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居民收入分配的制度性缺陷及矯正路徑

●盧洪友

中國居民收入分配的制度性缺陷及矯正路徑

●盧洪友

中國漸進式市場化進程中，初次分配不公與再分配不公相互疊加，造成居民收入分配差距持續(xù)擴大，基尼系數(shù)長期高位運行、居高不下，影響經濟可持續(xù)發(fā)展和社會和諧穩(wěn)定。初次分配不公與再分配不公，源于制度性缺失。實現(xiàn)共享發(fā)展，重在制度建設，以公民權利平等、機會平等、規(guī)則平等為基礎，規(guī)范初次分配秩序，整合、統(tǒng)一政府再分配制度，特別是持續(xù)推進以稅負歸宿公平和公共服務受益歸宿公平為核心的現(xiàn)代財政制度建設，讓每個人都平等地享有生存、發(fā)展機會，使發(fā)展成果惠及每個人。

收入分配 基尼系數(shù) 共享發(fā)展 制度性缺陷

盧洪友，男，山東臨沂人，1958年生，經濟學博士。武漢大學經濟與管理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珞珈杰出學者。享受國務院特貼專家，全國優(yōu)秀教師，兼任教育部教學指導委員會委員、中國財政學會理事、中國國際稅收研究會理事等。研究方向：福利經濟學、公共經濟學、政府規(guī)制、環(huán)境財政等。主持國家社科基金、國家自科基金項目8項，其中作為首席專家主持國家社科基金重大招標項目2項，在《經濟研究》、《管理世界》等發(fā)表論文150余篇，其中40多篇被《新華文摘》、《中國社會科學文摘》、《高等學校文科學術文摘》、《人大復印報刊資料》等全文轉載；在人民出版社、中國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科學出版社等出版專著8部；獲中國高等學校人文社科研究優(yōu)秀成果二等獎1項，省部級社科優(yōu)秀研究成果一等獎3項。

一、中國基尼系數(shù)長期處于高位運行狀態(tài)

中國居民收入分配差距擴大，是伴隨著市場化以及工業(yè)化、城鎮(zhèn)化、所有制多元化等進程出現(xiàn)的，從這個意義上說，具有客觀必然性，因而也具有合理性，換言之，我們不能簡單地用計劃經濟下的基尼系數(shù)為標準，來衡量市場化進程中的收入分配差距。

1978年，中國基尼系數(shù)只有0.18。然而，這個基尼系數(shù)，既難言真正的公平，又付出了巨大效率代價，它實際上是以普遍的貧困換來的，因而是不可取的。這個基尼系數(shù)是政府替代市場、公共部門替代私人部門、單一公有制替代多元所有制制度安排下實現(xiàn)的，在這樣的制度下，由于政府統(tǒng)包統(tǒng)攬、財政統(tǒng)收統(tǒng)支，干好干壞一個樣，經營好壞一個樣，經濟運行中的預算軟約束、激勵不足，導致資源配置和使用效率低下，各種私人品和公共品均長期短缺，居民收入和消費水平普遍低，大規(guī)模的人口長期處于貧困狀態(tài)，難以解決溫飽問題。中國社會科學院和國務院扶貧辦聯(lián)合發(fā)布的 《中國扶貧開發(fā)報告2016》（扶貧藍皮書）顯示，若按2010年價格以及農民年人均純收入2300元扶貧標準計算，1978年農村貧困人口高達7.7億人，貧困發(fā)生率達97.5%。

