi)兵（一起高喊）將無產(chǎn)階級文革大革命進(jìn)行到底！

王不笑（與其他人）進(jìn)行到底！

紅衛(wèi)兵（一起高喊）貪污和浪費(fèi)是極大的犯罪！

王不笑（與其他人）極大的犯罪！

紅衛(wèi)兵（一起高喊）打倒現(xiàn)形反革命！

王不笑（與其他人）打倒現(xiàn)行反革命！

紅衛(wèi)兵（一起高喊）大海航行靠舵手，干革命靠毛澤東思想！

王不笑（與其他人）毛澤東思想！

紅衛(wèi)兵（一起高喊）祝福偉大領(lǐng)袖毛主席萬壽無疆！

王不笑（與其他人）萬壽無疆！

紅衛(wèi)兵王不笑！

王不笑（還在剛才的狀態(tài)里，繼續(xù)站起來喊）王不笑！

紅衛(wèi)兵王不笑！嚴(yán)肅點(diǎn)！

王不笑（這才反應(yīng)過來）啊？哦，對不起，對不起，我以為每一句都要喊的。

紅衛(wèi)兵嚴(yán)肅點(diǎn)！你不要以為這是在演滑稽戲！

王不笑我對天發(fā)誓我沒有。

紅衛(wèi)兵要向毛主席保證！

王不笑哦哦哦，向毛主席保證。保證什么？

紅衛(wèi)兵嚴(yán)肅點(diǎn)！

王不笑保證嚴(yán)肅點(diǎn)，不要像演滑稽戲！

紅衛(wèi)兵知道為什么點(diǎn)你名嗎？

王不笑不……不知道。

紅衛(wèi)兵剛才喊祝福偉大領(lǐng)袖毛主席萬壽無疆的時候，你為什么臉上沒有半點(diǎn)喜悅的表情！

王不笑?。?！

紅衛(wèi)兵你分明是心中不情不愿！

王不笑不是，同志，你不了解情況……

紅衛(wèi)兵還要狡辯，你們這些舊社會過來的藝人，就是對新政權(quán)極度不滿！都寫在臉上了！

王不笑冤枉啊同志，我是因?yàn)椴粫Π　?/p>

紅衛(wèi)兵再給你一次機(jī)會，重新喊一遍！

王不笑哦，我再試試看，祝福偉大領(lǐng)袖毛主席萬壽無疆?。ㄒ琅f面無表情）

紅衛(wèi)兵還是沒有喜悅之情，你果然是表里不一！

王不笑不是，同志，我跟你講，這是我天生的毛病，我生下來就不會笑的。

紅衛(wèi)兵不許找借口！

王不笑再給個機(jī)會，給個機(jī)會，我一定努力?。ㄏ氡M一切辦法笑）祝福偉大領(lǐng)袖毛主席萬壽無疆?。ㄟ€是不行）——你們還是槍斃我吧……

紅衛(wèi)兵屢次三番，公然挑釁偉大領(lǐng)袖，帶走！

【收光。

第二場

【起光。

【破舊的倉庫。

【吳一功在勸王不笑。

吳一功你看看，因?yàn)槟悴粫?，吃了多少苦?/p>

王不笑你說天下哪有這樣的事情，我們?nèi)娜鉃榱私o別人帶來快樂，卻因?yàn)樽约翰粫Χ徽?/p>

吳一功你現(xiàn)在說什么都晚了。

王不笑還不是怪你，我明明不會笑非要把我領(lǐng)到這條路上來。你是死得早，要不然他們第一個斗你！

吳一功這些給人快樂的人，哪一個在背后沒有自己的痛苦？

王不笑沒有人會知道的，大家只會覺得這些人永遠(yuǎn)不會痛苦。

【紅衛(wèi)兵帶來了五花大綁的馬金剛，把受傷的馬金剛一把推倒在地。

紅衛(wèi)兵進(jìn)去！等會兒再斗你！（下場）

吳一功哎哎哎，不笑，你的冤家來了。

王不笑（仔細(xì)觀察）馬團(tuán)長？

馬金剛（抬頭）王不笑？

王不笑你怎么被綁住了？

馬金剛我有武功，他們打不過我，怕我跑了。

吳一功哦，原來有絕活的人就應(yīng)該有這樣的待遇。

王不笑（對吳一功）你不要再說風(fēng)涼話了。

吳一功誰讓他天不怕地不怕，也有今天。

馬金剛王不笑，你也進(jìn)來了呀。

王不笑馬團(tuán)長，大家彼此彼此。

馬金剛我馬金剛一輩子不服你，沒想到居然會和你關(guān)在一起?，F(xiàn)在我落了難，隨你報復(fù)吧。

王不笑馬團(tuán)長，你說哪里話，天下藝人是一家。更何況我們都是滑稽演員，要給大家?guī)硇β?，不是爭斗?/p>

馬金剛我跟你唱了十幾年對臺戲，沒想到

你居然不落井下石。

王不笑（給馬金剛松綁）來吧，馬團(tuán)長。

吳一功不笑，不要啊，你會被牽連的！

馬金剛王不笑，你要干什么！

王不笑給你松綁啊。

