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益波
伴隨中國的崛起及美國亞太戰(zhàn)略的不確定性,中國周邊國家的外交政策都進入新的調適之中。這也是近年來周邊地區(qū)出現錯綜復雜的雙邊伙伴關系、三邊合作關系以及熱點問題頻發(fā)的根源。在這個背景下,印度的反應與戰(zhàn)略選擇尤為值得關注。
綜觀莫迪上臺后中印關系的變化,以下幾點尤為突出:中印競爭的地域范圍在擴大,兩國競爭的對抗性因素在增加,印度借助外力來與中國爭奪地區(qū)影響力的態(tài)勢日益凸顯。
從南亞經緬甸到南海
印度是一個有著雄心抱負的地區(qū)性大國,但長期以來,其影響力被限制在南亞次大陸。受疲弱經濟和印巴矛盾的牽制,再加上印度政治精英蹩腳的戰(zhàn)略判斷,印度在冷戰(zhàn)結束前的大多數時間里,處于“心高氣傲”而又被孤立的狀態(tài)。
1992年,在時任總理拉奧推動下,印度開始“向東看”,試圖以東盟為跳板,搭上東亞經濟快車。1996年,印度微調了對南亞鄰國的政策,提出了統(tǒng)稱“古杰拉爾主義”的外交五原則,希望通過睦鄰外交獲得南亞國家的廣泛支持。印度外交的上述調整,為國內經濟發(fā)展創(chuàng)造了較為有利的環(huán)境。
隨著中印加速發(fā)展,兩國之間的競爭悄然升級,競爭的范圍從陸地擴展到海洋。
在南亞,印度從未改變自己主導南亞的戰(zhàn)略目標,“古吉拉爾主義”只是在特定時期、特定條件下改變了外交方式。這一點有許多例證,如吞并錫金、控制尼泊爾作為戰(zhàn)略緩沖區(qū)、對斯里蘭卡大選暗中施加影響、“指導”不丹外交等。
今年6-8月,中印在洞朗地區(qū)發(fā)生長達71天的對峙,表面上看是印度反對中國改善邊防道路設施,并稱可能威脅其“雞脖子”的安全,其背后明顯帶有向不丹施壓、防止中國-不丹關系改善的目的。
近年來,印度為了制衡中孟友好關系,加大了對孟加拉國的外交力度。2015年,印孟兩國簽署陸地邊界協議,印度把在孟境內11塊、面積共計大約6.8萬平方米的飛地轉給孟加拉國,后者則把在印境內51塊、大約2.8萬平方米的飛地轉給印度。這對“精于算盤”的印度來說,是難得一見的“愛心大爆發(fā)”,其拉攏孟加拉國的用心不言而喻。
在東南亞,印度急于提高自身的文化和軍事影響力。2012年12月,為紀念印度與東盟建立對話關系20周年,“印度-東盟”峰會在新德里召開,雙方同意將關系提升為“戰(zhàn)略伙伴關系”。以此為標志,印度“向東看”戰(zhàn)略在施行20年后,轉變?yōu)槿娴摹跋驏|干”戰(zhàn)略。
莫迪上臺后,明確提出東盟是印度“向東干”政策的支柱,進一步加強了與越南、新加坡、印尼和馬來西亞等國的防務合作。據《印度時報》的消息,印度總理莫迪借出席東盟峰會之機,邀請東盟10國領導人出席明年1月印度共和國日慶典。
在東南亞的競爭中,緬甸處于一個極為特殊的位置。印度著名戰(zhàn)略家和外交家潘尼迦在《印度的未來和東南亞》一書中曾指出:保衛(wèi)緬甸就是保衛(wèi)印度。印度希望抓住緬甸政治轉型的良機,增強印緬戰(zhàn)略合作以平衡中國。2017年7月,在中印對峙的背景下,印方用“國王待遇”招待了來訪的緬甸總司令敏昂萊,急切表示愿意向緬甸提供軍事援助;同年9月,莫迪在結束廈門金磚會議后訪問了緬甸,訪問期間,莫迪特意參觀了位于仰光的瑞光大金塔和位于蒲甘的阿南達寺,在大金塔寺廟里種下菩提樹,以“展現共同的文化遺產”。
伴隨印度海軍實力的增強和海洋戰(zhàn)略的調整,印度還試圖越過馬六甲海峽摻和南海問題。莫迪政府上臺后,印度在南海問題上的涉入加深:多次與美、日、越南等國共同就南海問題發(fā)聲,與美國和東盟的立場明顯一致,要求在南海問題上必須維持航行自由且遵守國際法;印度頻繁和南海周邊國家舉行軍事演習,出售武器裝備,增加在南海地區(qū)的軍事存在。
