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在深海里響亮沉重地呼吸（3）

朱偉

那時約稿叫“訂貨”。一個優(yōu)秀作家“井噴”后，就像一塊儲量豐富的油氣田，我就會緊盯他的下一個。上世紀80年代，我是一個勤勞的編輯，我會騎著自行車一趟趟跑我守護的所有“油田”。紅高粱系列是《爆炸》發(fā)表后，莫言告訴我的想法。那時的背景是“尋根”，很多作家都開始尋找自己的?？思{“約克納帕塔法郡”，莫言的興趣則是重寫傳奇。他說，他的高密家鄉(xiāng)的大片高粱地，為精彩的土匪傳奇提供了條件。我理解，他在意象表達嘗試到極點的興奮之后，要嘗試故事能寫到什么程度，“我也給你們玩玩”了。莫言的表面是，嘴角下垂，眼睛瞇起，自然就是很溫和的笑模樣。在內(nèi)里，則有一種潛藏著的藐視與強大的高傲。他說話是慢聲細語的，但有時，偶爾，會在細語中表達出切齒之聲。他很不屑那種輕薄的敘述的游戲。

當時我與他已經(jīng)建立了信任，這信任建立在對他的創(chuàng)作追求的理解與贊賞上。他答應這個系列第一篇寫完了一定先給我看，也就算先訂了貨。

《紅高粱》的發(fā)表本身也還有傳奇。當初各大編輯部間開始搶稿，動用各種手段，各種搶稿故事無奇不有，但還沒到90年代公然叫價、高價優(yōu)先的競爭時代。莫言動筆后，我過些天就會去魏公村，問問他寫得怎樣，也不敢多催，怕催急了不從容。過些日子再去，問他寫完沒有，他說，剛寫完，但被《十月》的張守仁拿走了。我一下就急了，問他，我們事先說好的，你怎能寫完就給他了呢？他無辜說，我也沒辦法，剛寫完他就到了。他說想看，坐在那兒看了就一定要拿走，那么好的人，我沒辦法拒絕。我當時氣盛啊，我就對莫言說，那你現(xiàn)在就給張守仁打電話，你的態(tài)度必須明確。然后，我就打電話給張先生，我說，老張，您是前輩了，這稿子是莫言說好給《人民文學》的，您怎能就拿走了呢？文學界如都這樣，還有信義嗎？請您馬上把稿子退給我。張守仁先生是《十月》的創(chuàng)始人之一，一個優(yōu)秀的前輩，現(xiàn)在想，當初的我是狂妄不顧一切的。也虧得張先生雅量，他在電話里靜聽，沒有分辯，過了兩天就把稿子寄還我了。現(xiàn)在回想這一幕，我的眼前浮現(xiàn)的，都是后來與他相遇，張先生嘴角那種寬厚的笑。

《紅高粱》由此發(fā)表在1986年第3期《人民文學》上。小說以第一人稱“我”敘述“我父親”“我奶奶”與“余司令”，這樣可以突出主觀感受，更重要的是以主觀感受超越情節(jié)。情節(jié)從14歲的“我父親”跟著余司令的隊伍去伏擊日本汽車隊始，但結(jié)尾才用三節(jié)篇幅濃墨重彩寫伏擊。第一節(jié)先用整整一節(jié)寫高粱地這個傳奇發(fā)生地的意象，他形容八月深秋，“無邊無際的高粱紅成洸洋的海洋”，然后寫高粱地里的霧氣，寫天地間彌漫著高粱的紅色粉末。洸是水光，洸洋是水無涯際，正是莫言對高粱地這樣動人的描寫感動了張藝謀，也使他以后的電影里，再離不開這種繁茂的鮮綠了。

結(jié)構上，莫言是先從羅漢大爺寫起，寫“我奶奶”與他曖昧的懸念，寫羅漢大爺本可輕松逃脫勞役，卻因他家的騾子而被打成血肉模糊，然后大義凜然地被凌遲。中段才寫“我奶奶”被顛轎，余占鰲制伏了劫路者，卻有意不寫余占鰲如何成了“我爺爺”，反而插出來一個說“大英雄自風流”，昂首闊步走過余占鰲從背后射來槍彈的任副官。最后，才集中寫那段“我奶奶”回娘家路上，與余占鰲蕩氣回腸的野合，寫酣暢淋漓的悲壯結(jié)尾。這個敘述結(jié)構很顯示莫言的大氣：羅漢的凜然，“我奶奶”在被劫時大大方方跨過轎桿，站在矢車菊里爛漫的笑，甚至任副官頭也不回同樣凜然的走，都是為最后三節(jié)作鋪墊。他要在“我奶奶”死前，才寫她與余占鰲野合時，“熾目的陽光在高粱縫隙里交叉掃射”的感覺，這陽光與鮮血迸射染紅高粱的結(jié)尾整合，他追求的是“大溝壑、大抱負、大氣象”，情節(jié)只是氣墊。