馬金剛你不要命啦，你知道我是什么罪名嗎！

王不笑我又不傻，我給你稍微松下繩結(jié)，表面上看不出來的，等下他們帶你出去的時候你找個機(jī)會自己就能解開了。

吳一功（咕）不愧是我徒弟，真是聰明。

馬金剛王團(tuán)長，我……謝謝你，當(dāng)年我不應(yīng)該叫記者當(dāng)面來讓你難堪。

王不笑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一隊紅衛(wèi)兵再進(jìn)。

紅衛(wèi)兵全部帶走！王不笑，你往這邊，馬金剛，你去那兒。

【二人被帶出倉庫。

【切光。

【倉庫外的空地，搭了一個高臺，許多人在臺下圍坐著等批斗王不笑。

【王不笑被押著到了高臺，說不停和程飛飛已經(jīng)跪在那里。

【吳一功上前要打紅衛(wèi)兵，但是打不到。

王不笑師父，你回來，不要鬧。

【吳一功只能老老實(shí)實(shí)回來跟著一起蹲下。

程飛飛（湊到王不笑耳邊）我問句不該問的，你怎么也來了？

王不笑因?yàn)楹懊飨f壽無疆的時候沒有笑。

說不停哦，這個有意思有意思……

王不笑劇團(tuán)被解散了，沒想到還能在這里和你們碰面。

紅衛(wèi)兵不許交頭接耳！

程飛飛（脫口而出）喉嚨倒蠻響。

紅衛(wèi)兵你說什么！

程飛飛哎啊，我這是習(xí)慣呀，心里想什么就講出來了。

【臺下哄笑。

紅衛(wèi)兵不許笑！嚴(yán)肅點(diǎn)！我們在批斗！

程飛飛（脫口而出）批斗嘛也要活躍活躍氣氛的呀。

紅衛(wèi)兵你再說！

【臺下哄笑。

紅衛(wèi)兵不許笑！程飛飛，老實(shí)交代罪行，嚴(yán)肅點(diǎn)！

程飛飛對不起對不起，我這個人就是管不住這張嘴。

紅衛(wèi)兵交代！

程飛飛（湊到紅衛(wèi)兵耳邊）我問句不該問的，交代完了能不能吃飯？

【臺下又一次哄笑。

紅衛(wèi)兵好了好了好了，等下再審你！說不停！

說不停叫我??！有意思有意思……

紅衛(wèi)兵你們家是地主出身！

說不停?。课野职质堑刂靼。坑幸馑加幸馑肌?/p>

紅衛(wèi)兵你媽媽是妓女！

說不停我媽是妓女？！有意思有意思……

紅衛(wèi)兵不許說有意思！

說不停啊？不許說？！這個有意思有意思……

【臺下已經(jīng)笑得東倒西歪。

紅衛(wèi)兵說不停！不許你油腔滑調(diào)！等下再審你！王不笑！

王不笑有！

吳一功王不笑，你要挺住啊。千萬不要頑抗，會被打的，說什么都要認(rèn)。

王不笑哦，哦哦。

紅衛(wèi)兵老實(shí)交代罪行！

王不笑我有什么罪行？

紅衛(wèi)兵你給青幫流氓劉寶才唱過獨(dú)腳戲！

王不笑（要辯解）我當(dāng)時是……

紅衛(wèi)兵恩？！

吳一功承認(rèn)，承認(rèn)！

王不笑是的……

紅衛(wèi)兵算你坦誠，你這個黑幫分子。

王不笑我是被逼的，怎么是黑……

吳一功承認(rèn)，承認(rèn)！

王不笑我是黑幫分子。

紅衛(wèi)兵你給日本人播過無線電！

王不笑（要辯解）我當(dāng)時是去罵……

紅衛(wèi)兵恩？！

吳一功承認(rèn)，承認(rèn)！

王不笑是的，我給日本鬼子播過無線電。

紅衛(wèi)兵你這個漢奸！

王不笑我……

紅衛(wèi)兵我們還在你劇團(tuán)的辦公桌抽屜里，找到了一張外國人的照片，說，是誰！

【紅衛(wèi)兵掏出一張卓別林的照片。

王不笑這個是卓別林呀，我最崇拜的人。

紅衛(wèi)兵老實(shí)交代，他是哪個國家的特務(wù)！

王不笑他是……什么？卓別林也被打成特務(wù)啦？

吳一功承認(rèn)，承認(rèn)。

王不笑好吧好吧，他是美國特務(wù)，反正今天我已經(jīng)認(rèn)了那么多事情了，也不怕多認(rèn)幾樁，所有壞事都是我一個人做的，行了吧。

紅衛(wèi)兵交代細(xì)節(jié)！

王不笑（咕）還要交代細(xì)節(jié)，哪里來這么多細(xì)節(jié)，這個卓別林呢……是美帝國主義培養(yǎng)的一名高級間諜，平時……我們就發(fā)電報……

