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河詩八首

甜河

玫瑰的譜系

那個在夢里被殺死的人不是我

凋謝的浪漫派與孤獨的女酒鬼相互映襯，春色葳蕤

院子里枝丫稀落，星星低垂。

老樵夫淚眼蒙嚨，天鵝絨和野花偎依在懷中

樹木沉思，蠟白如他的面孔

閃亮的日子一去不返，此刻燭光照亮大半個平原；

穿過塵埃掩埋、色彩繁雜的幽暗歲月

我們熱衷于談?wù)撍谢ò臧境傻囊雇怼?/p>

當(dāng)饑餓的陰影成為絕對的實體，指向心的兩極

多少個異鄉(xiāng)的早晨，荒涼如往昔

我是否應(yīng)該采用一種宏大的敘事結(jié)構(gòu)

來歌頌生活全部的貧瘠

可我所有的抒情都已獻給了南方，長江下游晴空萬里。

犀牛的目光溫潤如花蕾

難以逾越，詞語的寂靜。

復(fù)制我的靈魂，呈現(xiàn)相似的幻景

透明的美的戰(zhàn)栗，請賜予我致命的一擊

直至重返玫瑰的譜系

十二月

暮云漸低。十二月

是因為衰減而變得親密的湖。

待黃昏膨脹雨意，不堪

瘦小的背脊。它狹窄、收縮，

將低迷的光溢出，

近在咫尺的便不再遙遠(yuǎn)。

度量我們之間那一點

情感的余裕。陣雨過后，

我將承擔(dān)你。一天就此結(jié)束。

近來多霧、多低咽，這是

“雙手互為彼此的時刻。”

措手不及的，是南方的氣候

溫涼交替，僅剩微漾的綠意。

消了舊酒，你可要添新衣。

走過這段默默、洇濕的小徑，

你垂著手，靜悄悄地

為多疑的探聽。晚風(fēng)薄軟，

細(xì)細(xì)的樹枝還在頭頂回旋。

我們緊挨著坐下。一種愛

聯(lián)結(jié)發(fā)帶的兩端：

那些穿過雨和山巒的

柔慢的昨日。我熱愛你，

舞步閃回，隔著驚心的玻璃。

園圃之樂

就這樣，毫不意外地

你見證了我身體屬雨的那一部分：

我抑制的情感在此加速，

將黑色眼線撅出精確的弧度。

你替我捋順發(fā)尾，那微渺的色情

鎖定在舌頭的轄域之中

借助濁輔音，澆灌夏末的熱氣

將頂層的閣樓密閉。

我的聽覺突然極其完美，

辨認(rèn)細(xì)細(xì)的奏鳴，它們漸次顯現(xiàn)，

貼緊皮膚，熱切地壓低嗓音。

我是你最頑強的力。

小夜衣繞指，你落入林圃

成為唯一的園丁。翻過手掌，

你蓋住一片蓬松的熱草，

向那漫無目的的黑暗發(fā)出邀請。

腰身且放低，騰挪出你的絕境。

如同橡皮來回摩擦紙張那樣，

我們彼此昏沉，甜蜜地點頭致意。

醞釀我們成熟的性。

黑暗山坡愛好者

圓月安靜，像夜色溫柔中的

爵士樂：查爾斯·帕克，或是

醉醺醺的蓋瑞·穆里根。

他祈禱涼爽，脫下薄棉襯衣

折好，聽見斑鳩的叫聲。

相信這一切不會更好：

保持空虛，且為之雀躍。

他成天談?wù)搻?，倒懸在樹?/p>

打賭再也不會愛上女人。

丘陵起伏不斷，黑暗的山坡

就是月亮的背面。推開窗戶，

吸入潮冷的空氣，他想起

交往過的第一個女孩

有一種單薄、纖弱的美，

那么普通，那么危險。

積雨云

一朵云過來就要下雨。我們行駛在伊犁

的田間公路上，把成片的紫蘇誤認(rèn)為

薰衣草。“薰衣草花期早就過了。”

