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漢以“才”論文演革歷程考論

趙樹功

“才”(古代才、材相通)這一范疇早在先秦就有了較為普遍的應用，諸如《尚書》便有“梓材”一篇，又有“多材多藝”的成語。其時關于才的認知主要表現(xiàn)于才性關系、才有其能等基本意蘊，并沒有直接的“才”“文”關系探討。明確的以才論文濫觴于兩漢之際，在經(jīng)過了“才”范疇關注程度的提升、“才”范疇運使范圍的開拓、“才”與“文”關系審美認知層次的深化等階段之后，至東漢中期，以才論文基本走向了成熟。本文側(cè)重于討論兩漢時代“才”這一范疇直接運用于文論實踐之際所呈示的演變軌跡，而古人對于文才性質(zhì)認知、對文學認知的深化歷程也由此彰顯。

從人物品目實踐到才的理論梳理

就文字訓詁考察，“才”的原始意義為初始，其他意蘊皆由此衍生。先秦各種文獻言“才”體現(xiàn)了以下兩個內(nèi)涵：

能力偏長，往往指向經(jīng)濟與政治軍事技藝?！渡袝そ鹂g》：“予仁若考，能多材多藝，能事鬼神。”孔穎達直疏“材藝”為“材力”、“藝能”。這屬于才的“才能”意蘊。

材質(zhì)、性質(zhì)?！睹献印じ孀由稀罚骸案粴q，子弟多賴；兇歲，子弟多暴。非天之降才爾殊也，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边@個才就是性。《荀子·禮論》稱：“性者，本始材樸也。”性是本始階段材的樸素面目，明確以材解性，屬于才的“才性”意蘊。

才能、才性不是離析的，古人但凡言才之所能，都兼容著其性之所宜。

西漢之際，才范疇的運用更加廣泛而深入，這與其時人才選拔的察舉制度密切相關。察舉以選賢與能為目的，其舉薦的核心尺度便是才、德，如薦舉科目中的賢良方正、孝廉、賢良文學等皆為才德兼?zhèn)?；而明?jīng)、秀材異等、明法、明術以及勇武知兵等科目則以才干為主?！安拧边@一范疇由此獲得發(fā)展的契機，并在人物品目實踐中獲得普遍運用。其內(nèi)涵之中，才性關系一維相關論述較少，才有所能的意義則成為關注的核心。其時論才能呈現(xiàn)為以下形式：

或論才往往與能對舉。如《淮南鴻烈·兵略訓》：“必擇其人，技能其才，使官勝其任，人能其事。”《修務訓》：“君子有能，精搖摩監(jiān)，砥礪其才，自試神明?！薄洞呵锓甭丁な浮罚骸罢撡t才之義，別所長之能，則百官序矣?！被蛑毖圆拍?，《史記·淮南衡山列傳》：“騎上下山若蜚，材干絕人，被以為材能如此。”又曰：“大將軍材能不特章邯、楊熊也?！庇衷唬骸巴跗嫘⒉哪?，乃佩之王印?！薄敦伊袀鳌吩疲骸按藘扇朔怯胁哪?，徒以婉佞貴幸?！庇衷唬骸靶l(wèi)青、霍去病亦以外戚貴幸，然頗用材能自進。”才能之外，作為才具體表現(xiàn)形式的才氣、才智、才力等術語西漢之際也皆已經(jīng)出現(xiàn)。

才能論定之余，又致力于主體之才名色、品級上的區(qū)劃。如由名色而言，有美才，如《淮南鴻烈·詮言訓》：“仁智勇力，人之美才也?！边_才，《史記·田敬仲完世家》：“非通人達才孰能注意焉?！逼娌?，《史記·商君列傳》：“公孫鞅，年雖少，有奇才?！庇善芳壎圆欧执笮?，如《春秋繁露·爵國》：“大材者執(zhí)大官位，小材者受小官位?！被蛟恍薅?，《淮南鴻烈·主術訓》：“才有所修短也，是故有大略者不可責以捷巧，有小智者不可任以大功?！被蛟桓呦拢痘茨哮櫫摇ば迍沼枴贩至小笆ト酥拧?、“中人之才”、“一卒之才”。高下又稱為隆厚與薄劣，其中大才高才隆厚之才就是過人之才，《淮南鴻烈·泰族訓》：“智伯有五過人之材?！备哒T注曰：“智伯美髯長大一材也，射御足力二材也，材藝畢給三材也，攻文辯慧四材也，強毅果敢五材也?！迸c過人之才對應，才不豐者或者自謙則往往稱為“不才”。

才能名色、品級的鑒識，最終又多歸結(jié)于人才掄選，此系古人所謂人有材能、僚有級別之意。

東漢前期，察舉制度得到進一步完善，而其時名教的提倡，則又促使察舉的才德標尺有了一定程度的傾向性。名教重視名分、定立名目、顯為名節(jié)，將虛化的道德具體化、規(guī)范化。湯用彤先生曾論東漢名教的本質(zhì)：

夫圣王體天設位，序列官司，各有攸宜，謂之名分。人材稟體不同，所能亦異，則有名目。以名目之所宜，應名分(名位)之所需，合則名正，失則名乖。傅玄曰： 位之不建，名理廢也，此謂名分失序也。劉邵曰： 夫名非實，用之不效，此謂名目濫雜也。圣人設官分職，位人以材，則能運用名教。袁宏著《后漢紀》敘名教之本，其言有曰： 至治貴萬物得所而不失其情。圣人故作為名教以平章天下，蓋適性任官，治道之本。

湯用彤將名教之本旨與人才選拔的背景聯(lián)系起來考察，認為名教之中重要的內(nèi)容之一就是位育，序列官司為名分，人各以其所宜(名目)而應名分之需，各得其位，各施其能，這是至治之本。而這個位育過程必須遵守的原則是“萬物得所而不失其情”，所謂不失其情，就是“適性”，是“分別才性而詳其所宜”，因循其性之所宜方可盡其才之所能。錢穆先生也曾發(fā)揮此旨：

