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用長短句結構分析厘清“五曲牌”互混現(xiàn)象

（作者系中華詩詞學會副會長，湖北省荊門聶紺弩詩詞研究基金會理事長）

元北曲雙調有〔掛玉鉤〕〔掛玉鉤序〕〔掛搭沽〕〔掛搭沽序〕〔掛搭序〕這五個曲牌，在《太和正音譜》（簡稱《正音譜》）、《北詞廣正譜》（簡稱《廣正譜》）、《新定九宮大成南北詞宮譜》（簡稱《九宮譜》）、《康熙曲譜》《元北曲譜簡編》（載于《元曲鑒賞辭典》附錄，上海辭書出版社1990年版）及《北曲新譜》（鄭騫著，藝文印書館2008年版）等六本曲譜中，對上述五個曲牌，有的有載，有的未載，有的還有相應的標注。在《全元散曲》中，也有上述五個曲牌的曲作。然而，相關曲譜及其相應的標注卻存在相互混淆的問題（參見下表及后面的相關闡述），讓人不知所措。為了正本清源，既方便閱讀前人的曲作，也方便今人進行新的曲作創(chuàng)作，厘清這五個曲牌是必要的。筆者新修《康熙詞譜》與《康熙曲譜》時發(fā)現(xiàn)，一個特定的詞牌或曲牌，其固有特征就是其長短句結構，故本文運用長短句結構分析來回答這個問題。（見下表）

1.關于〔掛玉鉤〕

《正音譜》等五本曲譜均載有〔掛玉鉤〕，且《正音譜》與《康熙曲譜》均注明“即〔掛搭沽〕”；《元北曲譜簡編》則注明“又名〔掛搭沽〕、〔掛搭鉤〕、〔掛金鉤〕”；而《廣正譜》則注明“一名〔掛搭沽〕，誤”；《北曲新譜》則注“又名〔掛搭沽〕（搭一作打）、〔掛搭鉤〕、〔掛金鉤〕”。從具體曲作來看，《正音譜》與《康熙曲譜》均用關漢卿的曲作（首句為“淺淺紅梅驛使傳”）為標譜實例，該曲作亦載于《全元散曲》套曲〔雙調〕新水令，但曲牌卻標為〔掛打（搭）沽〕；《廣正譜》與《九宮譜》則用李致遠的曲作（首句為“愛殺槎頭縮項鳊”）與商衟的曲作（首句為“這些時針線慵拈懶繡作”）為標譜實例。顯然，〔掛玉鉤〕與〔掛搭沽〕到底是兩個曲牌，還是一個曲牌，需要厘清。可分下述步驟進行：

相關曲譜“五曲牌”收錄情況及對它們相互關系的有關注述

相關曲譜《正音譜》掛搭沽序未載掛玉鉤即〔掛搭沽〕《廣正譜》一名〔掛搭沽〕，誤。與〔掛玉鉤序〕不同《九宮譜》《康熙曲譜》掛搭沽未載與〔掛玉鉤〕不同有載無注未載有載無注掛搭序未載未載。在〔掛搭鉤序〕中提及未載未載。在〔掛搭鉤序〕中提及未載有載無注未載未載未載《元北曲譜簡編》有載無注即〔掛搭沽〕又名〔掛搭沽〕、〔掛搭鉤〕、〔掛金鉤〕又名〔掛搭（打）沽〕、〔掛搭鉤〕、〔掛金鉤〕掛玉鉤序有載無注一名〔掛搭鉤序〕；一名〔掛搭序〕，誤。有載無注即〔掛搭序〕《北曲新譜》名〔掛搭鉤序〕；一名〔掛搭序〕，誤。未載有載無注該標譜實例在《廣正譜》中名為〔掛搭沽〕

首先，分析關漢卿、李致遠與商衟這三首曲作的長短句結構，它們均為八句，可分為三個樂段，關、李曲作的長短句結構均為（7 5）（7 5）（3 3 4 4），商曲作的長短句結構為（7 5）（7 5）（3 3 34 34）。