1978年中國開啟的漸進式市場化改革，遵循的是效率優(yōu)先、鼓勵少部分人和少部分地區(qū)先富起來的原則，在制度創(chuàng)新上，大幅調整政府與市場、政府與社會、公共部門與私人部門、中央政府與地方政府之間的責權利關系，建立了以公有制為主體、多種所有制經濟共同發(fā)展的基本經濟制度，按勞分配為主體、多種分配方式并存的分配制度，極大解放了社會生產力，實現(xiàn)了國民經濟的持續(xù)高速增長，迅速解決了各種私人品長期短缺問題，居民收入水平和消費水平也得到了大幅提升，同時，各種公共品的供給數(shù)量和質量，也得到了大幅改善。1978年中國GDP、財政收入、外匯儲備分別為3678億元、1132億元和1.67億美元，2016年GDP高達74萬億元、一般公共預算收入16萬億元、外匯儲備3萬億美元，城鎮(zhèn)居民收入由 1978年的 343元增加到 2015年的 31195元，農村貧困人口則減少到2015年的7000萬人。盡管中國分配和再分配領域存在著許多亟待解決的問題，但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否定中國借助于市場機制實現(xiàn)居民收入整體性大幅增長、貧困人口大幅下降的歷史性成就，這在人類社會經濟增長史和反貧困史上前所未有。

當然，中國居民收入分配差距和財產占有差距過大，而且呈現(xiàn)出固化、制度化和代際傳遞等問題，也須予以正視。

從居民收入分配差距看，早在1997年，世界銀行發(fā)布的《共享不斷提高的收入》報告就曾告誡我們，中國20世紀80年代初期的基尼系數(shù)是0.28，到1995年就達到了0.38，除了比撒哈拉非洲國家、拉丁美洲國家稍好外，貧富懸殊要比發(fā)達國家、東亞其他國家和地區(qū)以及前蘇聯(lián)東歐國家都大。此后，基尼系數(shù)不僅沒有下降，而且還呈繼續(xù)加速上升態(tài)勢，2000年越過國際警戒線（0.4），2007年一度越過0.5，有學者通過修正樣本誤差，得到2007年基尼系數(shù)為0.5392（李實 2011）?！笆濉逼陂g，盡管政府加大收入再分配力度，推進惠民生、“兜底線”的基本公共服務全覆蓋，加大精準扶貧力度等，對緩解居民收入分配差距起了一定作用，使2012年到2016年的基尼系數(shù)總體上呈現(xiàn)微弱下降趨勢，分別為0.474、0.473、0.469、0.462和0.465（2016年比2015年略有反彈，增長0.003，寧吉喆2017）。但總體看來，基尼系數(shù)自2000年越過警戒線后，就一直處于高位運行狀態(tài)，迄今已長達17年之久，近幾年的微弱下降也十分脆弱。這表明，中國收入分配差距已呈現(xiàn)出固化、制度化和代際傳遞的態(tài)勢。

從財產占有差距看，由北京大學發(fā)布的《中國民生發(fā)展報告2015》顯示，中國頂端1%的家庭占有全國約三分之一的財產，而底端25%的家庭擁有的財產總量僅在1%左右，表明中國居民財產不平等也已十分嚴重。居民收入分配差距和財產差距過大，既影響國內消費的提升，進而影響經濟增長由投資和出口拉動向以國內消費拉動的轉型，不利于經濟可持續(xù)增長，又不符合普遍受益、共享發(fā)展的要求，需要認真研究其成因，并采取有效措施加以化解。

二、居民收入分配制度變遷脈絡及制度安排框架

居民收入分配與再分配制度，包括分配主體、分配客體、分配形式、分配原則、分配依據(jù)等，不是一成不變的，是隨著生產力發(fā)展、生產方式變化而變化的，同時，一國居民收入分配制度的形成與變遷，還受著該國歷史、文化、傳統(tǒng)、道德倫理等諸多因素的深刻影響。因此，研究中國居民收入分配制度，既要遵循市場經濟一般規(guī)律，又不能脫離中國的歷史文化傳統(tǒng)。梳理居民收入分配制度變遷的大致脈絡，是為了以史為鑒，尋找現(xiàn)代居民收入分配制度安排的一般規(guī)律性。