在東漢時，社會極重名教，當時選舉孝廉，孝廉固是一種德行，但亦成了一種名色。當時人注重道德，教人定要作成這樣名色的人，教人應立身于此名色上而再不動搖，如此則成為名節(jié)了。惟如此推演，德行轉(zhuǎn)成從外面講，人之道德，受德目之規(guī)定，從性講成了行。

內(nèi)在的德性通過外在的才行來講，促成了整個社會對性與德的認識不從修養(yǎng)論而從外在行為、形態(tài)論的轉(zhuǎn)型。如秀才(后改為茂材)一科，自西漢元帝時期就立質(zhì)樸、敦厚、遜讓、有行等為甄選條件，皆以道德為準的，東漢基本延續(xù)(其中“有行”改為“節(jié)儉”)，被稱為“光祿四行”。而且茂材與孝廉并列，同為歲舉科目，僅東漢章帝元年歲舉就多達百數(shù)，如此大規(guī)模的選拔，其條件在東漢之際已經(jīng)有了微妙的轉(zhuǎn)變：“西漢時賢良與茂材的察舉相類，以名為重。東漢則偏于選士，以一般士人中的特異者為對象，名實稍有異趣?！辈炫e的才德標尺中，才由此更加凸顯出來。

才在先秦各領域的運用，兩漢人倫識鑒、人才甄選實踐的積累與推動，為才的理論化提升做好了鋪墊。東漢中前期，王充的《論衡》以集大成的姿態(tài)完成了對此前才論的全面理論總結(jié)?！墩摵狻分T篇中以才為論者很多，所論述的對象既兼文吏儒生，又多臣輔郡將。這種總結(jié)，實則就是兩漢人倫識鑒現(xiàn)實需要的理論回應。

王充才論所涵蓋的內(nèi)容很多，主旨集中于人才優(yōu)劣、才的涵育、才之所能以及人才成就所需主客觀條件的論析等。這些論述分散于全書不同章節(jié)，但又圍繞以上問題形成了自己有關才的初步理論系統(tǒng)，尤其關于以才為核心的主體素養(yǎng)系統(tǒng)，王充已經(jīng)有了較為全面的建構。他將主體之才納入天人關系，在論定才的稟賦性的同時，又以天人相合為其根本追求，這種論述準確把握了才的根本所在。

有關才稟賦性的論述，主要體現(xiàn)于《論衡》的“稟氣”學說。如《本性篇》云：“人性有善有惡，猶人才有高有下也，高不可下，下不可高。謂性無善惡，是謂人才無高下也?！贝碎g之“性”是稟氣而成的，《無形篇》即云“用氣為性”。王充所論“善惡”繼承了戰(zhàn)國才性思想的基本內(nèi)涵，不僅僅是道德的尺度，也是價值評量尺度，諸如賢愚之類盡在其中，所以“善惡”即為“賢愚”，《率性篇》所謂“稟氣有厚薄，故性有善惡”、“人之善惡，共一元氣，氣有多少，故性有賢愚”，也即是稟氣厚薄多少決定了其性的賢愚。賢愚所論，已經(jīng)是人才高下的問題了。王充堅持性有善惡，最終必然推演出才有高下。也就是說，稟氣之論實則就是人才之論。才既為性、氣賦予，自然屬于稟賦中物，正如《累害篇》所謂“人才高下，不能均同”。如此則主體之所負荷必然要受到才本然的力量限度支配，后天人工的努力不能改變其擔負的局限性，這就是“才力”的宿命。

才雖具稟賦性，又必須因乎人力方始顯能，后天之學因此彌足珍貴。這種思想在《論衡》篇章的安排中有著鮮明的體現(xiàn)，如《程材篇》通篇較量儒生與文吏才能優(yōu)劣，其后即專列《量知篇》《謝短篇》《效力篇》，三者皆論后天磨礪學習問題?！读恐烽_篇即云： 《程材篇》論材能行操，未言學知之奇，因而特設本篇。其中云：

夫儒生之所以過文吏也，學問日多，簡練其性，雕琢其材也。故夫?qū)W者所以反情治性，盡材成德也。

現(xiàn)實之中儒生的成就往往超越文吏，原因何在呢？王充以此為出發(fā)點，將有關才的論述引向了深入： 天賦之才必須依靠后天的人力陶冶鍛煉始能發(fā)揮其本然潛能，這就是“簡練其性，雕琢其材”。如此彌補缺失、修飾本色，則可以實現(xiàn)“反情治性”、“盡材成德”。

然而即使儒生好學，仍有所短?！吨x短篇》云：“夫儒生之業(yè)，五經(jīng)也……究備于五經(jīng)，可也；五經(jīng)之后，秦漢之事，(無)不能知者，短也?！边@屬于知古不知今。既諳學知重要，學知之中的病弊短絀自然在矯正之列，《謝短篇》故此繼《量知篇》推出，二者之意皆在強調(diào)學知，只不過著眼點不同： 《量知篇》從正面申說，《謝短篇》從病處警示。既明學知之要，又諳謝短之途，如此才學融會，必然呈示力量鋒芒，《效力篇》因此隨乎其后。

才有其能、學致其力僅僅是欲有所成的先決條件，但才的施展又受到諸多外部因素的限定，《論衡》不僅關注到了這種現(xiàn)象，而且有著同樣深入的論述?！睹撈吩疲骸懊氁粤η谥赂?，富至而死；命賤以才能取貴，貴至而免。才、力而致富貴，命祿不能奉持，猶器之盈量，手之持重也?！贝颂幰愿毁F利祿為例，以為所得之顯微在于才能、努力；但能否得到以及能否保有則與命數(shù)有關，由此王充引申出的是困擾中國文人數(shù)千年的才命論。

人倫識鑒在實踐語境中強化了才，《論衡》的梳理總結(jié)又加速了其成為理論熱點的步伐，并與現(xiàn)實之中主體的才華修為形成互動。西漢至東漢中期，才的現(xiàn)實關注程度明顯提升。