司機平靜地告訴我。他的目光

時而倦懶，時而閃爍。

向日葵打蔫兒，溪邊野蘋果樹

依然繁盛。牛羊行動遲緩，猶疑地

在雨中下山。一生中諸多第一次——

我們遭遇白霧，第一次懸停在云中

被密實，凝重的霧氣包圍，看不見

任何山谷里的居民。豐饒的寂靜

距人世很遠(yuǎn)，不可被雙手緊握。

“我們永遠(yuǎn)不會降落?！庇袀€聲音說

可誰又知道呢？連續(xù)下坡七公里，

沖出這淡漠的云朵，盤旋而上一座

新的山峰。花楸谷的光亮之中

河灘上遍布黑鳥的名字，

在黃昏時輕輕移動。

尋人啟事

妹妹出逃的時候正是清晨，

辮子蘸滿露水——遺落在南方的

一對鑲鳴鹿角。輕輕撫摸它們，

就會低低嗚咽，散發(fā)香氣

這是家族的一個重大事件。

住在閣樓上的妹妹，高于地面

觸手可及的，只是幼嫩的樹葉。

她以我想象之外的方式解脫

比紫檀，比烏木更加沉痛。

朝著她的照片呵口氣，她會

在苔蘚的注視下，削減為零。

無須證實她曾經(jīng)存在過一

秋天的光開始變得柔順

綿長密實的時間里，或許有

她多汁的身體。從貓眼里

窺視她可能睡過的每一張床

她變得溫柔的，拘謹(jǐn)。

鑰匙插入鎖孔，輕輕旋轉(zhuǎn)

滑至底部，門閂卻打不開。

食物的熱氣，松垮的枕頭

在日益稀薄的愛里，微妙地

澄清所有。我還是等待著，

等待她在晚餐時間出現(xiàn)，

為我吹湯。在某個地方

她會注視我，也許在東方，

也許在北方。她的名字

簌簌作響：自然主義的微光。

夏天早已過去，隕石吊墜

讓我在一個夜晚重返月亮。

送別

冷??！這夜風(fēng)。再兇狠

吹不走江底淤積的暗。

夜氣蕭索，盼風(fēng)和日麗

腳步徐緩，這難言的慢。

去上海，撐桿不如撐船

攥緊拳頭，去往陌生的中國。

煙熏火燎，眼睛濕又熱

再一次地，如鯁在喉。

紅領(lǐng)巾波瀾壯闊，

肉欲的美還存活。

無視伊，軟白的手獻著媚

接過零零星星，被擦傷的斜雨。

在江邊。欲撐開傘，又收回

索取那歡娛之中，攪動的愛。

雷聲隆隆，心悸的人

用手壓低一枝海棠。

柚子

當(dāng)我說柚子，它是citnls maxima

蕓香科，呈梨形或闊圓錐狀

毛孔細(xì)密。它金黃，有時

面色蒼白。剝開表皮，

這微微發(fā)澀的蜜

滲進肉里。

它的芳香分子，充溢

整個衣帽間。情感濃度

增高，空氣變得稀薄，

奇妙如暗語，催生出

一股獨自涌升的力。

（蟲鳴塞率，也

曾在涼夜到訪）

母親的高跟鞋，來回走動

足尖丈量新的圓周，

我時常為此困擾。

“快來看我多瓣的心?！?/p>

我叫道，疤痕如新月。

苦味若隱若現(xiàn)，鎖緊舌尖

在潮濕的黑暗房間發(fā)芽

逸出新的枝杈。

（我將懷抱如金星，

多情而味苦）

裁剪那件母親的舊裙子，

一寸寸的懊悔落地。

愛倏地收緊。

一袋柚子，遲疑地從邊緣滑出

經(jīng)脈成熟，古典的甜美

誠實地走向腐敗，

再也不想回到樹上。

立秋就要抵達。

看，那雨中飛奔的人，

在引力的指引下，加速墜落。

你會回來探望我嗎？

就像那在空中減速俯沖

翻轉(zhuǎn)，理發(fā)師嫻熟的雙手一樣

柔軟，親昵。

還沒來臨的冷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