【臺上越說，臺下笑聲越大。

畫外音不好啦！馬金剛逃跑啦！

【馬金剛繞著舞臺逃跑，紅衛(wèi)兵們在后面追。

【雙方打斗起來，馬金剛展示一身武藝，威風(fēng)凜凜，無奈最終寡不敵眾，被打倒在地，他寧死不受辱，回頭看了一眼王不笑，一頭撞向了柱子……

【起音樂。

程飛飛你們說他們究竟想要一個什么樣的世界？

說不停他們想要的世界，肯定沒有笑聲。

王不笑因?yàn)樗麄冎灰獓?yán)肅，他們怕笑聲。

程飛飛所以我們就是他們的敵人。

說不停今天又唱了一出好戲。

王不笑四個名角兒，當(dāng)然不一樣。

程飛飛這是我們最后一次演出了。

說不停返場還有武打戲，票價值回來了。

王不笑兩位師兄，今天觀眾挺給面子，該笑

的地方都笑了啊。

【三人抱在一起。

【起音樂。

《且聽我說》

且聽我說吧，

夜寒露重，

只影陪伴著寂寞。

且聽我說吧，

路長荊多。

黑暗中燃著怒火。

不管群星多燦爛，

只有你對我閃爍。

拂去我心底塵封，

開著綺麗花朵。

且聽我說吧，

旅途艱苦，

讓期待隨著靜默。

【收光。

第五幕

1996年，上海

【起光。

【后臺化妝間。

【王不笑坐著靜靜地在吃菠蘿，吳一功在旁邊咽口水。

吳一功香……

王不笑香什么香，你又聞不到。

吳一功師父這輩子最大的遺憾有兩個，第一，你始終不會笑，第二，沒有嘗過菠蘿什么味道。

王不笑誰讓你死那么早。

吳一功你怎么說話呢！跟師父這么沒大沒小。

王不笑你死的時候是七十五歲，我今年八十歲了，到底是誰沒大沒小。天天在我耳邊嘮嘮叨叨，嘮嘮叨叨，嘮叨了幾十年了，煩都煩死了。

吳一功我還不是為了你好啊，要不是我天天在你耳朵邊盯著你，你能有今天的成就嗎！滑稽大師這個名號是天上掉下來的？

王不笑都是別人叫出來的，我又不想當(dāng)大師，我這一輩子有多失敗你又不是不知道。給人演了一輩子戲，把每個人都逗笑了，就是自己不會笑，我看這才是最滑稽的事情。

吳一功我在這世上飄了六十年了，除了你沒別人可以說話，除了你沒人看得見我，你說是你滑稽還是我滑稽？

王不笑誰叫你陰魂不散。

吳一功你！我還不是為了讓你成為最偉大的喜劇藝術(shù)家，你看看你最崇拜的卓別林，最起碼也要到這種地步。

王不笑卓別林有什么好，晚年過得這么苦，文化大革命中還被懷疑是美國特務(wù)……

吳一功你還是老樣子，永遠(yuǎn)只看到事情不好

的一面。你想想56年進(jìn)京演出，多輝煌，你想想80年代劇團(tuán)重建，萬人空巷，多人人排隊要買滑稽戲票，四張戲票換套房。老百姓多需要笑聲啊！

王不笑師父，你不要勸我了，我已經(jīng)都發(fā)過聲明了，無論如何，今天這場演出演完我就再也不演了，人生八十，應(yīng)該封箱了！

【有人敲門。

吳一功有人來了。

王不笑哪位？

畫外音電視臺導(dǎo)演小洪。

王不笑請進(jìn)。

【洪導(dǎo)演進(jìn)門。

洪導(dǎo)演王老師，您好您好，我是電視臺的導(dǎo)演，您叫我小洪就好了。

王不笑哦，洪導(dǎo)您好，不知您來？

洪導(dǎo)演哦，是這樣的，聽說您今天是從藝的最后一場演出了，我十分崇拜您，從小是看您的戲長大的，我想請您在告別舞臺后來我們這里拍一些電視怎么樣？

吳一功這倒是新鮮事。

洪導(dǎo)演我們臺正在籌備一部電視情景喜劇《小娘舅》希望您可以來擔(dān)當(dāng)主角。

王不笑我這個人不會笑，電視鏡頭一拍不是更明顯，觀眾肯定要討厭的。

洪導(dǎo)演不不不，要的就是您這個感覺，您越是不笑，觀眾就越覺得好笑。

王不笑他們都覺得我這樣子看上去很傻是不是。

洪導(dǎo)演不不不不，您誤會了。

吳一功唉……死得太早，不要說電視，無線電我也沒上過。

王不笑說到拍電視，我正好要跟你說一說這個問題。

洪導(dǎo)演您說。

王不笑現(xiàn)在你們電視臺到處在找我們滑稽演員上電視，不是主持節(jié)目，就是拍電視劇，都知道這些東西掙錢快，以后誰還肯來劇場演出，現(xiàn)在劇團(tuán)排戲，演員不是缺勤就是遲到，好不容易坐下來了，還要抱怨劇團(tuán)排戲耽誤他們掙錢，這樣下去太不好了。