其次，再結合《廣正譜》《九宮譜》所收錄的其他一些〔掛玉鉤〕曲作，可編制出相應的長短句結構表，這就是〔掛玉鉤〕的長短句結構（如下表所示）。

〔掛玉鉤〕的長短句結構

樂段三3 3 4 4 3 3 34 34 33 33 34 4 4 4樂段一7 5 7 33樂段二7 5 7 33 7 34

再次，以該長短句結構為依據(jù)，判斷有關書籍所用曲牌的正誤。即對某個特定的曲作而言，不管其曲牌標注如何，凡符合本結構者即為〔掛玉鉤〕，不符合本結構者即不是〔掛玉鉤〕。例如，《全元散曲》所載關漢卿的曲作（首句為“淺淺紅梅驛使傳”），書上所標曲牌為〔掛打（搭）沽〕，誤也。需要說明的是，某個曲牌的長短句結構表是根據(jù)現(xiàn)有的有限樣本編制的，我們說某首曲作的長短句結構與之相同，并不意味著這首曲作的長短句結構與表中組合完全一樣，而是說其各個樂段中長短各句的組合規(guī)律相同。例如，可能有一首〔掛玉鉤〕，其長短句結構為（7 33）（7 34）（3 3 34 4），盡管現(xiàn)有樣本樂段三沒有（3 3 34 4）這種格式，但其變化規(guī)律卻是符合的，此曲作當然屬于〔掛玉鉤〕。

例一 掛玉鉤（八句）

（元）關漢卿

淺淺紅梅驛使傳。亂剪鵝毛片。旋剖香橙列玳筵。玉液金壺旋。酒暈紅，新妝面。人道（是）窮冬，我道（是）虛言。

注：本曲載于《正音譜》與《康熙曲譜》，其長短句結構為（7 5）（7 5）（3 3 4 4）。

例二 掛玉鉤（八句）

（元）李致遠

愛殺槎頭縮項鳊。皆上金盤薦。笑殺池中并蒂蓮。未許東風見。援紫毫，磨端硯。屈曲銀鉤，細草鸞箋。

注：本曲載于《廣正譜》與《九宮譜》卷之六十五〔雙調〕只曲，其長短句結構為（7 5）（7 5）（3 3 4 4）。

例三 掛玉鉤（八句）

（元）商 衟

（這些時）針線慵拈懶繡作，愁悶（的）人顛倒。（想著）燕爾新婚那一宵。怎下得把奴拋調。意似癡，肌如削。只望他步步相隨，誰承望拆散鸞交。

注：本曲載于《全元散曲》套曲〔雙調〕新水令，《廣正譜》與《九宮譜》卷之六十五〔雙調〕只曲亦載，其長短句結構為（7 5）（7 34）（3 3 34 34）。

例四 掛玉鉤（八句）

《蘇武還鄉(xiāng)》

（愿陛下）物阜民康萬里安。（臣去了）十九載違欽限。（我可什么）萬里江程一日還。非是我擔遲慢。（論武呵）怎比那伍子胥，（論文呵）怎比那周公旦。則落得凱賀新聲，復列朝班。

注：本曲載于《九宮譜》卷之六十五〔雙調〕只曲，其長短句結構為（7 33）（7 33）（33 33 34 4）。

例五 掛玉鉤（六句）

（元）秦簡夫

（謊的我）手兒腳兒（的羞跌*（足旁加奕））戰(zhàn)都速。（想著你）摘膽剜心處。（當日個）管待（殺）吾官士大夫。（誰想道重遇）架海擎天柱。死生難忘，今古誰如。

注：本曲載于《廣正譜》，其長短句結構為（7 5）（7 5）（4 4）。

2.關于〔掛玉鉤序〕

《正音譜》等五本曲譜都載有〔掛玉鉤序〕?！稄V正譜》標明“一名〔掛搭序〕，誤”，而《康熙曲譜》則恰恰相反，注明“即〔掛搭序〕”?！墩糇V》等四本曲譜的標譜實例，均用了無名氏的曲作（首句為“越越睡不著”），該作的長短句結構為（3 3 4 4）（3 3 4）（2 3 3）（34 35）（4 4）。如果結合《廣正譜》與《九宮譜》所載〔掛玉鉤序〕的其他曲作實例，便可得到該曲牌的長短句結構（如下表所示）。在《全元散曲》中，載有劉伯亨的一支套曲〔雙調〕朝元樂，其中有一首曲作，其曲牌標之為〔掛搭序〕（首句為“飄飄四季過”），但其長短句結構與〔掛玉鉤序〕的長短句結構明顯不同，所以，可以肯定這首曲作的曲牌不是〔掛玉鉤序〕。

〔掛玉鉤序〕的長短句結構

樂段一3 3 4 4 2 4 4 4 4樂段五4 4樂段二3 3 4樂段三2 3 3 2 2 3樂段四34 35 33 35

例一 掛玉鉤序（十四句）

無名氏

（越越）睡不著。（轉轉）添煩惱。（我這）老病淹淹，秋夜迢迢。拋策杖，獨那腳。（好）業(yè)眼難交。心焦。助郁悶，增寂寞。（疏剌剌）掃閑階落葉飄飄。碧熒熒一盞孤燈照。一更才絕，二鼓初交。