從綜論經(jīng)籍著述到分疏“才”、“文”關系

就“才”與“文”的關系論述而言，西漢“言”才涉及經(jīng)籍著述的文獻甚為罕見。隨著“才”的現(xiàn)實關注程度日益提升，西漢末期以及兩漢交替之際，“才”在經(jīng)籍著述批評領域的運用方始逐步實現(xiàn)了開拓。較具代表性者如：

言小學著述。劉歆《與揚雄書從取〈方言〉》：“屬聞子云，獨采先代絕言，異國殊語，以為十五卷。其所解略多矣，而不知其目。非子云澹雅之才，沉郁之思，不能經(jīng)年銳積，以成此書?！辈潘赶蛘邽閾P雄精思沉郁而能成就《方言》，其“所解略多”，是就源自其才的創(chuàng)見而言的。

言子部論著?；缸T《新論》：“揚子云大才而不曉音。”“揚子云才智開通，能入圣道，卓絕于眾，漢興以來，未有此人也?！庇衷疲骸安磐ㄖ鴷园贁?shù)，惟太史公廣大，其余皆叢殘小說，不能比之子云所造《法言》《太玄經(jīng)》也?！闭摗安磐ㄖ鴷笔淄扑抉R遷，以其能著《史記》數(shù)十萬言；揚雄之才堪與其比肩，因其能作《法言》《太玄經(jīng)》。

言史部著述。班彪論司馬遷：“善述序事理，辯而不野，文質(zhì)相稱，蓋良史之才也。”同樣就其才大能著《史記》而言。

以上小學、子部、史部著述皆論筆才。揚雄又曾論口才，《法言·淵騫篇》：“或曰儀秦其才矣乎？跡不蹈矣。曰： 昔在任人，帝曰難之。亦才矣。才乎才，非吾徒之才也。”儀秦之才，非元凱之才，故此司馬光釋為“口才君子所不貴”。蘇秦張儀的言辭，各有千秋，潤飾藻繪，聳人視聽，這也屬于才，但不是士人推崇的經(jīng)濟之才。雖然以口才不值矜夸，但揚雄此論實則涵攝了才與言辭的關系。

以上諸人，基本生活在西漢末期、新莽時期以及東漢初年。相關論述體現(xiàn)了以下兩個意旨： 首先，兩漢相交之際，學術界雖然認識到才與子史著述的關系，但在寬泛的對應言說中，仍然沒有涉及才與當時主要文體創(chuàng)作的關系；其次，從揚雄以口才言辭非吾徒之才、辭賦雕蟲小技壯夫不為等論斷衡量，其時一些文人承續(xù)了西漢枚皋所謂為賦乃俳、見視如倡的價值評量，存在重視經(jīng)濟之才、藐視文才的思想傾向。

這種綜論子史著述與藐視文才的現(xiàn)象至《論衡》開始出現(xiàn)重要轉(zhuǎn)折。《論衡》有關才的理論研究并未局限于普泛的哲學探討，而是在此基礎上，繼承此前文士以才綜論子史著述的傳統(tǒng)，開拓性地將才集中納入了廣義的文論，且形成了才與文之間多維的分疏，與兩漢文學的發(fā)展形成直接的呼應。具體表現(xiàn)為：

其一，以才論“文章之士”的素養(yǎng)，以才確定文士的品級?！稌馄访戀Z、司馬遷、劉向、揚雄等文人“文章之徒”，稱“其材能若奇，其稱不由人”。意思是說： 這些文人有如此奇異的才能，其聲名不需要別人稱道便自然遠揚。

進而王充分文士為五等，其所重者必備乎才?！墩摵狻酚谄洹冻嫫贰冻滩钠贰吨x短篇》《效力篇》《別通篇》《佚文篇》《定賢篇》《書解篇》等篇章中不厭其煩地品定人物優(yōu)劣高下。他將現(xiàn)實中人物分為五等： 俗人(文吏被包含其中)、儒生(又稱世儒)、通人、文人(又稱文儒)、鴻儒。

俗人是指沒有知識的下等人，也包括粗知一二的俗吏與文吏。文吏就是文史法律之吏，這些人《量知篇》認為“無經(jīng)藝之本，有筆墨之末，大道未足而小技過多”。而所謂的“筆墨”不是文辭創(chuàng)造，而是程式之辭。

儒生，能說經(jīng)而不事博覽，《謝短篇》認為其“所知不過守信經(jīng)文，滑習章句，解剝互錯，分明乖異”。因為知古不知今，被稱為“陸沉”或“盲瞽”。

通人，《超奇篇》云：“通書千篇以上，萬卷以下，弘暢雅閑，審定文讀，而以教授為人師者?！钡祟惾宋镫m然見多識廣，卻不能論說，不達事務。

文人與鴻儒，《書解篇》將文人(又稱文儒)與當時的儒生世儒對比：“世儒當時雖尊，不遭文儒之書，其跡不傳……漢世文章之徒，陸賈、司馬遷、揚子云，其材能若奇，其稱不由人?！辈粌H稱文儒有“材能”，而且其筆墨可決定儒生的傳世與否?！冻嫫氛J為文人與鴻儒的共同點是可以撰著文章：“杼其義旨，損益其文句，而以上書奏記，或興論立說，結(jié)連篇章者，文人鴻儒也?！钡呷杂袇^(qū)別：“采掇傳書以上書奏記者為文人，能精思著文連結(jié)篇章者為鴻儒。”文人長于上書奏記，鴻儒則可以著述以傳不朽。

這五等人比量的結(jié)果是：“儒生過俗人，通人勝儒生，文人逾通人，鴻儒超文人?！逼渲凶钍芡瞥绲氖区櫲?，他稱鴻儒系“繁文之人”，“人之杰也”，為“超而又超”者，“奇而又奇”者，《超奇篇》實則就是鴻儒的贊歌。而鴻儒之所以獲得如此殊榮，關鍵在其能夠“興論立說”“精思著文”“連結(jié)篇章”，能夠創(chuàng)造。但凡合于造論著說的文人鴻儒，王充皆將其納入《超奇篇》，且皆以“才”稱之：

