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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庭堅艷俗詞創(chuàng)作的歷朝評價研究

      2017-09-30 17:48:26黃顯明
      北方文學·上旬 2017年27期
      關鍵詞:詞史接受黃庭堅

      黃顯明

      摘要:綜觀宋代詞人的創(chuàng)作,黃庭堅是作品類別最為復雜的作家。他的詞作既有像蘇軾那樣“以詩為詞”的作品,同時又有部分比較婉約的詞作,和秦觀可以相提并論。但是黃庭堅在某些方面又受到柳永市井之詞的影響,甚至在詞的俗化方面,超過柳永。由于其創(chuàng)作的復雜性,黃庭堅詞在后世的評價也是眾說紛紜。本文通過梳理歷代對于黃庭堅俗詞的評價,從而看到詞史的變遷,時代審美思潮的變化。也是對于黃庭堅艷俗詞創(chuàng)作評價的一個總結。

      關鍵詞:黃庭堅;艷俗詞;接受;詞史

      一、黃庭堅艷俗詞的形成

      從敦煌詞來看,詞的傳播主要是從民間向上層社會過渡這樣的一種形式。所以詞的初始形態(tài)應該是更靠近民間文學,是一種通俗的形態(tài)。而隨著士大夫的不斷加入,詞的語言和內容也越來越雅化。而黃庭堅之所以會創(chuàng)作大量的俗詞,主要是受《花間集》和柳永創(chuàng)作的影響。

      首先,我們可以看《花間集》,其作為中國第一部文人詞集。共收溫庭筠、皇甫松等十八位詞人的作品五百篇。《花間集》里的作品的主題多是男女之間的情思,用于歌姬唱詞之用。就當時的時局而言,五代十國都是亂世,文人士大夫也是隨世而逐流,享樂的思想要遠遠大于建功立業(yè)流芳百世的渴求。當時的后蜀文人,香艷的作品能夠大膽的寫出,而不用遮遮掩掩。黃庭堅的作品,很大一部分正是承自《花間集》的風格和內容。試看:《浣溪沙》:“飛鵲臺前暈翠蛾,千金新買帝青螺,最難如意為情多。幾處淚痕留醉袖,一春愁思近橫波,遠山低盡不成歌?!盵1]

      《花間集》的作品多是描述女性的容貌和心態(tài),從這一點來看,黃庭堅明顯有繼承的關系。

      其次,大量選用口語化的詞匯,這一點跟柳永有很大的相似。試比較柳永和黃庭堅的語言:

      “無那。恨薄情一去,錦書無個?!保馈抖L波》)

      “爭奈會分疏,沒嫌伊門路。”(黃庭堅《晝夜樂》)

      所以說黃庭堅的詞作之俗,不僅在于內容的艷情化,同時語言也通俗化,這個成為后世批評他的兩個重要原因。

      二、黃庭堅艷俗詞在宋代的評價

      就宋代而言,整體社會的文化環(huán)境還比較寬松,理學也沒有占據(jù)主導地位。而且就詩詞的分野來看,詞始終起的還是一個補充的作用。所以在當時的語境下,對于黃庭堅的詞作,基本還持有一個不錯的評價,但已經(jīng)有人提出批評。這一時期主要有晁補之,陳師道,李清照、王灼和法秀道人對于其詞作作出評價。

      晁補之《評本朝樂章》云:“黃魯直間作小詞,固高妙,然不是當行家語,是著腔子唱好詩?!?/p>

      陳師道《后山詩話》云:“今代詞手,惟秦七、黃九爾,唐諸人不逮也?!?/p>

      李清照《詞論》云:“黃即尚故實,而多疵病?!?/p>

      晁補之評價黃庭堅主要是從他學習蘇軾“以詩為詞”來看的,陳師道主要是看黃庭堅的婉約詞,李清照說的“故實”應該說的就黃庭堅喜歡在詞里面用典故的情況,這個跟黃庭堅的詩學思想比較一致。黃庭堅認為詩應該是從學問里來,在創(chuàng)作詞的時候也不斷引用典故。而真正涉及到黃庭堅俗詞評價的應該是王灼。

      他說:

      “黃晚年間放于狹邪,故有少疏蕩處?!?/p>

      王灼的詞學思想在于溯源,將詩歌和音樂的結合,直接上推到《詩經(jīng)》,從詩歌史的角度,來為詞的正統(tǒng)地位找到依據(jù)。所以王灼大力地批判北宋詞里面的艷情詞。而當時的道人法秀也斥責黃庭堅:“若以邪言蕩人淫心,使彼逾禮越禁,為罪惡之由,吾恐非止墮惡道而已。”