洪導(dǎo)演您聽我說，劇場觀眾能有多少人，電視觀眾又有多少人，能一樣嗎，電視上演一集，全上海都知道了，哪個演員不想出名？您不希望您團(tuán)里這些孩子出名嗎？

王不笑我當(dāng)然希望孩子們越來越好，但是觀眾看電視不要錢啊，你讓他習(xí)慣了長期不花錢在電視上看到自己喜歡的明星，以后誰還肯花錢買票，長此以往，劇場不是就沒人來了嗎。

洪導(dǎo)演您要跟上時代……

【話音未落，又有人敲門。

王不笑誰?。?/p>

畫外音不笑，開門，我是程飛飛！

吳一功?。克皇巧眢w不好一直躺在家里嗎？

王不笑來了。

洪導(dǎo)演什么？程飛飛！（趕緊起身躲藏）我趕緊躲一躲。

王不笑怎么了？

洪導(dǎo)演您不知道，她一直給我打電話，說想演這個情景劇，關(guān)鍵是我們實(shí)在是不需要她，可是我又說不過她，要是讓她看見我在這，還不把我纏死。你一定幫我這個忙，要是被她發(fā)現(xiàn)了，我就說是您請我來的，讓她纏著你。

王不笑你！

吳一功來不及了，衣柜里衣柜里！

王不笑那你藏衣柜里。（幫洪導(dǎo)演藏進(jìn)了衣柜）

【王不笑給程飛飛開門。

程飛飛團(tuán)長啊，不笑！

王不笑飛飛，你不是身體不好在家里修養(yǎng)嗎，怎么跑到這里來了？

程飛飛我聽說你今天最后一場演出，所以無論如何要來看你?。。ú蛔杂X地往衣柜方向走）

吳一功讓他離衣柜遠(yuǎn)一點(diǎn)！

王不笑（一把拉過程飛飛摁到沙發(fā)上）呀！飛飛，你趕緊坐，趕緊坐。

程飛飛王團(tuán)長你干什么？

王不笑（趕緊遮掩）哦，你身體不好，多坐下休息。還有，不要叫團(tuán)長了，我退休都多少年了。

程飛飛我講句不該講的。

王不笑?。?/p>

程飛飛（湊到王不笑耳邊）你化妝間藏人了。

王不笑你看出來啦……

吳一功這都能看出來！

程飛飛我開玩笑的！哈哈哈！你還能藏什么人，八十歲的人了，我不信你有這個本事。

王不笑（松了口氣）哦，嚇?biāo)牢伊恕?/p>

程飛飛你說什么？

王不笑哦，沒什么沒什么，我是說我怎么會藏人呢。

【衣柜里打了個噴嚏。

程飛飛什么？

吳一功要命！

王不笑哦，我這兩天有點(diǎn)感冒，阿嚏，我剛打了個噴嚏。

程飛飛哦，那你可要當(dāng)心身體，你看，說不停不就得了感冒，然后就……

王不笑可惜啊，當(dāng)年的鐵三角如今就剩下我們兩個了。

程飛飛歲月不饒人啊，今天你最后一場演出我真想跟你一起上臺。

王不笑我也想。

程飛飛（激動地站起身）我想和當(dāng)年一樣，上臺一開門，在觀眾面前亮相！

【程飛飛一把拉開了衣柜一邊的門，王不笑緊張萬分。

吳一功要出事情了！

王不笑不許動！

程飛飛干什么？

王不笑（拉過程飛飛）這個衣柜很久不用了，都是灰，怕對你身體不好。

程飛飛（湊到王不笑耳邊）哦哦，我還以為里面有人呢。

王不笑沒有沒有！

【又有人敲門。

吳一功大家今天是說好的嗎？

王不笑誰??？

畫外音我啊，劉醫(yī)生，王老師，不是你讓我到后臺來拿票的嗎。

程飛飛劉醫(yī)生！你居然請了劉醫(yī)生來看戲！

王不笑怎么了？

程飛飛劉醫(yī)生是給我看病的主治醫(yī)生，他要是知道我從家里跑出來了，肯定要叫我兒子以后把房間門鎖起來不讓我出門了！不能讓他看見我！如果被他發(fā)現(xiàn)了，我饒不了你！