注：本曲載于《正音譜》，《廣正譜》與《康熙曲譜》亦載，其長短句結構為（3 3 4 4）（3 3 4）（2 3 3）（34 35）（4 4）。

例二 掛玉鉤序（十四句或十五句）

無名氏

意廝投，心相樂。瞞昧爺娘，準備（下）窩巢。月下期，星前約。兩遍三遭。人憔。女伴※（口店），閑家哨。柳青行冷句（兒）般調。不堤防烈火燒祆廟。阻斷佳期，拆散鸞交。

〔幺〕難熬。目下別離，時間阻隔，心上思量，口內※（口店）著。受慘切，懷憂抱。日日朝朝。娘噍。覓毆，尋爭叫。（把）少年身分與才料。（得個）婦名兒勝似閑花草。（怕不待尋個）久遠前程，恐不堅牢。

注：本曲載于《全元散曲》套曲〔雙調〕夜行船，《廣正譜》與《九宮譜》卷之六十五〔雙調〕只曲亦載，始曲的長短句結構為（3 3 4 4）（3 3 4）（2 3 3）（34 35）（4 4）；幺篇的長短句結構為（2 4 4 4 4）（3 3 4）（2 2 3）（34 35）（4 4）。

例三 掛玉鉤序（十四句）

《雍熙樂府》

扇底歌，樽前舞。紅錦纏頭，絡背珍珠。鬢如鴉，顏如玉。世上誰如。（記）當初。有可憐，莫辜負。但常似水如魚。怎承望拆散鴛鴦侶。兩處凄涼，一夜孤獨。

注：本曲載于《九宮譜》卷之六十五〔雙調〕只曲，其長短句結構為（3 3 4 4）（3 3 4）（2 3 3）（33 35）（4 4）。

3.關于〔掛搭沽〕

〔掛搭沽〕只有《廣正譜》與《九宮譜》有載。《廣正譜》以劉伯亨的曲作（首句為“飄飄四季過”）為標譜實例；《九宮譜》則以《太平圖》中的一首曲作（首句為“潺潺一水中”）為標譜實例。顯然，劉伯亨曲作與《太平圖》中的這首曲作具有相同的長短句結構（如表所示），所以，可以說這兩首曲作當屬同一個曲牌，即兩本曲譜中都明確標注的〔掛搭沽〕，而《全元散曲》將劉伯亨的這首曲作標為〔掛搭序〕有誤。

〔掛搭沽〕的長短句結構

樂段一5 5樂段二77樂段三5 5樂段五77樂段四7 7

例一 掛搭沽（十句）

《太平圖》

潺潺一水中，蕭蕭眾山里。數(shù)間老屋繞梅花，十畝腴田收秫米。榻上盈卷軸，戶外無輪蹄。吟聲午夜燈未殘，醉臥春風門慵啟。常時打鴨步溪前，夕陽招鶴歸煙際。

注：本曲載于《九宮譜》卷之六十五〔雙調〕只曲，其長短句結構為（5 5）（7 7）（5 5）（7 7）（7 7）。

例二 掛搭沽（十一句）

（元）劉伯亨

飄飄四季過，迢迢一年矣。恨他和氣暖如春，虧我冰霜涼似水。羞對雙鳳枕，怕見孤鸞幃。熱殘病體誰問將，凍損孤身誰溫被。漫漫黑海向東流，滔滔總是相思淚。

注：本曲載于《九宮譜》卷之六十七〔雙調〕套曲，《廣正譜》亦載，其長短句結構為（5 5）（7 7）（5 5）（7 7）（7 7）。

4.關于〔掛搭沽序〕與〔掛搭序〕

〔掛搭沽序〕只有《廣正譜》與《九宮譜》有載，且均用白仁甫的曲作作為標譜實例。該曲作《全元散曲》亦收錄（署名白樸），為套曲〔雙調〕喬木查的組套曲牌。從形式上看，《廣正譜》與《九宮譜》中用來標譜的曲作，均包括這支套曲中的三首，一首標為〔掛搭沽序〕，另兩首標分別標為〔幺（篇）〕。

