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龍河散記（組詩）

湯松波

香花坳

一只鳥從香花坳飛過來

一條魚從遇龍河游過去

它們都不知道，香花坳

曾頭頂過怎樣的榮光

它們只知道，遇龍河漫過歲月的高處

從香花坳的身邊流向了遠方

我來的時候，竹筏是沉默的

歌聲也是沉默的

遇龍河安靜得讓人恍若隔世

秋天，如一根煙正在走向消亡

云在河畔上空飄弋

雨卻失約在山后

就像香花坳已被人們遺忘了一樣

我多想在香花坳

依著向陽的葵花做一個有你的夢

夢里有一抹堪稱經(jīng)典的雨后斜陽

夢里有滿天星光垂愛的漁船

讓相守相伴的時光，連同你我

一起鐫刻在這永不落幕的風景里

遇龍河

心有心的方向

河有河的流向

遇龍河，被陽光涂得金光閃閃

我猜不透它日夜流淌的故事里

究竟掩藏著多少幸福

又載著多少幸福流向

比遠方更遠的遠方

遇龍河，我生命里的美麗驛站

與它相遇在筒車咿呀的春天

那時的樹發(fā)芽了

那時的風發(fā)芽了

那時的愛也發(fā)芽了

在心尖尖上發(fā)芽

日子，就像花兒一瓣一瓣打開

流水歡歌，喚醒愛情，喚醒家園

花兒打開的方向

一定是春天最敏感最深刻的部位

花兒甜蜜的地方

一定是我把愛捂在胸口的地方

舊縣村

唐代的城墻，明代的莊園

以及歸義古城遺址

足以讓我想象你當年的繁華與權貴

而今，游人如織的陽朔西街

也只是你伸出去的一條胳膊

我的到訪，已近正午

成群結隊的花草

依然精神抖擻地把我引入古巷的幽深

那些精致的雕花窗欞

那些含著古意一開一合的門

正在講述開始了但不會結束的故事

歷史已死，英雄何在

那些被淚水浸泡過的思念

那些被血水凝結的記憶

依然鮮活厚重，依然蕩氣回腸

依然讓人肅然起敬

舊縣村，不以物喜也不以己悲

每天都數(shù)著遇龍河的浪花悄然度日

偶爾有一兩句雁鳴從眼前蕩過

你只是守望而從不心動

我知道，在你的內心

除了挽留，除了生命的掙扎與接力

你更在意自己與清風相依相偎的感覺

和細雨纏纏綿綿的訴說

遇龍橋

傳說，早已淹沒在水底

在遇龍橋上交替行走的日月

見證一只鳥在河面上逆流飛行

我很想知道，鳥兒的翅膀

在抵達耳際的瞬間

能否抵達我內心積淀已久的渴望

雨在風中飄出了水的影子

身邊的周純告訴我，遇龍橋

就是人們常說的奈何橋

我既驚喜又詫異

舉目望去，我若隱若現(xiàn)地看見

一段從容優(yōu)雅的愛情

為這座橋，交出了動聽的山歌

也交出了她自己堅貞守諾的靈魂

“連就連，你我相約定百年

哪個若是九十七歲死

奈何橋上等三年”

——我確定，這是人間不朽的絕唱

絕不是遇龍橋甩給歷史的曖昧符號

瘦雨樓

我不是一個慌忙的來者

也不是一個匆匆的過客

牽著遇龍河的衣襟

佇立在你的面前

憧憬良辰里與你的主人相遇

我就是那位乘著黃葉度過秋天的人

在你的屋檐下，我感到

自己的身影比細雨還要寂寞

我渴望爬上你的閣樓

擁有眺望遠方的心緒

渴望與你的主人在遇龍河畔把酒言歡

讓心底滋生相惜的溫暖

讓溫暖伸出它長長的舌頭

舔著只屬于我倆的小小世界

主人不在，門扉不開

我只有踮起腳尖，仰望你的名字

瘦雨樓，多好的名字啊

這取決于樓主心氣的名字

嵌著靈魂高翔的意蘊

如朗朗星斗，鍍亮了我蒙塵已久的雙眼

宗 祠

死去的人堅持用聲音

辨聽親人的臉

院落的枯樹上，褐耳朵

尤為蔥茸

這里有我窮苦的童年

有老祖父恭謹寫下的族譜

黑暗的筆鋒中

一部分人又活了過來

時光在這里不辭而別

也在這里誕生了時間的嬰兒

而我像孤兒。風摩擦著風

這里頹靜如舊道場

我一直認為它是不朽的

如我必落葉歸根，回到原籍

如我必安撫在命運的巨掌

在這里松散一生

舊光陰的祭臺，踩云獸的幽魂

無法走下銅爐

正如脫胎換骨，需要

整個家族的苦難

亡靈在這里沸騰

新生帶著遺骨的淚

人民廣場

他跪在那兒，并沒有

吸引更多的目光

被貧窮撫摸著的人，硬如石

這是我在人民廣場

看見的另一尊雕像

碗底跳動的硬幣

才讓他眼皮抬動，紙板上

皸裂的故事很難再往下讀

人民廣場的人們都經(jīng)驗豐富

他的故事只解讀他的記憶

廣場中心，人群放風箏

拉二胡，吃炸雞

流動的廣告語疾馳

我走過去，我不知道

真實的他，在替誰受苦

偌大的廣場

他的貧窮一直被生活反鎖

壁 虎

墻壁在它的爪下越發(fā)蒼白

我倒吸了一口氣

這是我的空間，仿佛已被它

提到時間之外

趴在鐘面，它身上的波濤

暗涌至屋角每一處

似乎要把脫離時間的物體

拉回現(xiàn)有的命運

忽而又不見。我想起

那些和命運賽跑的腳步

一次次被拉回，時間并沒有

給他們提前預支的機會

沿著光的扶梯攀爬

一只蛾子，不因靠近光源而獲救

一只壁虎，不因畏曝光

而扣押那一秒死亡的獵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