王不笑你！

吳一功難道又要藏一個？

程飛飛（自己找地方）藏起來，藏起來……

劉醫(yī)生王老師，你在嗎？

王不笑在，在，來了來了！

程飛飛衣柜！

吳一功不能！

王不笑衣柜不可以！

程飛飛那藏哪兒？

【王不笑把程飛飛藏進(jìn)了旁邊掛滿了

衣服的衣架里。

吳一功挺好挺好。

王不笑（對程飛飛）不要出聲哦。

程飛飛把票給他趕緊讓他走。

王不笑知道了。（去開門）來了！

劉醫(yī)生（穿著白大褂）王老師，您好啊。

王不笑劉醫(yī)生，謝謝你來看戲。（給完票，關(guān)門）

【劉醫(yī)生再敲門。

王不笑（又開門）劉醫(yī)生，還有什么事情嗎？

劉醫(yī)生我還沒有謝你呢。

王不笑謝謝哦。（關(guān)門）

【劉醫(yī)生再敲門。

吳一功怎么總沒完！

王不笑（再開）劉醫(yī)生……

劉醫(yī)生您請我看戲嘛，應(yīng)該我謝您啊。

王不笑不客氣不客氣，應(yīng)該的，你一直幫我檢查身體，我也很感激你的。

劉醫(yī)生（居然往前跨一步進(jìn)了化妝間）哪里哪里，正好您很久沒來了，我今天可以順便幫您看看。

吳一功哎哎哎，怎么能讓他進(jìn)來，這下完了！

王不笑劉醫(yī)生，不用了。

劉醫(yī)生（拉著王不笑坐下）您最近身體怎么樣??？

王不笑 蠻好。

劉醫(yī)生那就好，睡眠呢？

王不笑也不錯。

劉醫(yī)生 哦，那心臟呢？

王不笑 快要不跳了。

劉醫(yī)生 ??？

王不笑不是，跳，跳得很快。

劉醫(yī)生 那也不健康啊。

王不笑不是，心臟很健康，很健康。

劉醫(yī)生 王老師，您總是看衣服架干什么？

王不笑能不看嗎，不看就穿幫了。

劉醫(yī)生 您說什么？

王不笑?。繘]有，沒有。

吳一功快把他請走啊，房間里還有兩個人呢！

王不笑知道了。（對劉醫(yī)生）劉醫(yī)生啊，戲馬上就要開始了。（引劉醫(yī)生起身）

劉醫(yī)生（看看表，又坐下來）還有四十多分鐘，來得及的。王老師，關(guān)于您之前跟我說起過的關(guān)于您不會笑的問題，我仔細(xì)研究了一下。我覺得這可能是內(nèi)外兩種原因共同造成的。

王不笑（一下子聽進(jìn)去了）哦，這個我倒是想聽聽，因?yàn)槲遗芰撕芏嗉裔t(yī)院了，這個病一直治不好。

劉醫(yī)生外部原因就是神經(jīng)和面部肌肉的問題，俗稱面癱。

王不笑??？

劉醫(yī)生內(nèi)部原因是心理問題，你是不是看任何問題都能看到它壞的一面。

吳一功對對對，哎呀劉醫(yī)生水平可以啊。

王不笑我從小就這樣。

劉醫(yī)生比如說，你給人講個笑話，別人都笑了，而事實(shí)上你卻在琢磨笑話里這個倒霉的家伙很可憐。

王不笑對對對。

劉醫(yī)生你覺得觀眾笑他是不道德的。

王不笑有一點(diǎn)，但又不全是。

吳一功全說中了啊。

王不笑那怎么辦呢？

劉醫(yī)生這就比較難了，你……多喝點(diǎn)開水吧。

王不笑啊？

劉醫(yī)生心理問題有很多種，比如說抑郁癥，據(jù)調(diào)查表明，很多喜劇演員都有抑郁癥，估計情況跟你差不多。心理學(xué)很復(fù)雜的，比如說有很多人有異裝癖，男人喜歡穿女人衣服，就像這樣。