陽成子長作《樂經(jīng)》，揚子云作《太玄經(jīng)》，造于助(眇)思，極窅冥之深，非庶幾之才，不能成也。孔子作《春秋》，二子作兩經(jīng)，所謂卓爾蹈孔子之跡，鴻茂參貳圣之才者也。

自君山以來，皆為鴻眇之才，故有嘉令之文。

連結(jié)篇章，必大才智，鴻懿之俊也。

而文人鴻儒與其他儒生、俗人、通人等對比之所以“皆有品差”，也正是因為“奇而又奇，才相超乘”。文士之間的差異，最終被落實到了著述的才賦高下。

其二，文有五類，其所尊者必本于才?！敦钠吩疲?/p>

文人宜遵五經(jīng)六藝為文，諸子傳書為文，造論著說為文，上書奏記為文，文德之操為文。立五文在世，皆當賢也；造論著說之文，尤宜勞焉。何則？發(fā)胸中之思，論世俗之事，非徒諷古經(jīng)、續(xù)故文也。論發(fā)胸臆，文成手中，非說經(jīng)藝之人所能為也。

五文之中，獨尊“造論著說之文”，稱其為“文人之休，國之符也”，原因在于其“發(fā)胸中之思”，是自我的創(chuàng)造，而非經(jīng)典的因襲。對創(chuàng)造的推崇，來源于王充對才具有各自獨到面目特征的認識。漢代是一個繼承傳統(tǒng)、標榜述而不作的時代，但《論衡·對作篇》卻認為：“言茍有益，雖作何害？”《超奇篇》也說： 文由胸中而出，心以文為表，“入山見木，長短無所不知；入野見草，大小無所不識。然而不能伐木以作室屋，采草以和方藥，此知草木所不能用也。夫通人覽見廣博，不能掇以論說，此為匿生書主人，孔子所謂‘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者也，與彼草木不能伐采一實也。孔子得《史記》以作《春秋》，及其立義創(chuàng)意，褒貶賞誅，不復因《史記》者，眇思自出于胸中也。凡貴通者，貴其能用之也”。讀書有得、經(jīng)驗有識、思維有悟，凡此皆當融會以為我有，否則便如同遍采草木卻無以合成方藥一樣。而要做到創(chuàng)意，王充認為必須處理好“筆”和“心”的關系：“筆能著文，則心能謀論?！彼磸蛷娬{(diào)“文由胸中而出”，意在倡導作由其心，有腳書櫥與“鸚鵡能言”之類因成于人者皆當排擯。而要完成這種創(chuàng)作，“非俶儻之才不能任也”。

不難看出，以上之論雖然于才多有表彰，但王充推許的重點或者說其情有獨鐘者依然在于直接可以經(jīng)世濟世的著書立說。不同以往的是，他所言之才既包括“心能謀論”，同時也兼容著“筆能著文”，兼容著能夠運調(diào)材料的識力筆力。才與文的關系認知由此已經(jīng)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其三，文體有多端，其創(chuàng)構必由乎才。以上是就廣義之文而論，如果結(jié)合兩漢具體的創(chuàng)作實踐，則其時文壇涉及的文體，王充多數(shù)都有了涉及，且論其創(chuàng)構最終都歸結(jié)于才：

如賦、頌。賦、頌為漢代典型文體，賦的本質(zhì)為頌，二者有時混言，如《廣成頌》即為賦體，其用在于潤色鴻業(yè)，《論衡》之中有專門的《須頌篇》。其他篇章中也多次涉及，《譴告篇》云：“孝武皇帝好仙，司馬長卿獻《大人賦》；孝成皇帝好廣宮室，揚子云上《甘泉頌》?！薄抖ㄙt篇》云：“以敏于賦頌，為弘麗之文為賢乎？則夫司馬長卿、揚子云是也。文麗而務巨，言眇而趨深。然而不能處定是非，辨然否之實，雖文如錦繡，深入河漢，民不覺知是非之分，無益于彌為崇實之化?！蓖醭溆谫x頌有褒有貶，褒其文麗，抑其用微，這是他的一貫立場。而文麗的依托就是才，《佚文篇》云：

易曰： 圣人之情見于辭。文辭美惡，足以觀才。永平中，神雀群集，孝明詔上《(神)爵頌》。百官頌上，文皆比瓦石，唯班固、賈逵、傅毅、楊終、侯諷五頌金玉，孝明覽焉。夫以百官之眾，郎吏非一，唯五人文善，非奇而何？孝武善《子虛》之賦，征司馬長卿；孝成玩弄眾書之多，善揚子云。

前有“文辭美惡，足以觀才”，繼舉賦頌之士，說明王充意識中賦頌之美最終決定于才。另外，其時以“辭賦”為泛稱，兼容著騷體，所以《案書篇》有“賦象屈原賈生”之論，故此文麗需才這個結(jié)論是面向辭賦所有之體的。

如對策、章奏、記?！敦钠吩疲?/p>

孝武之時，召百官對策，董仲舒策文最善。王莽時，使郎吏上奏，劉子駿章尤美。美善不空，才高智深之驗也。

評章奏對策之美，落實于才高智深。《效力篇》贊譽谷子云、唐子高：“章奏百上，筆有余力，極言不諱，文不折乏，非夫才智之人不能為也?！薄栋笗穭t賦、頌、記、奏一體表彰：“善才有淺深，無有古今；文有偽真，無有故新。廣陵陳子迴、顏方，今尚書郎班固，蘭臺令楊終、傅毅之徒，雖無篇章，賦頌記奏，文辭斐炳，賦象屈原、賈生，奏象唐林、谷永，并比以觀好，其美一也?！薄百x頌”與“記奏”并論，其美皆本乎“善才”。

如箴、銘、小說?！栋笗吩诹信e當時文士鄒伯奇、袁太伯、周長生等人的《玄思》《易章句》《洞歷》等學術著作之外，還稱譽了吳君高的雜史小說《越紐錄》以及袁文術的箴銘，稱諸文士為“能知之曩橐，文雅之英雄”。并由此得出結(jié)論：“才有高下，言有是非，不論善惡而徒貴古，是謂古人賢今人也?！毖酝庵猓転轶?、銘、小說諸體者，必屬高才。