環(huán)顧當今，世界各國居民收入分配制度安排，總體上是市場機制基于經濟公平準則解決初次分配，政府機制基于社會公平準則解決再分配問題，同時，各種非政府再分配機制起有益的補充作用。在理論淵源上，西方國家這種制度安排始于18世紀的洛克、伏爾泰、盧梭、孟德斯鳩、斯密等思想家的思想及制度主張，特別是諸如主權在民、天賦人權、人人生而平等、分權、法治、有效政府、限權政府等“以人為中心”的思想，為構建現(xiàn)代國家治理制度及分配制度奠定了堅實的理論基礎。但其理論的制度化過程并不是一帆風順的，而是艱巨、漫長、復雜的。為了增進稅負歸宿公平，英國小威廉·皮特自1798年就引入了個人所得稅，但后來征征停停，歷時上百年，直到1911年借助于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個人所得稅的主體稅種地位才得以確立，所得稅占稅收總額的比重達20%，戰(zhàn)后的1922年進一步提升到45.1%，稅制結構也才真正實現(xiàn)了由間接稅為主轉為以直接稅為主，稅收再分配功能才得以有效發(fā)揮。從政府財政支出的再分配功能看，如果從19世紀80年代德國率先引入養(yǎng)老金，到 1942年英國普惠性的社會保障制度（“社會權利”新制度構建，史稱 《貝弗里奇報告》），也歷時60多年，才建立起包括失業(yè)及無生活能力的社會救助、退休金、教育及健康保障在內的現(xiàn)代社會保障制度框架，至于公共教育、公共衛(wèi)生、公共文化、就業(yè)及環(huán)境等各種基本公共服務由政府均等化提供、社會公眾均等化分享，則要更晚。

需要指出的是，在西方國家開啟如火如荼的工業(yè)文明后，中國卻依然沉醉在農耕文明之中，直到晚清被迫開展的以“自強”、“求富”為目標的洋務運動，也因局限于“器不如人”、“技不如人”，而并沒有真正認識到“制不如人”，最終也以失敗而告終。由此看來，自1949年新中國成立特別是1978年改革開放，全面開啟中國市場化、工業(yè)化、城鎮(zhèn)化以及基本公共服務均等化進程，只不過幾十年的時間，中國就在沒有外力干預下建立起國家治理的基本制度體系，與之相適應，包括稅收、轉移支付、政府公共服務、社會保障等在內的各種政府再分配機制，無論是再分配范圍，還是再分配規(guī)模及力度，也都取得了歷史性進步。

中國漫長的農業(yè)文明，其實離我們并不遙遠。20世紀60年代，在作者的童年記憶里，吃的還是母親推磨做成的飯，穿的還是母親紡線織成的衣，仿佛依然處在一家一戶、自給自足、男耕女織、簡單協(xié)作的農業(yè)文明時代，即使形式上采取了“人民公社”的生產制度和分配制度，但農業(yè)生產要素的需求和供給依然處于低水平均衡狀態(tài)，生產率低下，剩余有限，難以擺脫普遍的貧困。

人類為什么擺脫農耕文明下的生產方式和分配方式，進入到工業(yè)文明社會，關鍵在于工業(yè)文明是借助于分工、交易、技術進步，能夠更為有效率地利用自然、改造自然，大幅提升生產率、推進創(chuàng)新，從而增進資源配置和使用效率，實現(xiàn)經濟快速增長和社會進步。在農業(yè)文明下，即使最發(fā)達的歐洲國家，在18世紀以前，平均每年人均GDP增長速度也只有0.05%，人均收入要翻一番需要大約1400年。上下幾代人的生活方式和消費水平幾乎沒有什么變化，作為以婚姻和血緣關系為紐帶的家庭，既是生產主體和消費主體，又是分配與再分配主體。在家庭利益至上、仁義慈孝、尊老愛幼、鄰里相助等倫理道德約束下，家庭成員成為休戚與共的利益共同體，同居共財、同舟共濟，世代傳承。家庭之外的分配和再分配，包括慈善捐贈、政府再分配等，因可供再分配的社會剩余有限，在農耕文明里也一直倡導“施取其厚，事舉其中，斂從其薄”（《左傳·哀公十一年》）的財政再分配政策。生產決定分配、經濟決定財政是客觀規(guī)律，如果財政取之無度、用之無節(jié)，唐太宗告誡官吏的“欲盛費則廣、費廣則賦重、賦重則民怨、民怨則國危、國危則君喪矣”（《資治通鑒》），就成為必然邏輯。況且，在“家國一體”下，“國家大事，在祀與戎”，田賦用到了祭祀和軍事上，與平頭百姓的切身利益相距甚遠。