（邊說邊往衣服架邊走，順手抄起一件衣服）

吳一功不好！

【王不笑見勢不好，趕緊上前抓起一件衣服擋在自己面前，用身體遮住即將穿幫的程飛飛。

王不笑是這樣嗎？

劉醫(yī)生沒錯，你怎么這么了解！

【又有人敲門。

王不笑（要崩潰了）……誰?。?/p>

吳一功再來人就湊桌麻將了！

畫外音晚報記者小張！

王不笑（對劉醫(yī)生）不好！

劉醫(yī)生怎么了？

王不笑晚報記者看見我和醫(yī)生在一起肯定回去要編新聞?wù)f我身體健康有問題，到時候觀眾關(guān)心我都要沖到我家去，我哪里受得了！

劉醫(yī)生那我把白大褂脫了！不行，我里面是破汗衫不能見人。

吳一功藏起來藏起來！也不差這一個了！

王不笑對，藏窗簾里去！

吳一功哦哦哦。（藏進(jìn)窗簾）

【王不笑開門。

張記者 王不笑先生是嗎。

王不笑記者同志您好。

張記者（徑直進(jìn)去坐到了沙發(fā)上）你好。

吳一功他倒是不客氣嘛。

王不笑您是來……

張記者我來采訪，聽說您今天是最后一場演出了。

王不笑是的，是的，有什么問題你就問吧。

張記者有很多觀眾對于滑稽表演層次不高的看法，請問您是怎么看的？

王不笑?。渴裁匆馑?？

張記者就是說滑稽表演用的都是夸張的表情肢體，或者講一些笑話，只能給一些沒文化的觀眾看，沒有任何教育意義，稱不上是一門藝術(shù)。

吳一功居然有人提這樣的看法。

王不笑?。课腋懔艘惠呑踊囆g(shù)，居然有人說滑稽不是藝術(shù)。

張記者而且無論是滑稽戲還是獨(dú)腳戲，都只是給了人暫時的歡笑，您不覺得這種歡笑是留不住的，是虛假的嗎？

王不笑這個問題怎么回答呢……

吳一功這個記者怎么問的都是這種負(fù)面的問題。

張記者還有，您對低俗表演是怎么看的。

王不笑有人說我們的表演低俗？

張記者我只是打個比方……

【又有人敲門。

王不笑誰！

畫外音周處長！

吳一功不好，管文化的周處長，不要讓他聽這個記者在這兒說這么多負(fù)面消息！

王不笑（把記者趕緊衛(wèi)生間）這位記者同志，您是不是想上廁所?。◤耐饷骀i好門）

周處長（自己推門進(jìn)來了）王先生，要好好演出啊，我代表處里來慰問。

王不笑謝謝。

周處長你怎么滿頭大汗啊。

王不笑沒事沒事，謝謝領(lǐng)導(dǎo)關(guān)心。

周處長那沒什么事我就先走了，演出結(jié)束再碰！

王不笑好好好，不送不送?。P(guān)門）

吳一功還是領(lǐng)導(dǎo)爽快。

【洪導(dǎo)演受不了了從衣柜里出來。

洪導(dǎo)演哎衣柜里嗆死我了。

【程飛飛從衣服架里出來，王不笑趕緊把洪導(dǎo)演轉(zhuǎn)移到其他地方。

程飛飛受不了了，手臂要僵掉了?！緞⑨t(yī)生從窗簾后面出來，王不笑把程飛飛轉(zhuǎn)移到其他地方。

劉醫(yī)生我剛剛好像聽見程飛飛聲音了。

【張記者要出來，王不笑又轉(zhuǎn)移劉醫(yī)生。

【幾次三番，王不笑在吳一功指揮下把所有人從這轉(zhuǎn)移到那，從那轉(zhuǎn)移到這，場面混亂不堪。

周處長（推門進(jìn)來）王先生啊。王不笑等會！

【王不笑把周處長推出門，在手忙腳亂的時候，已經(jīng)完全搞不清對錯，把所有人都藏進(jìn)了衛(wèi)生間。

周處長王先生。我能進(jìn)來了嗎？

王不笑（已經(jīng)累得不行了）您怎么了？

周處長我想……上個衛(wèi)生間！（迅速朝衛(wèi)生間里面奔去）

王不笑（徹底崩潰，一下子坐到了地上）這臺下的戲可比臺上的熱鬧多了……

吳一功這下要闖大禍了！

王不笑（累得上氣不接下氣）師父，如果我早十年不演，能碰上這么多事情嗎！

【正在這時，月兒突然出現(xiàn)在化妝間門口。

月 兒王不笑？

王不笑（看了一會兒，愣住了）月兒。

吳一功我也去衛(wèi)生間算了。（下場）

月 兒你一個人在這啊。

王不笑呃……大概是吧。

【月兒笑了。

【兩人四目相對，沉默許久。

月 兒我終于找到你了！

王不笑這么多年你去哪了。

月 兒40年，你在電臺罵了汪精衛(wèi)后，就離開了上海，后來時局更加動亂，我就跟爸爸去了香港，49年又去了臺灣，后來……

【兩人幾次想抱又不好意思，兩人只是默默地貼得很近。

王不笑終于，回來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月 兒我千方百計打聽你的情況，總算還是見到了。