      就整個宋代而言,雖然文化環(huán)境相對寬松,但是隨著詞雅化意識的不斷增強也逐漸出現(xiàn)對于黃庭堅俗詞創(chuàng)作的批評,也反映出當時詞作審美意識的變化。

      三、黃庭堅艷俗詞在金元時期的評價

      就金元時期詩詞曲的發(fā)展來看,曲的創(chuàng)作越來越通俗化,而詩詞卻不斷雅化。而在這樣的審美語境下,詩詞越來越接近同一種雅化的形態(tài)。而黃庭堅的詞作風格又特別復雜,婉約詞,豪放詞,俗詞都有,這樣沒有個人特點的創(chuàng)作很容易被時代忽視。以至于批評黃庭堅的詞家除了元好問等人,相對比較少。

      元好問《遺山自題樂府引》云:“世所傳樂府多矣。如山谷《漁父詞》:‘青箬笠前無限事,綠蓑衣低一時休。斜風細雨轉船頭。......古今之人,莫不飲食,鮮能知味?!?/p>

      元好問從“味”角度來看黃庭堅的詞,主要是集中在黃庭堅“以詩為詞”這個方面。而元中后期的詞評家,主要推崇姜夔詞,黃庭堅的詞在元代詞評的視野里自然消失。

      四、黃庭堅艷俗詞在明代的評價

      明代就文學創(chuàng)作而言,小說戲曲特別興盛,通俗文學借助當時的商業(yè)文化在市民階層當中得到極大的傳播。而同時期的文學批評受心學影響特別大,在李贄“主情”文學思潮的影響下,“情”的地位得到非常大的提高,整個社會文化語境不再是“理”的天下,在這樣的背景下,明人對于黃庭堅的俗詞創(chuàng)作基本都持一個包容乃至接受的態(tài)度。

      如王世貞《藝苑卮言》云:“溫韋艷而促,黃九精而險。......詞之變體也?!盵2]

      俞彥《爰園詞話》云:“唐詩三變愈下,宋詞殊不然。歐、蘇、秦、黃,足

      當高、岑、王、李。南渡以后,矯矯陡健,即不得稱中宋、晚宋也。”

      王世貞認為黃庭堅的詞屬于“變”,這個標準也是出自《詩經(jīng)》的“正變之說”。而俞彥的評價就更為積極一點,以盛唐而言黃庭堅等人,又是高舉一格。這兩個人對于黃庭堅的評價還是基于一個總的標準,而沈際飛更是直接評價黃庭堅的俗詞作品。他在《草堂詩余正集評箋》云:“《驀山溪》(鴛鴦翡翠):形容眉目盡矣。有思有愁,未透方瘦,能曲暢少女心情。”

      沈際飛正是站在“有情”這樣的角度來看黃庭堅的詞作,這和明代湯顯祖創(chuàng)作《牡丹亭》高舉“情”的旗幟無疑是一致的。

      五、黃庭堅艷俗詞在清代的評價

      清代詞學理論的架構,起于陳子龍的云間派,高舉辛詞豪放一格。而在清朝前期,文網(wǎng)未密,詞學的評判標準還沒有那么嚴厲。沈謙《填詞雜說》云:“山谷喜為艷曲,秀法師以泥犁嚇之,月影花痕,亦坐深文,吾不知以何罪待讒諂之輩?!盵3]endprint

      這里又是替黃庭堅在辯護。隨著清朝在中原的統(tǒng)治日漸穩(wěn)定,統(tǒng)治的中心轉到文化上以后,整個清朝的文化逐漸開始走向封閉。詞由于其獨特的體裁和特性,將清代人的感情導向一個非常狹窄的區(qū)域,詩歌的內容也越來越學問化,雅化。就整個詞史而言,清代對于黃庭堅俗詞的批判最為激烈。

      例如:賀裳《皺水軒詞荃》云:“黃九時出俚語,如口不能言,心下快活,可謂傖父之甚?!?/p>

      賀裳對于黃庭堅的批評主要基于黃庭堅的語言上過于口語化,另外在內容上又涉及到過于淫穢的內容。

      劉體仁《七頌堂詞繹》云:“柳七最尖穎,時有俳狎,故子瞻以是呵少游。若山谷亦不免,如我不合太撋就類,下此則蒜酪體也?!?劉體仁看出黃庭堅和柳永在詞的創(chuàng)作上一脈相承的關系,并稱其為“蒜酪體”。而朱彝尊也開始批評黃庭堅詞作。他在《詞綜發(fā)凡》云:“言情之作,易流于穢。此宋人選詞多以雅為目。法秀道人語涪翁曰:‘作艷詞當墮犁舌地域。正指涪翁一等體制而言耳?!羌邳S九之作,去取特嚴,不敢曲徇后山之作?!?/p>