綜上所論： 盡管王充以才論文依然雜糅經(jīng)史子集，有著明顯的過渡性特征和功利訴求，但《論衡》論文而先及人才，被視為文學批評中作家論的濫觴；其他以才的優(yōu)劣定文人優(yōu)劣、以才作為文章諸體創(chuàng)作的根本素養(yǎng)，則是后世文學主體素養(yǎng)論中才為核心思想最早的審美理論表達。

需要注意的是，《論衡》的相關論述，往往由對時人思想觀點的駁難入手，論題多為時代熱點，其概念、語碼亦為其時流行。因此書中密集以才為說、以才論文論人，不僅僅是他個人的理論態(tài)度，也一定程度上代表了當時文化界總體的理論認同。如《書解篇》引作為其批判對象的時人之論：

或曰： 著作者，思慮閑也，未必材知出異人也。居不幽，思不至，使著作之人總眾事之凡，典國境之職，汲汲忙忙，或暇著作？試使庸人積閑暇之思，亦能成篇八十數(shù)。文王日昃不暇食，周公一沐三握發(fā)，何暇優(yōu)游為麗美之文于筆札？孔子作《春秋》，不用于周也；司馬長卿不預公卿之事，故能作《子虛》之賦；揚子云存中郎之官，故能成《太玄》經(jīng)、就《法言》。使孔子得王，《春秋》不作；長卿、子云為相，賦、《玄》不籍。

雖然時人之論否認著文都需要才智異等，但卻同樣是文辭賦頌與才之關系引申出的話題，可見這個問題在當時的關注程度。《自紀篇》道時人批判《論衡》淺易，而以“深覆典雅，指意難睹”的賦頌為楷模，稱贊如此的創(chuàng)作方顯示“鴻材”。此論雖然與王充相左，但也同樣是時人以才論賦頌的顯證。

由此看來，王充才文關系的論述，是東漢中前期文壇相關潮流的縮影，標志著兩漢以才論文已經(jīng)確立了基本的架構。

詩人之能的論定與以才論文對文學核心文體詩歌的覆蓋

隨著以才論文架構的日漸清晰，東漢中期班固明確以才對詩人之能的論定，則標志著以才論文實現(xiàn)了對文學核心文體的覆蓋。

班固的學術思想一定程度上受到了王充的影響。王充師事班固的父親班彪，一般文獻以為其長于班固5歲?！逗鬂h書》卷四十上《班固傳》注引謝承書：“固年十三，王充見之，拊其背，謂彪曰： 此兒必記漢事?！北緱l資料有人質(zhì)疑其真實性，但陸侃如等已經(jīng)辨析詳明。王充與班固十分熟識，這從《論衡》在《別通篇》、《宣漢篇》、《須頌篇》、《佚文篇》、《案書篇》、《超奇篇》反復表彰班固的賦頌才華就可以證明。《論衡》沒有涉及《漢書》，只是于《超奇篇》提到班彪續(xù)太史公書百篇以上，繼而贊許“子男孟堅為尚書郎，文比叔皮(班彪)，非徒王百里也”。班固于史書起初已經(jīng)有所撰述，但因私自修史而入獄。永平九年(66)為尚書郎之后才奉命撰史，建初七年(82)始上全書，中間歷時二十余年。如此熟諳關注班固的創(chuàng)作與經(jīng)歷、如此不遺余力地表彰班固的文章及其文才，在那種地理隔絕、資訊閉塞的時代，如果沒有密切的聯(lián)系與交誼是不易做到的。

以王充班固如此淵源，則王充有關文才的思想影響到班固是有一定依據(jù)的。班固對于才文關系較此前更為深刻的論述首先表現(xiàn)為： 其以“材質(zhì)深美”論“升高能賦”，完成了才與言辭敷布能力、才與詩歌關系進一步的美學認定。

在以才論定詩人之能的思想出現(xiàn)之前，西漢司馬相如有一個著名的“賦心”論：

合綦組以成文，列錦繡而為質(zhì)，一經(jīng)一緯，一宮一商，此賦之跡也。賦家之心，苞括宇宙，總覽人物。斯乃得之于內(nèi)，不可得而傳。

劉熙載結(jié)合賦的本義，將這個“賦心”闡釋為稟賦才能。他說：“鋪，有所鋪，有能鋪。司馬相如答盛覽問賦書有賦跡賦心之說。跡，其所；心，其能也。心、跡本非截然為二?！薄佰E”就是鋪陳的對象；“心”則是能夠鋪陳的本領與情懷。又云：“《楚辭》‘涉江’、‘哀郢’，‘江’、‘郢’，跡也；‘涉’、‘哀’，心也。推諸題之但有跡者亦見心，但言心者亦具跡也?！币馑际钦f，跡為意象，心表示文學意象所蘊含的作者情性，心、跡二者必須統(tǒng)一。作者言心則心所流連的意象浮現(xiàn)，言跡則其所寄托的情思油然而感人，這種契合是審美與表現(xiàn)能力的綜合，其本然就是文才?？梢哉f，司馬相如的“賦心”論開啟了從審美維度探索文才內(nèi)涵、作用的序幕。它是漢代辭賦創(chuàng)作實踐繁榮所引發(fā)的創(chuàng)作源泉研思的必然收獲。不過由于當時缺乏對文才全面的理論梳理，因此只能以“賦心”命名。

隨后王充等雖然也論及了作為主體素養(yǎng)的才所具有的稟賦性特質(zhì)、創(chuàng)造潛能，雖然泛言了賦頌章奏箴銘等文體與才的關系，但所論既屬于簡約的以才標尚品目，且于兩漢文學諸體之中惟獨缺失了其核心文體——詩歌。從《論衡》全書現(xiàn)存篇目統(tǒng)計，全書計16篇有“詩曰”或“詩云”字樣，皆為《詩經(jīng)》征引；另有多次涉及“詩”“詩人”“詩書”“誦詩”“詩頌”等，也皆指《詩經(jīng)》。只有《訂鬼篇》云“故童謠詩歌為妖言”“詩妖童謠”，系言民間之詩，但又是作為批判對象，并未言之以才。如上節(jié)所論，聯(lián)系《超奇篇》格外要求制作當如“陸賈消呂氏之謀，與《新語》同一意；桓君山易晁錯之策，與《新論》共一思”，而非“徒用其才力，游文于牒牘”，則王充所推崇的著述文章之能以經(jīng)世致用為指歸，詩歌被排斥當與這種功利主義思想有關。因而王充雖然深化了對文的認識，但其理論中附麗著較濃的反藝術思維。