工業(yè)文明的生產方式和分配方式就截然不同了。工業(yè)文明是建立在分工、交易、專業(yè)化大生產基礎之上的，“看不見的手”成為資源配置的決定性機制，以分工和交易為基礎的業(yè)緣關系，取代了以血緣和地緣為基礎的家庭或家族關系，家庭的經濟功能被大為削弱，不再是生產單位，家庭取得的收入也是來自市場分配，家庭生產功能和分配功能外移給市場后，剩下的只是組織家庭消費功能——在家庭之外的市場上獲得收入、組織家庭成員內部的消費。整個社會信奉的則是斯密的“自由競爭、自由放任”準則，國家以增加資本積累和國民財富為目標，將政府再分配范圍與規(guī)模壓低到最低限度，直到1910年，美國全國財政收入只有334億美元，占GDP的比例僅為7.66%(參見2000年版《國際統(tǒng)計年鑒》)。

政府大規(guī)模的再分配并以此來緩解社會公平，始于1929年大危機以及1933年 “羅斯福新政”。1936年凱恩斯發(fā)表《通論》后，為政府干預提供了堅實的理論基礎。1938年，美國全國財政收入上升到861億美元，占GDP的比重達20.31%，1945年進一步上升到2231億美元,占GDP的比重達30.22%(參見2000年版 《國際統(tǒng)計年鑒》)。至此，可以說，自斯密發(fā)現(xiàn)“市場秩序”（1776）以來，發(fā)達國家一直采取的單一市場機制與私人部門制度安排被徹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市場與政府、私人部門與公共部門、市場初次分配與政府再分配相互交織在一起，共同解決資源配置和收入分配的混合制度安排。在混合制度下，政府通過產權、信用、契約、交易、司法等制度安排，規(guī)范市場秩序，讓市場在初次分配中發(fā)揮決定性作用，以增進經濟公平；同時，政府通過稅收、公共開支、社會保障以及公共教育、衛(wèi)生、就業(yè)培訓、公共廉租房等制度安排，對市場分配的結果進行再分配，以控制基尼系數(shù)，改善社會公平，同時輔之以其他非政府主體的再分配補充作用，如慈善捐贈、社會組織救助等，這種復合型的分配與再分配制度安排，成為現(xiàn)代市場經濟國家的普遍選擇，已形成了成熟、完善的制度體系，業(yè)已成為社會各界普遍、穩(wěn)定的心理預期。中國自1978年開啟漸進式市場化改革歷程起，如今已走過了近40個年頭，現(xiàn)代市場經濟的基本框架業(yè)已搭建起來，但是，由于中國市場分配與政府再分配都存在著規(guī)則不統(tǒng)一、制度不完善等缺陷，造成社會成員的機會不平等、權利不平等，并成為影響居民收入分配差距和財產占有差距的主要原因，成為整個社會的集體焦慮。

三、市場初次分配制度性缺陷及矯正路徑

初次分配是再分配的基礎，它涉及的范圍廣、規(guī)模大，解決的是基礎性的分配關系——要素報酬歸屬，即“歸誰所有”以及“所有多少”的問題。在市場分配領域，不僅資本、土地、技術、管理等生產要素成了商品（資本品），而且勞動力也成了商品，其價格（要素報酬）都由供求關系來決定，形成工資、紅利、利息、地租、版權、專利等“初次分配收入”結構。由于要素所有者的資源稟賦存在差異，初次分配收入存在差距是理所當然的。比如，因不同的勞動者受教育程度、體力精力等差異，勞動收入也有差距是必然的、而且也是無可厚非的，一個沒有勞動能力的人，在市場上甚至得不到任何勞動收入，這也并不違背“不勞不得”的市場分配準則。初次分配收入，可能會因非市場再分配而有所增加（如接受政府的財政轉移支付和他人的捐贈等），或者有所減少（如繳納稅費或者捐贈他人），考慮再分配因素后最終形成的居民“可支配收入”，首先用于即期消費，剩下的用于私人投資。至于個人繳納的稅款，則形成了政府的公共收入，并最終轉化為各種公共品，滿足公共需要，這已屬于再分配范疇。