王不笑我還以為我們再也見不到了。

月 兒離別的時候還是青春年少。

王不笑轉(zhuǎn)眼間就白發(fā)蒼蒼了。

月 兒好像還是昨天的事。

王不笑回來就不走了吧。

月 兒不，很快就要走了。

王不笑去哪里？

月 兒（默默地流淚）我要走了。醫(yī)生說，我這個身體，沒幾天了。

王不笑那……

月 兒能再來見你一面，我也就沒什么遺憾了。

王不笑月兒，你不要這么說，現(xiàn)在醫(yī)學(xué)很發(fā)達(dá)……

月 兒（示意王不笑不要再說了）上一次，是你抱了我，這次，就換我抱抱你吧。（伸出蒼老的手慢慢地抱住了王不笑）

【王不笑淚流滿面。

月 兒今天是你最后一場演出，讓我在臺下靜靜地最后再看一次你在臺上光芒萬丈的樣子，好嗎？

【王不笑點(diǎn)點(diǎn)頭。

月 兒那我去觀眾席了，你在臺上一定能看見我的。（靜靜地下場）

王不笑月兒……

【王不笑痛苦萬分地站在臺中央。

吳一功我控制不住他們拉?。?！

【衛(wèi)生間的門被擠倒了，里面所有的人都摔了出來。

洪導(dǎo)演（走到王不笑面前）哼，比情景劇還要精彩。（下場）

程飛飛（走到王不笑面前）我講句不該講的，玩得太大。（下場）

劉醫(yī)生（走到王不笑面前）看來抑郁癥都是自找的。（下場）

張記者（走到王不笑面前）明天見報。（下場）

周處長（走到王不笑面前）衛(wèi)生間客滿也不跟我說一聲……（下場）

【王不笑越來越難受。

吳一功王不笑，你……

王不笑（爆發(fā)）不要和我說話！我受夠了！

吳一功還有十分鐘要演出了。

王不笑演出，演出，當(dāng)初都是你，非要帶我演出！明明不會笑，偏要我來讓所有人笑！

演戲，演戲，戲越好我的生活就越差！你看看今天，這些人在這里我要一個一個讓他們都開心了，結(jié)果呢，搞到最后所有的苦要我自己來吃！

月兒要不久于人世了，我心里還沒來得及難過，你告訴我還有十分鐘要演出了。

大家等會都會笑，因?yàn)槲揖褪亲羁尚Φ哪莻€人！

你天天說大家需要笑聲需要笑聲，那我呢？我也需要！

最親近的人一個一個離我遠(yuǎn)去，我是全天底下最孤獨(dú)的人，你居然要讓一個這樣的我來給所有人帶來快樂！你離開我吧，我再也不想看見你！你要讓我?guī)硇β暎易龅搅?，你要讓我笑，我也做給你看?。☉嵟睾鴾I）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吳一功對不起，不笑，是師父不好。從今往后，我不會來打擾你了。（慢慢下場）

王不笑演完這場，我絕不登臺。

【切光。

【起音樂。

【王不笑登上舞臺，全場歡呼。

王不笑今天，我給大家講一個笑話。

【王不笑熱淚盈眶地說著笑話，音樂聲蓋過了說話的聲音。

【月兒安詳?shù)刈谟^眾席里，靜靜地閉上了雙眼。

【起音樂。

【收光。

尾　聲

2016年，上海

【舞臺上出現(xiàn)諸多投影畫面。

【投影中，有各種娛樂綜藝節(jié)目，有各種情景喜劇，有人們肆無忌憚的各種爆笑，有許多網(wǎng)絡(luò)段子以文字形式快速滾過。無聲。

【各種嘈雜的背景音起，有流行歌曲，有電競解說，總之，沒有方言……

【起光。

【舞臺上有一個巨大的階梯，直通向高處，頂端是一扇門。

【階梯的前方，許多年輕人正在休閑，有人在聯(lián)機(jī)打游戲，有人插著耳機(jī)聽歌，有人在玩滑板……

【一個風(fēng)燭殘年的老人步履蹣跚地走向這群年輕人之間，他是王不笑，此時已經(jīng)年過百歲。

王不笑你們在玩的這個是什么？

青年甲（普通話）老爺爺，你說什么？

王不笑我說，你們玩的這個是什么？

青年乙（普通話）老爺爺，你說的是上海話吧，我們學(xué)校里沒教過。

王不笑哦，上海話聽不懂。外地小孩。

青年丙我聽懂了，他說我們是外地人，我們才不是外地人，我們是地道的上海人！

王不笑上海人，恩，好，好啊。

【王不笑再走向另一群青年。

王不笑小朋友，你們看上?；鼏?？

青年?。ㄆ胀ㄔ挘┪覀儾挪豢?，作品都是老掉牙的東西，只有阿姨媽媽們要看。

王不笑你們怎么不到劇場去呢？

青年丁那幾個演員的臉電視上天天能看見，為什么要花錢進(jìn)劇場啊。

王不笑那你們喜歡看什么？

青年戊（普通話）我們看的東西很多啊，韓國綜藝啊，美劇啊，網(wǎng)絡(luò)直播啊。

王不笑好笑嗎？

青年戊不要太好笑啊，老爺爺，你是沒看過。

王不笑好啊，好。

【王不笑慢慢走向臺前，后面的人群漸漸消失。

王不笑從前，有兩個獵人。一個年輕的獵人問老獵人，我想打一頭熊怎么打。老獵人說，這個簡單，我一般都是先找到一個山洞，然后朝洞里扔一塊石頭，如果聽到“嗚嗚……”的聲音，那里面一定有熊……不好笑是嗎。