而班固對此實現(xiàn)了超越，這從其對古代“九能”的論斷中可以確認?！对姟む{風·定之方中》毛傳鄭玄注云：“建國必卜之，故建邦能命龜，田能施命，作器能銘，使能造命，升高能賦，師旅能誓，山川能說，喪紀能誄，祭祀能語，君子能此九者，可謂有德音，可以為大夫。”本則材料記載的是先秦官吏選擇標準，以實際應世能力為主，又具體化為方方面面的本領，稱為“九能”?？追f達疏云：

建邦能命龜，證建國必卜之。

田能施命者，謂于田獵而能施教命以設誓。

作器能銘者，謂既作器，能為其銘。

使能造命者，謂隨前事應機造其辭命以對。

升高能賦者，謂升高有所見，能為詩賦其形狀，鋪陳其事勢也。

師旅能誓者，謂將帥能誓戒之。

山川能說者，謂行過山川，能說其形勢而陳述其狀其形勢?；蛟剖稣?，述其古事。

喪紀能誄者，謂于喪紀之事，能累列其行為文辭以作謚。

祭祀能語者，謂于祭祀能祝告鬼神而為言語。

以上九能，最終都歸結(jié)為一種言辭能力，因此劉師培稱“九能均不外乎作文”，并認為：“此乃后世文章之祖也。建邦能命龜，所以作卜筮之爻辭也；田能施命，所以為國家作命令也；若夫作器能銘，為后世銘詞之祖。使能造命，為后世軍檄之祖。山川能說，為后世地志圖說之祖。喪紀能誄，祭祀能語，為后世哀誄祭文之祖。毛公說此，必周秦前古說?！庇纱丝梢姡熬拍堋闭f已經(jīng)在周秦之際與語言表達文辭言說建立了內(nèi)在關系。九能本初是作為官吏掄選標準提出的，這便是文才包納言辭敷布能力的雛形，同時提醒我們： 超越了功利化與功用化的文才，實則正是從功利性、功用性的政治才能講求中發(fā)展出來的。

班固在“九能”關乎言辭的基礎上，不僅專門對其中的“登高能賦”做出了重點論述，而且經(jīng)過經(jīng)典重詁，確立了才與詩歌創(chuàng)作的關系。

賦之早期形態(tài)，如此鋪敘物態(tài)，其思想基礎即在“博文”——以感官體驗“文”——天地物我之運動。古人以登高能賦見人之才，乍思不解，細考究，一藝事所以有此效用，但其學于文之過程，即識物明理之過程。早期人類，對自然之陌生感極強，能識之，體察之，感覺之，進而能講明其理數(shù)者，自是超凡之人。

這一立論即從明物識物進而達物的角度辨析才與升高能賦的關系。而班固《漢書·藝文志·詩賦略論》正是從這個意義上對“升高能賦”之“能”給予了如下定位：

言感物造耑，材知深美，可與圖事，故可以為列大夫也。

顏師古注云：“耑，古端字也。因物動志，則造辭義之端緒。材，才也。知，智也。圖，謀也。感于物，而能造端緒，出言成章，則其材智不淺陋，可與之謀事矣?！边@個解釋包含著對賦詩現(xiàn)象的一個重要認定： 無論是誦《詩經(jīng)》還是自作詩，“賦”都是感于物而能迅速發(fā)端起興進而表現(xiàn)于言辭的能力，能賦就是“材知深美”，即承認其具有稟賦中不一般的感興與表達能力。在以上論析之后，班固將視野投射于詩歌創(chuàng)作：“自孝武立樂府而采歌謠，于是有代趙之謳，秦楚之風，皆感于哀樂，緣事而發(fā)，亦可以觀風俗知厚薄云。”前言材智深美需備“感物造耑”之能，隨論《漢書》中著錄之詩歌其價值便在于“感于哀樂緣事而發(fā)”，前后映照，“感于哀樂”與“感物造耑”相同，皆是論才能。文才具有“善感”特性，自王充已經(jīng)揭示，《論衡·書解篇》稱司馬相如與揚雄：“俱感，故才并；才同，故業(yè)均。”意思是說： 二人皆有感物造端的敏銳性情，因而才能相近，才能相近故有文學事業(yè)上的成就相當；其另外一層含義是： 無才則不能很敏銳地感思興發(fā)，感思興發(fā)不至則無所成就。班固在“九能”與文相關論的基礎上，又將王充這一發(fā)現(xiàn)演入詩人主體素養(yǎng)的論述，深刻揭示了運用詩歌、創(chuàng)作詩歌與才的內(nèi)在關聯(lián)。

六朝后期，文人們論及“登高能賦，可以為大夫”，在肯定其“善觀民風，則與圖王政……斯乃當世才焉”的治能考校之外，又同時指出：“至如敦厚之詞，足以吟詠情性，身之文也；貞固之節(jié)，可以宣被股肱，邦之光也。”就是說： 即使單獨考究吟詠性情之能，具備登高能賦之才者也同樣是國家的祥瑞。清代詩人梁佩蘭也注意到了班固這則注疏的價值，而且也從“登高能賦”與“材知深美”之間的關系入手作出了闡釋。他說：“古天子甚重夫詩： 凡郊祀、朝會、宴饗、聘問必歌焉，而又以其聲合之于樂。故其時學士大夫率登高能賦，號稱‘多材’?！钡歉吣苜x詩就是多才。劉熙載則給予了更為明確的美學闡釋：“或問左思《三都賦序》以‘升高能賦’為‘頌其所見’，所見或不足賦，奈何？曰： 嚴滄浪謂詩有別才別趣，余亦謂賦有別眼。別眼之所見，顧可量耶？”將升高能賦的才識最終具化于別才別趣別眼，是對“升高能賦”則“材質(zhì)深美”之深美“材質(zhì)”的進一步美學升華。