在初次分配環(huán)節(jié)，政府的職責是通過法律法規(guī)規(guī)范市場分配秩序，并通過稅收、補貼等經濟手段加以間接調節(jié)，一般不直接干預，以免造成市場價格扭曲，導致市場效率損失。中國的市場化改革是漸進式推進的，迄今，尚未建立起按勞分配和按要素分配相結合的規(guī)范、公平、統(tǒng)一的體制機制及實現(xiàn)形式，機會不平等、權利不平等、規(guī)則或制度不平等和不統(tǒng)一，使得各種要素的貢獻難以按公平的市場價值實現(xiàn)，廣泛存在的權力資本、城鄉(xiāng)分割、地方壟斷、行業(yè)壟斷、“灰色收入”等，成為不合理、不公平的初次分配收入差距的主因。

解決市場初次分配不公問題，應以機會平等、權利平等和規(guī)則平等為基點，規(guī)范市場秩序，整合、統(tǒng)一市場分配制度。如完善資源占有和配置、資金分配和融通、市場準入等法律法規(guī)，以為各類市場主體創(chuàng)造初次分配的公平起點和公平競爭機會；整合、統(tǒng)一國有與非國有、壟斷性行業(yè)與非壟斷性行業(yè)的差別待遇制度；整合、統(tǒng)一地區(qū)間、城鄉(xiāng)間、不同社會群體間的勞動權益保護制度；完善公共資源、土地和其他自然資源進入市場交易的制度；增強財政收支包括稅費減免、財政補貼、專項轉移支付資金、政府采購、公共工程招投標、財政投融資等影響市場競爭、市場分配的財政活動規(guī)范性和透明度，以防止權錢交易、設租尋租等腐敗行為。

四、政府再分配制度性缺陷及矯正路徑

以“要素貢獻率”為尺度的市場初次分配，是高度資本化、商品化和貨幣化的，甚至連勞動力都成了商品，對喪失勞動能力的人而言，因沒有任何“交易價值”，就得不到任何勞動收入。一個國家、一個社會如果是完全商品化、資本化和貨幣化的，那么，就只有“叢林法則”的自然屬性，而沒有“叢林法則”的社會屬性，這樣的初次分配制度顯然是反人性的。從這個意義上說，再分配本質上是回歸人性——一個人，即使沒有勞動能力或者失去勞動能力，他的生存權及其他權利也不能被剝奪，政府是社會公正正義的化身，以政府為主體的再分配，其最終目的在于平等尊重和保護公民基本權利、共享發(fā)展成果。

政府再分配分為政府收入與政府支出兩個環(huán)節(jié)。政府收入層面的社會公平，核心是稅負歸宿公平，包括稅收負擔歸宿的橫向公平與縱向公平；政府支出層面的社會公平，核心是基本公共服務的受益歸宿公平，包括政府用稅收墊付成本的公共教育、公共衛(wèi)生、公共文化、公共廉租房以及就業(yè)、環(huán)境等“一攬子”公共服務，政府應該“一視同仁”提供，城鄉(xiāng)居民不分種族、出身、職業(yè)、戶籍、居住地等大致均等化地分享。政府通過稅收負擔歸宿的再分配和財政支出最終受益的再分配，客觀上，具有縮小市場初次分配的基尼系數(shù)、為每個個體的生存與發(fā)展創(chuàng)造平等機會的功能。世界銀行以“公平與發(fā)展”為主題的《2006年世界發(fā)展報告》指出：社會對于機會平等的關注應該勝于對收入平等的關注，機會不平等是深層次的原因，而收入不平等只是經濟發(fā)展的一個結果。審視中國政府再分配制度安排，相對于高收入群體和經濟社會地位高的群體，中低收入群體稅負相對重、公共服務受益水平相對低，政府財政再分配的“一高一低”將中低收入群體置于生存和發(fā)展機會更為不利的地位，中低收入群體向上流動變得日益困難，社會階層固化、分化加劇。