2014年8月,印度“什瓦利克”號導彈護衛(wèi)艦在訪問越南海防市后,與越南海軍在中越爭議海域進行了聯合演習;2015年6月,印度派4艘海軍戰(zhàn)艦到達南海,與東盟5國開展聯合軍演,之后這些軍艦還訪問了印尼的雅加達、馬來西亞的關丹、泰國的梭桃邑、柬埔寨的西哈努克,以及新加坡。印度還計劃向越南出售“黑鯊”反潛艇魚雷和“布拉莫斯”超音速巡航導彈等先進武器。
從“瑜亮情結”到單方挑釁
自冷戰(zhàn)結束以來,中印都致力于自身經濟發(fā)展,希望保持積極穩(wěn)定的周邊環(huán)境,兩國關系雖屢起波瀾,但總體穩(wěn)定。2003年,恰逢“非典”肆虐,時任印度總理瓦杰帕伊訪問中國,雙方簽署了11個合作文件,首次明確“印方承認西藏自治區(qū)是中華人民共和國領土的一部分”。時任中國總理溫家寶握著瓦杰帕伊的手說:“我們完成了一件大事。”時任外交部亞洲司司長傅瑩指出:中印雙方都充分認識到中印互不為威脅,雙方共同利益大于分歧,這為雙方在新世紀加強全面合作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2006年,胡錦濤成功訪印,雙方在聯合聲明中宣稱:兩國不是對手或競爭者,而是互惠互利的合作伙伴。當時的中國學者曾撰寫了多篇文章,樂觀地分析了“中印共同崛起”的可能性及其對亞洲整體崛起的意義。
但從2008年開始,圍繞西藏問題、邊境爭端、美印簽署民用核協議等分歧,中印關系中的各種新老問題相互交織,兩國似乎重新陷入了沖突與競爭模式。
奧巴馬上臺以來,美國政府推行亞太再平衡戰(zhàn)略,蓄意離間中印關系,一些西方戰(zhàn)略學者也炒作“龍象逐鹿”的概念。部分印度知識精英則沉迷于“錯誤的地緣政治想象”和所謂的“瑜亮之爭”心結,撰寫了許多明顯有失客觀的、煽動性的文章,極大地誤導了印度民眾。再加上印度經濟發(fā)展取得了一定成就,國民盲目自信和民族主義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復雜的對華情結:既包括堅信“印度龜超過中國兔”的“謎之般的自信”,又包含對“中國阻撓印度崛起”和“中國將成為單極霸主”的怨恨和焦慮。
中國從事印度研究的青年學者林民旺分析了近三年印度對華民意情況,指出印度社會對華的好感度在不停地下降,到2017年7月數據顯示,只有26%的受訪者對華持正面積極認知,41%對中國持負面消極認知。
莫迪上臺后,印度在邊界問題上試圖以單邊行動打破雙邊默契,對“一帶一路”倡議進行戰(zhàn)略反制,在海洋安全競爭中也日益咄咄逼人。這些舉動使得中印關系日益偏離“健康競爭”的軌道,對抗性的因素大大增強。
今年的洞朗對峙事件是自1987年洛桑河谷事件以來最嚴重的一次邊界危機,兩國差點走向戰(zhàn)爭邊緣。作為危機的始作俑者,莫迪的動機絕非是簡單的戰(zhàn)術冒險,其根子還是想與中國爭奪周邊地帶。至于印軍越界與莫迪訪美時間上的重合,既有可能是印度以挑釁中國來取悅西方,也有可能是有意為之,給中國決策發(fā)出迷惑性信號,增強自身勝算。筆者傾向于第二種判斷。洞朗危機的暫時消弭并不是問題的最終解決,相反,這有可能是中印雙方改變“互為友好”戰(zhàn)略默契的起點,中印關系有可能進入一個新的“多事之秋”。
這一判斷在“一帶一路”倡議的落實和孟中印緬經濟走廊的建設中也逐漸得以體現。印度拒絕派代表參與“一帶一路”高峰合作論壇,卻與日本著手打造“亞非增長走廊”。印度還試圖增強自身在地區(qū)一體化合作中的領導地位,如積極推動環(huán)孟加拉灣多領域經濟技術合作倡議、恒河-湄公河合作倡議(兩者都不包括中國)等,對中國提出的孟中印緬經濟走廊不十分熱心。由此可見,一旦印度東北開發(fā)時機成熟,印度勢力在東南亞(特別是中南半島)的影響力日益增強,印度(或印日)將給“瀾湄合作”帶來新的負面影響。
從不結盟到“新前鋒”?