      王昶《國朝詞綜序》云:“嗣是溫岐、韓偓諸人稍及閨襜,然樂而不淫,怨而不怒,亦猶是《剽梅》、《蔓草》之意。至柳耆卿、黃山谷輩,然后多出于褻狎,是豈長短句之正哉?!?/p>

      王昶的批評又不同于朱彝尊等人,就詞的實際情況而言,花間詞派的創(chuàng)作和柳永,黃庭堅其實沒有太大的差別。但是王昶卻認為溫庭筠等人是樂而不淫,怨而不怒,就這個批評標準而言,其實是繼承《詩經(jīng)》的批評方法,對于詩歌的內容有一種有意誤解的成分。就這個標準而言,后來的常州詞派張惠言跟王昶是相同的標準。

      張惠言《詞選序》:“其蕩而不反,傲而不理,枝而不物。柳永、黃庭堅、劉過、吳文英之倫,亦各引一端,以取重于當世?!?/p>

      那么相同的創(chuàng)作流派,為什么花間詞派的作品得到張惠言的肯定,而黃庭堅卻受到批判呢?究其原因而言,主要是在于溫庭筠等人寫歌姬的詞,比較含蓄,在中國的詩歌傳統(tǒng)里,自屈原以來就有香草美人的傳統(tǒng),男子以女子自比,可以引申出群臣之關系。而柳永和黃庭堅的作品在用詞上過于直白,內容上過于顯露,沒有給解釋的人留下回旋的余地,自然會遭到當時學派的抨擊。

      而關于宋代陳師道將黃庭堅和秦觀相提并論的事情,清代的陳廷焯和馮煦也給與修正。陳廷焯《白雨齋詞話》云:“秦七、黃九,并重當時。然黃之視秦,奚啻碔砆之與美玉。”

      馮煦《蒿庵論詞》又云:“后山以秦七、黃九并稱,其實黃非秦匹也,若以比柳,差為得之。蓋其得也,則柳詞明媚,黃詞疏宕。而褻渾之作,所失亦均?!?/p>

      陳廷焯認為黃庭堅跟秦觀比,就是石頭和玉的關系,認為黃庭堅過于鄙俗,而馮煦也認為黃庭堅跟柳永確實有相似,就這點而言,馮煦的觀點倒也很正確。

      就整個清代而言,只有劉熙載對于黃庭堅還能保持一點支持的態(tài)度。

      就整個清代而言,黃庭堅基本是作為雅詞的背景而言,特別在中后期以后,隨著浙西詞派和常州詞派的興起,對于黃庭堅詞的批評也越來越激烈。而這種批評也說明了當時詞作的審美標準的演化,以及當時的文學思潮。

      六、總結

      綜上所述,就黃庭堅艷俗詞創(chuàng)作的意義來講,主要有兩點:一.黃庭堅詞類別的復雜性說明宋代士大夫內心世界和當時社會環(huán)境的多重性。從黃庭堅的詩學理論來看,艷詞和俗詞的創(chuàng)作無疑存在諸多的倫理問題。宋代很多官員在年長以后,都有一種想把自己年輕時候創(chuàng)作的歌姬之詞燒掉的沖動。就這種人格的矛盾性而言,黃庭堅不是唯一的,當時的文壇宗主歐陽修也有花間一派的詞作。但就這種創(chuàng)作的復雜性而言,黃庭堅在宋人當中卻是最厲害。他的俗詞可比柳永,婉約詞可看秦觀,豪放詞可追蘇軾。所以從黃庭堅的創(chuàng)作,我們可以看出當時宋代士大夫的內心世界,他們創(chuàng)作心態(tài)的復雜,以及各種文學體裁在表達內心情感的分工。二.隨著時代的變遷,審美思潮的變化,對于黃庭堅詞作的評價差異也越來越大,宋代本身還是一個比較寬松的時代,而黃庭堅詞作也呈現(xiàn)一個多樣性,所以宋代對于黃庭堅的創(chuàng)作比較支持。而隨著后世曲和音樂的結合代替詞的功用,而詞本身也越來越雅化而脫離音樂的演奏,對于黃庭堅俗詞的創(chuàng)作批評也越來越多。只有在明代由于心學的興起,主情的文學思潮影響下,黃庭堅的艷情詞才得到當時詞評家的肯定。從這一點來看,黃庭堅艷俗詞的評價問題無疑是詞史的一個折射。

      參考文獻:

      [1]馬興榮,祝振玉校注.《山谷詞》.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第 252 頁.

      [2]王世貞.《藝苑卮言》.唐圭璋.《詞話叢編》中華書局,1986.第 385 頁

      [3]沈謙.《填詞雜說》.唐圭璋.《詞話叢編》.中華書局,1986.第 634 頁.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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