騷人之品的測度及其露才特性與審美轉(zhuǎn)型時代的開啟

班固繼承并發(fā)展王充的思想，對于才文關系較此前更為深刻的另一論述是對騷人之品——屈原“露才揚己”情性的揭示。此說開啟論爭，進而實現(xiàn)了才這一標尺與作品、文人素養(yǎng)關系的全面建構，并確認了屈原之后中國文學“程才效伎”的基本形態(tài)。才與文學的理論關系在東漢文學批評實踐中得到進一步升華，其中有關屈原“露才揚己”的論爭是一個不容忽視的里程碑。

兩漢文人對屈原情有獨鐘，司馬遷、賈誼、揚雄等皆有相關文字?；騻渲?，或悲其遇，其中雖然不乏同病相憐的憑吊，但更多的是對屈原作品與人格的景仰。

王充表現(xiàn)了對屈原前所未有的關注?！墩摵狻贩磸吞峒扒诔欣^前人盛贊其不同流合污的道德以外，又聚焦于其命其冤。當然，這種歸結(jié)并非只是引據(jù)典事論述命為吉兇之主，誦讀《變動篇》鄒衍屈原的對比：“一鄒衍之口，安能降霜？鄒衍之狀，孰與屈原？見拘之冤，孰與沉江？《離騷》《楚辭》凄愴，孰與一嘆！”言辭間無限的憤懣噴薄而出。而德、命之外，王充又格外關注屈原之才，才德、才命論于此已成規(guī)模?！缎Яζ吩疲骸皡遣荒苡米玉?，楚不能用屈原，二子力重，兩主不能舉也。舉物不勝，委地而去，可也；時或恚怒，斧斫破敗，此則子胥、屈原所取害也?！逼渌哉?，便是才大難為用之意?！独酆ζ吩跒榍l(fā)出不平之鳴的同時，矛頭直指群小嫉賢妒才：“屈平潔白，邑犬群吠，吠所怪也；非俊疑杰，固庸能也。偉士坐以俊杰之才，招致群吠之聲?！辈粌H如此，王充還不止一次著力表彰屈原的文才： 《超奇篇》道唐勒、宋玉雖亦楚之文人，然而竹帛不紀，其緣由恰是“屈原在其上也”。如此區(qū)分對待，正如“會稽文才”并非只有周長生，但卻擇定此人揄揚論列，只是由于“長生尤愈出也”。屈原等文才卓著，“言之卓殊、文之美麗”，故而當與周長生等一樣特意表彰?！栋笗芬园喙獭⒏狄愕热宋霓o斐炳“賦象屈原賈生”為例，論“善才有淺深，無有古今”，故而能夠“并以觀好，其美一也”。如此盛贊，其緣由便是這些當代文人之賦追隨于富有“善才”的屈原。

及乎班固論屈原，沒有從外部過多探究其悲劇的緣由，而是將視角轉(zhuǎn)移到了屈原自身的審查。其《離騷序》稱：

今若屈原，露才揚己，競乎危國群小之間，以離讒賊。

屈原“露才揚己”論由此拈出。有學者認為，“露才揚己”之“才”是指經(jīng)世濟世之才，屈原欲有所為憂國憂民而顯他人不肖，所以被稱為“露才揚己”。這種認識發(fā)端于揚雄，其《反離騷》所謂“知眾媮之嫉妒兮，何必揚累之娥眉”便有此意。不過揚雄是感慨惋惜屈原不幸，班固則意在人、文品目。

從語境考察，“露才揚己”與“競乎危國群小”相對應，其中有顯示自己經(jīng)濟之能的意味。但屈原這種經(jīng)濟才能的自負又通過《離騷》對君王的諷諫等形式體現(xiàn)出來，他以辭賦來宣泄自己的憂慮，影射群小的卑微，其間包容著文藝之才。

東漢后期的王逸對班固的批評直接提出了質(zhì)疑，其《楚辭章句敘》云：“屈原之詞，優(yōu)游婉順，寧以其君不智之故，欲提攜其耳乎？而論者以為露才揚己，怨刺其上，強非其人，迨失厥中矣?！笔聦嵣希诎喙膛c王逸的意識里，無論是否贊成屈原“露才揚己”之論，無論才的運使形態(tài)如何與騷人的品性相關，這個“才”都已經(jīng)被視為騷人的核心依托。班固《離騷序》云：

然其文弘博麗雅，為辭賦宗，后世莫不斟酌其英華，則象其從容。自宋玉、唐勒、景差之徒，漢興，枚乘、司馬相如、劉向、揚雄，騁極文辭，好而悲之，自謂不能及也。雖非明智之器，可謂妙才者也。

王逸《楚辭章句敘》云：

夫《離騷》之文，依托五經(jīng)以立義焉?！暗鄹哧栔缫帷?，則“厥初生民，時惟姜嫄”也?！凹x秋蘭以為佩”，則“將翱將翔，佩玉瓊琚”也?！跋堉拗廾А保瑒t《易》“潛龍勿用”也?！榜営耱岸塌s”，則“時乘六龍以御天”也?！熬椭厝A而陳詞”，則《尚書》咎陶之謀謨也。“登昆侖而涉流沙”，則《禹貢》之敷土也。故智彌盛者其言博，才益多者其識遠。屈原之詞，誠博遠矣。

班固言“妙才”，王逸論“才識”。后世《文心雕龍·辨騷》也頌贊《離騷》，以為“楚人之多才”，并引班固之論，稱“(屈原)為辭賦之宗，雖非明哲，可謂妙才”。

王充以才概言文士，開后世作家論的先河；班固等則結(jié)合細致的文本鑒察，以才較量文人品級，已經(jīng)屬于成熟的作家研討，而王逸則進一步以才為觀照，深入至文本的肌理。至此，才不僅實現(xiàn)了對兩漢主要文體的論列，也實現(xiàn)了對文體、作家、作品論列的全覆蓋。