從歷史上來看,中印兩國都強調獨立自主不結盟外交,盡管兩國在多個次區(qū)域和周邊地帶存在競爭,但各方都避免引入第三方勢力在各自的外圍扮演破壞性角色。從目前的趨勢來看,印度有打破這一默契或者潛規(guī)則的可能性或者潛在沖動。這點我們可以從印日、印美關系的發(fā)展演變中,找到許多端倪。
隨著美印關系的大幅改善及印度自身實力的逐步增強,日本開始重視印度,雙方關系自2005年4月日本首相小泉純一郎訪印后發(fā)展迅速。2006年12月,印度總理辛格訪日,印日關系升級為“全球戰(zhàn)略伙伴關系”,印度成為唯一與日本保持總理級年度會晤機制的國家。從2007年到2011年,日本先后幾任首相安倍晉三、鳩山由紀夫、野田佳彥分別訪問了新德里;作為回訪,印度總理辛格于2008年和2010年訪問東京,分別會見了時任日本首相麻生太郎和菅直人。安倍晉三重新上臺后,日印關系更為熱絡,安倍先后4次訪印,并于2014年作為貴賓出席印度的共和國日慶典。
值得注意的是,印度和日本“軍事合作先行”,而且發(fā)展勢頭很快。2008年10月,雙方簽署《有關安全保障合作的聯合宣言》。在近幾年的高層互訪中,軍事安全合作成為主要內容之一。為了制衡中國,印度有意引入日本的力量。例如在印度東北開發(fā)中,印度拒絕中國企業(yè)的合作建議而大力引入日本企業(yè);在發(fā)展對緬關系中,印度也與日本保持密切合作;在南海問題上,印日聯合發(fā)聲的次數也不少。在先前的洞朗對峙中,日本高官公開發(fā)表支持印度的聲明,受到中國政府的嚴厲譴責,同時也引發(fā)了學界對印日聯手制華的猜想。
相比來自日本的擁抱,美國前幾年開出的價碼更高,對印度的誘惑也更大。奧巴馬政府在向印度提供先進軍事裝備上,基本上是“有求必應”;從C-130、P-8I、C-17、阿帕奇直升機到MQ-9B偵察機,美印軍售大單年年不斷。美國國務院和五角大樓都一致強調發(fā)展美印關系,將印度視為“最有能力與中國抗衡的國家”。
在莫迪執(zhí)政之后,印度戰(zhàn)略安全設計越來越顯露出強化與美國安全合作的傾向。因為,“新德里發(fā)現如果只通過調動內部資源來與北京匹敵的話將越來越難,它需要與美國開展有力的合作”。2016年8月,美印簽署《后勤保障協議》;2017年6月,F-16戰(zhàn)斗機生產線落戶印度;7月,美、日、印三國在印度洋孟加拉灣舉行“馬拉巴爾”聯合軍事演習。這次演習的科目和地點選擇,都明顯針對中國海軍在印度洋的活動。
在特朗普首次亞太行之前,美國國務卿蒂勒森于10月25日訪問印度,以慶祝美印建交70周年。蒂勒森在與印度外長斯瓦拉吉會談時表示,美國認可印度崛起,重申兩國是“天然盟友”;在蒂勒森首訪印度的一周前,他在華盛頓智庫“戰(zhàn)略與國際研究中心”發(fā)表主題為“下個世紀的美印關系”的演講,其中指出:“印度的安全關切也是美國的安全關切”、“今年美印日海上聯合演習,是印太地區(qū)三國聯合實力體現的絕佳例子”等。
有學者分析指出:在蒂勒森的印太地緣圖中,印度是西部支點,日本是東部支點,澳大利亞是不可或缺的南部支點,美國自然是撬動這些戰(zhàn)略支點的領導國家。還有學者認為,印度將成為美國印太戰(zhàn)略的“新支柱”。由此可見,在美國正在構建的新“印太”戰(zhàn)略中,印度將進一步受到美國的關注,美國對印度的期待和許諾將會進一步加強。
面對特朗普政府的新一輪拉攏,印度是否會改變其傳統(tǒng)的“不結盟”立場,充當美國戰(zhàn)略的“新前鋒”?或者在保持戰(zhàn)略自主的前提下,加大與美國政策協調與配合的力度?還是在美中印戰(zhàn)略三角關系中繼續(xù)玩平衡?這些尚需時日來進一步觀察。但是,中國有必要對此深入研究和全面判斷,特別是要認識到印度未來戰(zhàn)略選擇存在“突變”的可能性,重視研究“印度阻礙因素”對中國周邊外交戰(zhàn)略和“一帶一路”倡議的制約和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