《紅高粱》是莫言創(chuàng)作的第二個臺階，一發(fā)表就好評如潮。張藝謀打算將它改成電影是1987年秋的事，那時他在幫吳天明拍《老井》，演主角。牽線的是影協(xié)的羅雪瑩，因為莫言自己不愿改劇本，就請影協(xié)研究室的陳劍雨與我合作。陳劍雨是我在《人民文學》的同事向前的丈夫，他們的女兒，就是現(xiàn)在鼎鼎大名的雕塑家向京。張藝謀的習慣是先侃劇本，在我當時白家莊二十多平方米的家里，張藝謀一次次從《老井》的外景地趕來，盤腿坐在我家沙發(fā)上，人精瘦，兩眼放光，聊到興奮處常常忘乎所以，眉飛色舞。他太喜歡小說中余占鰲分開密集的高粱，直瀉下來的光束照耀著“我奶奶”，“四面八方都響著高粱生長的聲音”這樣的描述了。當時聊得最激動的是有關高粱的詩意表達，張藝謀那時很推崇一個日本導演一部拍蘆葦?shù)钠?，我們一起用我家的錄像機看過那片子，那種暗暗的光，風吹蘆葦柔軟擺動的綠美極了。張藝謀說，最后打仗的戲必須簡化，“因為沒有好的煙火師，八一廠就那些人，就那么幾個炸點，絕對拍不出壯觀的場面”。所以，一定要有大片大片、漫山遍野的高粱。我記得，羅漢凌遲怎么表現(xiàn)，當初討論很多。談得最激動的是，羅漢死后，要讓日本騎兵拉著石碾，把漫山遍野的高粱全部碾成綠泥。然后，大雨傾盆，太陽出來的時候，那些被碾倒的殘缺的高粱紅了，那首歌唱起：“高粱紅了，高粱紅了，東洋鬼子來了，國破了，家亡了……”這是小說里任副官教唱的歌。

但張藝謀后來到高密、東北、內(nèi)蒙古去找外景地，走了一圈回來說，真是到處都找不到莫言小說中那種高粱的感覺，哪里還有那樣大片大片、又高又密的高粱呢？不用說，大場景于是被否定了。據(jù)說，他最后在高密，只種了幾十畝的高粱，只能拍局部的感覺。這部電影的投資，據(jù)說只有80萬元。那是張藝謀的創(chuàng)業(yè)期。80萬，現(xiàn)在想，真是不可思議。

《紅高粱》的劇本，我寫的是初稿，寫完后交給陳劍雨，由他根據(jù)電影的要求修飾為二稿。我還清晰記得給陳劍雨送稿那天是雪后，白天下完雪融化了，到晚上路上都是冰，天極冷。我從白家莊騎車到陳劍雨住的和平里，自行車不斷在冰縫里滑來滑去，隨時都可能摔倒，卻又不倒，那是什么樣的歲月啊?，F(xiàn)在，陳劍雨已經(jīng)過世幾年了，他曾回到他的家鄉(xiāng)福建，當過福建電影制片廠的廠長，以吳子牛為導演，拍過一部《桐柏英雄》，獲過獎。他的肝一直不好，后來得的是肝癌。

我們弄完劇本后交給張藝謀，等他的分鏡頭劇本出來，剛開始片名叫《九九青殺口》，將顛轎、野合、最后殺鬼子都紐結(jié)到這里，突出傳奇背后的神秘性。野合的地點，莫言小說中叫蛤蟆溝。等后來再到影協(xié)看樣片，片名回到了《紅高粱》，放大了傳奇中那種灑脫的精神面貌，把顛轎、野合拍得那么豪放而有詩意，整體節(jié)奏又那么漂亮。那時張藝謀也是激情四射，才華橫溢。電影《紅高粱》應該是把莫言引向西方的一座堅實的橋梁吧。（待續(xù)）

莫言（攝于2004年）

莫言的《紅高粱》發(fā)表在1986年第三期《人民文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