你們肯定會說，這個年輕獵人也太笨了，火車洞和住熊的洞相差那么多，他怎么會看不出來呢？這個故事肯定是假的。

是啊，他怎么會看不出來呢？不過，我要告訴你，這個故事是真的。

因?yàn)槲揖瓦@個年輕獵人，明明看出來洞里是火車，不是熊，我還要假裝沒看出來，朝里面打一槍，這槍一打就打了一百年。

我叫王不笑，我今年剛好一百歲整，我耳朵已經(jīng)不太好了。

但是我聽到了，我聽到到處都充滿了笑聲。

每個人都在笑，每個人都在大笑。但是，我聽不到時代的笑聲，

聽不到來自內(nèi)心的笑聲。

是我耳朵不好，還是廉價的笑聲太多？

在一個大家都笑的年代，一個不笑的人最可笑。

我叫王不笑，我是一名滑稽演員。

上海滑稽是發(fā)源于上海的傳統(tǒng)劇種，是獨(dú)屬于南方的喜劇門類。

是上海文化的重要代表。

一路風(fēng)風(fēng)雨雨，走過了將近一百個年頭。

上?；笮煞N形式，

小型演出一般由一個人，兩個人，三個人表演，稱為獨(dú)腳戲。

大型演出有完整布景道具，連貫故事情節(jié)，稱為滑稽戲。

不管哪種形式，都是基于方言。

今天，方言沒有多少人說了，

滑稽也沒有多少人看了。

我叫王不笑，我離開舞臺已經(jīng)二十年了。

二十年過去了，世界變了，

過去是日子苦，老百姓笑不出來。

現(xiàn)在是笑得太多，反而不笑了。

我叫王不笑，我天生不會笑。

我想幫自己找回笑。

我想幫大家找回笑。

【起音樂。

【王不笑步履蹣跚，慢慢朝臺階走去。

【說不停上場，在臺階的下方幾階站定。

說不停 王不笑，你真的要走上這個臺階嗎？

王不笑（停住腳步）在這扇門的背后，舞臺

在等著我。

【說不停坐下。

【王不笑繼續(xù)往上走。

【程飛飛上場，在說不停上方幾階站定。

程飛飛 王不笑，這條路有多難走你知道嗎？

王不笑（停住腳步）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笑聲，我不想看著這笑聲被虛假所斷絕。

【程飛飛坐下。

【王不笑繼續(xù)往上走。

【馬金剛上場，在程飛飛上方幾階站定。

馬金剛王不笑，滑稽劇種已經(jīng)衰落了，你救不了她！

王不笑（停住腳步）我們這些人親手把滑稽

推向過輝煌，

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她毀滅。

上海的傳統(tǒng)不能丟，中國的文化不能斷！

【馬金剛坐下。

【王不笑繼續(xù)往上走。

【王太太上場，在馬金剛上方幾階站定。

王太太王不笑，所有人對你的笑都是嘲笑，你所制造的快樂不是永恒的！

王不笑（停住腳步）世界上所有的東西都是留不住的，

永恒的快樂又在何方？

【王太太坐下。

【王不笑繼續(xù)往上走。

【月兒上場，在王太太上方幾階站定。

月兒 王不笑，我能感受到你的孤獨(dú)。

王不笑（停下腳步）笑，是疼痛的遮掩。笑，是悲傷的偽裝。

喜歡說笑的人最體貼，因?yàn)樗麜r刻害怕傷害到別人。

每個人都有和別人不一樣的地方，這就是孤獨(dú)。

親近的人一個皆一個離自己遠(yuǎn)去，這就是成長。

這條路，便是我的命運(yùn)。

【月兒坐下。

【王不笑繼續(xù)往上走。

【王不笑每上一階，體態(tài)便越來越年輕，越來越精神。

【接近階梯頂端的時候，吳一功出現(xiàn)在上方，擋住了通往大門的路。

吳一功王不笑，我已經(jīng)二十年沒有在你面前出現(xiàn)了。

王不笑（停住腳步）師父。

吳一功王不笑，你為什么不會笑？

王不笑為了把歡笑灑向人間，我只好把所有的苦都自己一個人吃遍。生活越殘酷，我越要笑得燦爛。

吳一功七十多年了，終于到了我們可以告別的時刻。（把扇子交給王不笑，而后下臺階）把這把扇子擋在自己眼前，你會什么都看不見。把它撕了吧，雖然傷痕累累，但陽光會照到你的臉上。

【吳一功邊說邊朝臺階下走，直至底端，坐下。

【王不笑撕開扇子。

【音樂至高潮。

【舞臺上開始出現(xiàn)許多投影畫面，皆是歷代滑稽名家的演出影響資料、劇照及肖像畫。

【王不笑走向大門，回頭。

【音樂收。

王不笑笑，是一把利刃。

將被孤獨(dú)吞沒的生活，

切開一道完美的弧線。

疼痛，流血。

然后，從切口處，

我們看到光明。

笑到最后了，我一定要笑得最好！

【王不笑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他開懷大笑，轉(zhuǎn)身推開了門。

【收光。

【音樂復(fù)起最高潮。

【笑聲不滅，靈魂不死！

【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