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傳鵬
教學難道可以沒有主題,漫無目標嗎?當然不是。所謂:“偏離”主題,不是不要目標,而是為了更好地抵達目標,抵達更高層次的目標。這是什么?這就是教學的藝術。
我們的祖師爺孔子深諳這樣的藝術。請看他的教學案例。導語部分:在激勵的基礎上點題。主體部分:弟子們“各言其志”。就“教學目標”而論,這里的重點應該落在兩個地方:一是點題后的闡釋,二是弟子作答后的回應。前者引向目標,后者落實目標。而孔子是怎么做的呢?“如或知爾,則何以哉?”如此一句,算是點題,不解釋,也不提示。至于回應:子路率爾而對,夫子哂之;冉有、公西華作答后,孔子沒有表態(tài);輪到曾點,才有一聲嘆曰:“吾與點也”。這節(jié)課就結束了。這就是孔子的教學藝術:在最重要的地方,也是學生最想知道的地方,孔子偏偏不講,這才有了不同甚至另類的答案,也才有了曾點的追問。隱藏重點,是為了展現(xiàn)誘惑,讓學生主動探究。
孔子鼓勵學生敢于放言,沒有偏離目標的擔憂;也不在學生作答后高談闊論,以確保沿著既定的軌跡運行。沒有預設,自然生成,手段和目的是錯位的,即教學方略與價值目標的錯位。
曾經(jīng)有人問生本教育理念的郭思樂教授:什么是教學?郭先生的回答是:“如果你告訴學生,3乘以5等于15,這不是教學。如果你說,3乘以5等于什么?這就有一點是教學了。如果你有膽量說,3乘以5等于14,那就高更是教學了?!薄?乘以5等于14”顯然是謬誤而不是真理,這就是教學方略與教學真理的錯位。
教學藝術的基本特征,就是錯位。
為了抵達目標,而“偏離”目標,其實不是“偏離”,而是營造目標賴以生存的環(huán)境,或者,在發(fā)散的目標中追尋真正的目標。比如,數(shù)學教學重要的是培養(yǎng)學生的思維能力。但,你越是想“教”給學生思維,學生越是沒有自己的思維。你都把思維的方法、思維的結果告訴了學生,學生還需要思維嗎?學生不需要思維了,還有指望培養(yǎng)出思維能力嗎?思維如此,感悟如此,想象力更是如此。又如,我們說,要教給學生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東西。試問,如果沒有所謂非基本東西的比較,學生怎么能感受到它是最基本的?
為了尋求知識,而隱藏知識。為了強化重點,而隱藏重點。越是重要的東西,越是要隱藏起來,隱藏是為了展示誘惑;越是希望你知道的東西,越是不告訴你,不告訴你是為了讓你自己去探究;越是知道的東西,越是假裝不知道,讓你自己去發(fā)現(xiàn);越是不希望你發(fā)生的差錯,越是誘使你出現(xiàn)差錯,誘使你出現(xiàn)差錯的目的是防微杜漸。如果展現(xiàn)數(shù)學之美,那就需要不美的東西來襯托;如果顯示數(shù)學的力量,那就得首先感受原有方法的無奈。比如為了顯示方程的力量,就得從算術講起;為了說明集合作為一種語言的準確簡明,就得讓學生體驗沒有集合時,表達的歧義繁冗。
很多詞匯都可以刻畫這樣的藝術。比如欲擒故縱,曲徑通幽,計白當墨,見微知著,舉一反三,畫龍點睛。
為了獲得真理,而從錯誤出發(fā),這是必然規(guī)律。正如維特根斯坦所言:“人們總是從錯誤出發(fā),然后轉向真理”。比如講函數(shù),我們總是從現(xiàn)實中事物的變化談起,一個變量隨著另一個變量的變化而變化,幾乎所有的例子都在強調,x變,y也隨著變。函數(shù)是描述客觀世界變化規(guī)律的重要數(shù)學模型,但“變化”不是函數(shù)的本質,“對應”才是函數(shù)的本質。我們?yōu)槭裁床粡摹皩闭勂鹉??因為“變化”容易感知,“對應”要抽象得多。我們不得不從“錯誤”出發(fā),然后轉向真理。
教學藝術的基本特征是錯位,錯位的方式很多。歸根結底就是:不把結論直接告訴學生。為什么不把結論直接告訴學生?我們來看一個簡單的例子。
高斯10歲會用簡便方法計算前100個正整數(shù)的和?,F(xiàn)在,我們10歲的小學生也會算,也是簡便方法。那是因為,我們某些自以為是的小學教師,早就把等差求和的秘籍泄露給了自己的門生,他們只須套用公式就夠了。高斯的老師當然知道等差數(shù)列的求和公式,但他不講,于是才有了高斯算法的千古佳話。我們講了,隨著問題情境的消失,不是淹沒了可能出現(xiàn)的高斯,也淹沒了每一個個體學生與生俱來的創(chuàng)造精神。這難道不值得我們反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