對屈原“露才揚己”的論斷雖然有著不同意見，但“露才”卻是屈原辭賦創(chuàng)作的重要傾向。班固不僅在《離騷》之論中有“露才”的概括，其《漢書·藝文志·詩賦略論》將屈原作品又納入“賢人失志之賦”，正因為“屈原離讒憂國”，所以才“作賦以風”。雖然承認屈原之作“有惻隱古詩之義”，但形式上已經(jīng)屬于憂畏之情宣示于外的露才發(fā)憤之作?！段男牡颀垺け骝}》也將其“自鑄偉辭”歸結(jié)于如此的“驚才風逸”。劉熙載稱屈子之賦“旁通”，“《離騷》東一句西一句，天上一句地下一句，極開合抑揚之變”，發(fā)憤以及“旁通”與“開合抑揚”正是就其辭賦的馳騁而言，劉熙載便將這種創(chuàng)作情態(tài)直接名之為“才穎漸露”。

值得特別關注的是，屈原這種“露才”的創(chuàng)作特征是在與《詩經(jīng)》溫柔敦厚美學風貌比較中獲得的。而且屈原這種創(chuàng)作不是自生自滅的文壇插曲，而是中國文學轉(zhuǎn)型的重要分界，所以班固云：“春秋之后，周道寢壞。聘問歌詠，不行于列國，學詩之士，逸在布衣，而賢人失志之賦作矣?！币簿褪钦f，自從屈原之后，中國文學創(chuàng)作的美學風貌開始與《詩經(jīng)》的提倡出現(xiàn)了距離，而這個轉(zhuǎn)型的關節(jié)點，是與古代經(jīng)學之中“詩亡說”前后相接的?！睹献印るx婁下》言“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后春秋作”，學術界一般將詩亡之由歸結(jié)于采詩制度廢弛、詩歌諷諫功能蕩棄，如此孔子作《春秋》寓其褒貶，以史繼承詩的功用，這是“詩亡”近切的影響。更為深遠的影響是，戰(zhàn)國后期詠詩賦詩語境嚴重弱化，不僅詩和性情、寓托諷諫的本質(zhì)功用瓦解，而且賦詩見志等外在形式上的用途都難以為繼，于是“賢人失志之賦作矣”——“露才”的創(chuàng)作、發(fā)憤遣情的創(chuàng)作從此發(fā)皇光大，這是在史學繼承詩的功用以外，文學對自我空間的拓展。關于“露才”風氣興起的文學史意義，葉適結(jié)合“詩亡說”與個人文才在創(chuàng)作中有意嶄露的關系給予了深刻論述。其《黃文叔詩說序》云：

自文字以來，詩最先立教，而文、武、周公用之尤詳。以其治考之，人和之感，至于與天地同德者，蓋已教之詩，性情益明，而既明之性，詩歌不異故也。及教衰性蔽，而雅頌已先息，又甚則風謠亦盡矣。雖其遺余猶仿佛未泯，而霸強迭勝，舊國守文，僅或求之人之材品高下與其識慮所至，時或驗之。然性情愈昏惑，而各意為之說，形似摘裂，以從所近。則詩烏得復興，而宜其遂亡也哉！

意思是說： 在早先文人們的理想期許里，性與情有一個統(tǒng)一的狀態(tài)，適應于倫理社會構建，并成為驗證這種構建是否和諧的尺度。詩治人性情，可以達到神人以和，從性情貫徹于政治則天下安定，這就是詩教。后世人性為各種欲望遮蔽，詩難見性情，見了性情其真?zhèn)斡譄o從判定，于是論詩不再言性情而是論材品高下。這是一個關乎中國文學理論與實踐的重要轉(zhuǎn)型，因為這個轉(zhuǎn)型，傳統(tǒng)意義的性與情統(tǒng)一且關系政教的詩日漸式微。葉適在對此深表惋惜的同時，敏銳地發(fā)現(xiàn)了“詩亡”前后創(chuàng)作主體審美志趣之所在的易動： 此前關注詩的效用，此后致力于自我才氣的揮灑。在《跋劉克遜詩》中，葉適表達了同樣的思想：“自有生人，而能言之類，詩其首矣。古今之體不同，其詩一也?？鬃诱d人，詩無庸自作，必取中于古，畏其志之流，不矩于教也。后人詩必自作，作必奇妙殊眾，使憂其材之鄙，不矩于教也?！彼^“使憂其材之鄙”，是說既然不以教化為旨歸，則詩必自作，作必追求奇妙而與眾不同，惟恐他人譏笑自己才華鄙陋。以古詩為一標準，古詩亡而騁才者興。以《離騷》為代表的“露才揚己”的創(chuàng)作，由此成為文學演革的必然趨勢。

兩漢文人們所唏噓的屈原悲劇及創(chuàng)作，至班固“露才”之論興而完成了其美學史觀照： 一個令人悲挽的烈士從此獲得文學史的定位；一場令人心碎的抗爭從此升華為發(fā)憤而作的文學精神；一種個人的創(chuàng)作情態(tài)從此定型為“程才效伎”的文學史建構范式。其間最核心的關鍵詞便是才。班固將這種文學演革納入理論反思，以“露才”批評屈原創(chuàng)作的同時，洞察到了屈原辭賦的“文心”及其文學史意義，從理論上進一步深化了才與文學關系的認知。

綜上所述，東漢之際，王充、班固、王逸等以才論定了詩人之能、騷人之品，論定了詩、賦、頌、贊、箴、銘等兩漢核心文體創(chuàng)作與才的基本關系，并以高度的理論自覺能力，觀照到了屈騷創(chuàng)作中才的運使形態(tài)與中國文學內(nèi)在轉(zhuǎn)型以及隨后文學歷程深刻的內(nèi)部關聯(lián)。以上意義的揭示，標志著以才論文從此走向成熟。主體稟賦作為創(chuàng)作根本依托的理論認定，又是“文學自覺”這個經(jīng)典命題中衡量“自覺”與否的根本尺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