根據(jù)這三首曲作的語意單元與用韻情況，可以得到相應的長短句結構。顯然，可以看出，始曲與兩首幺篇的長短句結構迥然不同。再從始曲與幺篇的一般規(guī)律來看，其長短句結構的變化規(guī)律是相同的。所以，有理由推斷，這三首曲作實為兩個曲牌。其中，一個曲牌自為〔掛搭沽序〕，而另一個曲牌則不應為〔掛搭沽序〕?！秴敲啡つ媳痹~簡譜（上）》也只是認為：“‘倏忽早庭梧墜’一支，〔掛搭沽序〕也”，而對另外兩首幺篇未作表態(tài)。所以，通過綜合比較，白仁甫的三首曲作，首句為“倏忽早庭梧墜”者，自為〔掛搭沽序〕。那么，另兩首標注〔幺篇〕的曲作屬于哪個曲牌呢？當然，單憑一首曲作很難作出定論?！毒艑m譜》云：“〔掛搭沽序〕三闋，系元白仁甫撰，海棠初雨歇套內曲，止此三體，別無可較?！比欢?，鑒于《廣正譜》與《康熙曲譜》都提到〔掛搭序〕，盡管兩者之間意見相悖，卻說明〔掛搭序〕有可能是客觀存在的，只是被古人弄混了。

此外，從白仁甫兩首曲作（即首句為“不覺的冰澌結”與“歲華如流水”）的長短句結構也可以看出，它們屬于同一類型，應是某個曲牌的始曲與幺篇，而名稱與之相互混淆的〔掛搭序〕又正好沒有著落，所以，白仁甫這支曲中的兩個“幺篇”，也許就是〔掛搭序〕。當然，準確的定論還需要對較多一些曲作進行分析。

〔掛搭沽序〕（首句為“倏忽早庭梧墜”）的長短句結構

樂段一5 3樂段二5 3 4樂段三4 5 6

白仁甫兩曲作（首句為“不覺的冰澌結”與“歲華如流水”）的長短句結構

樂段一5 34樂段二4 7 6 6 7 6 6樂段五6 33 4樂段三3 3 3 4 3 3 4 4樂段四4 7 4 4 5

例 套曲〔雙調〕喬木查

（元）白仁甫

……

〔掛搭沽序〕倏忽（早）庭梧墜，荷蓋缺。院宇砧韻切。蟬聲咽，露白霜結。水冷風高，長天雁字斜，秋香次第開徹。

注：本曲載于《廣正譜》與《九宮譜》卷之六十五雙調只曲（《全元散曲》載于套曲〔雙調〕喬木查），其長短句結構為（5 3）（5 3 4）（4 5 6）。

〔幺〕不覺（的）冰澌結。彤云布朔風凜冽。亂撲吟窗，謝女堪題柳絮飛，玉砌長郊萬里，粉污遙山千疊。去路賒，漁叟散，披蓑去，江上清絕。幽悄閑庭，舞榭歌樓酒力怯。人在水晶宮闕。

〔幺〕歲華如流水，消磨盡自古豪杰。蓋世功名總是空，方信花開易謝，始知人生多別。憶故園，謾嘆嗟，舊游池館，（翻做了）狐蹤兔穴。休癡休呆，蝸角蠅頭，名親共利切。富貴似花上蝶。春宵夢說。

……

注：本曲載于《全元散曲》套曲〔雙調〕喬木查、《廣正譜》與《九宮譜》卷之六十五〔雙調〕只曲，〔掛搭沽序〕的長短句結構為（5 3）（5 3 4）（4 5 6），〔幺篇〕第一首的長短句結構為（5 34）（4 7 6 6）（3 3 3 4）（4 7）（6）；〔幺篇〕第二首的長短句結構為（5 34）（7 6 6）（3 3 3 4）（4 4 5）（33 4）。吳梅在《南北詞簡譜》中說：“《正音譜》以此曲（〔掛玉鉤〕）即〔掛搭沽〕，大謬?！矑煊胥^〕為一，〔掛玉鉤序〕為一，〔掛搭沽〕為一，〔掛搭沽序〕又為一，如何可合并？劉伯亨‘飄飄四季過’一支，〔掛搭沽〕也；王仲文‘越越睡不著’一支，〔掛玉鉤序〕也；白仁甫‘倏忽早庭梧墜’一支，〔掛搭沽序〕也，切不可混?！备鶕?jù)上述長短句結構分析，印證了吳梅的觀點，說明〔掛玉鉤〕〔掛玉鉤序〕〔掛搭沽〕〔掛搭沽序〕〔掛搭序〕五個曲牌，各自是獨立的，不存在同牌異名的問題。其中，〔掛玉鉤〕〔掛玉鉤序〕〔掛搭沽〕三個曲牌，各自均有特色鮮明的長短句結構。而鑒于〔掛搭沽序〕的樣本單一，〔掛搭序〕未見文字樣本，只能是推測白仁甫的三首曲作（名標〔掛搭沽序〕與兩首〔幺（篇）〕），名標〔掛搭沽序〕者，應該就是〔掛搭沽序〕，而名標〔幺（篇）〕者，可能是〔掛搭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