晃蕩（組詩）

商震

白馬人

岷山頂上有雪

有不能溶解的白

山下是白馬人的村莊

白馬人愛笑

對太陽月亮都笑

笑著唱歌 笑著喝酒

笑聲比白水江還洶涌

我在白馬人的村里

住了一夜

才知道他們

習慣用笑來鎮(zhèn)壓苦難

笑聲鎮(zhèn)不住的部分

就放到岷山頂上

讓不融化的雪

再多一層冰

一片明水

看到水

就會勾起一些隱秘

水里的事 我無法言說

明水有聲

在無忌憚地流淌

水里有魚或者無魚

我都不關心

我在想暗處的水

鍛造過我骨頭的水

明水可以淹沒我的肉身

而經(jīng)歷過暗河漂洗的骨頭

會像航標燈一樣

站立在水之上

平 行

我坐在秦嶺的一塊石頭上

夕陽和我的腦袋平行

我點燃一支香煙

煙灰在一截一截落地

夕陽追著煙灰下墜

夕陽沉沒了

天空和煙蒂

是一樣的炭黑色

天空放棄了秦嶺

我放棄了屁股下的石頭

眼睛放棄了周圍的所有

夜的黑 正與時間平行

三元橋

太陽直射在橋上

昨夜的雨水退去

橋面留下一些斑斑點點的水洼

陽光下像一只橫陳的梅花鹿

橋邊有一座高層樓房

窗戶是眾多圍棋盤的拼接

每一扇玻璃窗都是一面鏡子

每一面鏡子里有不同的三元橋

也有不同的梅花鹿

像那些相同的棋子

擺在棋盤上不同的位置

我走進這座樓房

來到一個窗口

窗口里我也是一枚棋子

只是我看到的是

我的三元橋

土 丘

一座海拔不足百米的土丘

這里的人稱作 山

還給它取了一個大名：南山

一些人每天往上爬

有時他們爬到頂上

還向下招手高呼

好像他們已經(jīng)登到了最高處

這座土丘

我也走上去過一次

滿眼雜草野花低矮的樹

在上面站一會兒

覺得自己是肉做的墓碑

現(xiàn)在有些人

依然每天往上爬

我實在不敢說

那是縷縷行行的墓碑

蛐 蛐

大雨過后

夜晚現(xiàn)出少有的寧靜

悶熱和潮濕隨之而來

人像被裹在幾層塑料布里

不是失眠 是無法入睡

面對這樣的天氣

我多年的經(jīng)驗是熬

熬到極致

突然聽到蛐蛐的鳴唱

曲調(diào)簡單且不斷地重復

是這個夜晚的一道縫隙

我依然覺得好聽

開始在心里模仿著唱

后來嘴上跟著哼

直至睡去

因為這只蛐蛐

我記住了這個悶熱的夏天

晃 蕩

我在岳陽樓上看洞庭湖

岳陽樓在湖里晃蕩

我也跟著晃蕩

遠處的君山

是歷史留下的一坨愁疙瘩

我看不到它的晃蕩

水不懂得啥是愁

從哪里流過

就讓哪里的事物晃晃蕩蕩

隱身術

這陣風很大

幾塊多年沒睜過眼睛的石頭

也挪了挪屁股

一陣風過去

大地被刷新一次

下陣風過來

再把上一陣風刷新

我體重輕身量小

風一來

只能雙腳離地跟著跑

經(jīng)常被這一陣風

吹過河對岸

下一陣風又把我吹回來

河里的水流很急

比時間流得還快

為了不讓時間看到我

在水面飄來蕩去

我藏在風的縫隙里

讓時間只聽見風聲

看不見人形

老梅花

一朵朵梅花

像古老的銅錢

串在這株老樹上

老樹已枝干鐵青

表皮龜裂 溝縫縱橫

像被翻過的史書

梅樹的縫隙里

藏著太多的冬天和雪

有說不出來的沉重和冷

老樹每年用一些花朵

告訴我們

歷史永遠有你不知道的新鮮

老梅花不香

古錢幣不能流通

這株老樹一定有話要說

才一年一年地張開古銅錢的嘴

虎跳石

金沙江一處很窄的地方

有一塊探向對岸的石頭

據(jù)說當年老虎從這塊石頭上

跳到對岸

從對岸再跳到這塊石頭上回來

現(xiàn)在老虎已經(jīng)絕跡

我站在這塊石頭上

望著對岸

幾次躍躍欲跳

我掉進水里

就不再是我

跳到對岸

也不會是老虎

在長沙與杜甫醉談

在長沙大醉

湘江里滿是游泳的星星

這個春天

我第一次醉酒

我想起杜甫寫在這里的詩

“夜醉長沙酒，曉行湘水春”

一生找不到故鄉(xiāng)的杜甫

醉在這里

半生過盡找不到身份的我

醉在這里

初春的風

吹不醒杜甫

也吹不醒我

杜甫在這里醉了兩千年

而我必須醒著離開

找不到故鄉(xiāng)的人

故鄉(xiāng)在酒里

找不到身份的人

身份在酒里

老杜有資格繼續(xù)醉著

我一定要醒著

把虛假的身份扮靚

給不懂醉的人看

責任編輯：劉 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