從中國政府收入制度安排層面看，1994年中國建立了以增值稅、消費稅、營業(yè)稅以及教育費附加、城市維護建設費等為主的稅收制度，并實現(xiàn)了稅收收入連年大幅超經濟增長，然而，這樣的稅制體系，其稅負歸宿總體上是累退性的。2016年全國稅務部門組織的稅收收入已高達115878億元，其中，國內增值稅達40712億元，營業(yè)稅11502億元，國內消費稅10217億元，進口貨物增值稅、消費稅12781億元，城市維護建設稅4034億元，間接稅合計占稅收收入總額的比例達70%以上，近年來個人所得稅盡管持續(xù)增長，2016年也才剛剛突破 1萬億元大關 （10089萬億），企業(yè)所得稅28850億元。眾所周知，間接稅是暗含在商品和服務價格之中的，不論收入水平高低、消費能力強弱、財產水平多寡，只要購買和消費同一種商品或服務，事實上就承擔了該種商品或服務中的稅負，收入水平和財產水平越低，相對稅負就越重，換言之，規(guī)模如此龐大的間接稅，是在生產環(huán)節(jié)和交易環(huán)節(jié)征收的，但最終又被生產經營者加在商品或服務價格之中歸宿到消費者身上，因其累退性，廣大中低收入群體事實上成了間接稅稅負的主要承擔者，即使沒有任何納稅能力的人，在其消費的即便是最基本的消費品中也包含著間接稅，這顯然有違稅收公平準則。

從中國政府支出制度安排層面看，在中國市場化進程中，不僅基本公共服務供給水平低，而且均等化水平也低。前者歸因于經濟發(fā)展與社會事業(yè)發(fā)展的失衡，后者則根源于計劃經濟沿襲下來的差異化、歧視性的“二元”經濟、“二元”社會、“二元”財政以及“二元”公共服務提供和分享制度安排，在這種制度安排下，公民在教育、就業(yè)、養(yǎng)老等方面的各種權利，都是與戶籍、職業(yè)、居住地等“掛鉤”的，而不是與公民權利“掛鉤”的。這種“掛鉤”與“脫鉤”的錯位，導致地區(qū)間、城鄉(xiāng)間以及不同社會群體間的基本公共服務受益水平存在巨大差距，廣大中低收入群體特別是農村居民，無論是公共服務受益的數(shù)量、質量，還是方便可及程度，與經濟社會地位高的群體比較，都相距甚遠。

增強政府再分配的社會公平功能，核心在于按照權利公平、機會公平、規(guī)則公平原則，從制度上解決“兩個歸宿不公”問題。在中國工業(yè)化和城鎮(zhèn)化進程中，農村居民以農業(yè)稅、工農業(yè)產品價格“剪刀差”、各種間接稅等，承擔了繁重稅負、分享的公共服務又打了“折扣”，以此為中國工業(yè)化和城鎮(zhèn)化提供積累，實屬不得已而為之。如今的中國已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2016年，全國一般公共預算收入就達159552億元，一般公共預算支出達187841億元，應該說已經具有足夠的財政經濟能力，解決稅收負擔歸宿的制度性轉型和公共服務受益歸宿的制度性轉型問題。

在稅收負擔歸宿制度轉型上，核心是分階段、有步驟地持續(xù)推進間接稅為主向直接稅為主的轉變，其中，個人所得稅主體稅種的培育又最為重要。從稅制結構演化的歷史進程看，稅負歸宿由間接稅為主向直接稅為主轉變是曲折復雜的，其中，將個人所得稅培育為主體稅種、并為社會各階層所認可，在英、美國家都經歷了“征-停-征”的劇烈轉換，最終借助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戰(zhàn)爭-財政赤字-公債還本付息”確立下來。新中國成立后，早在1950年7月政務院公布的《稅政實施要則》中，就曾列舉了“薪給報酬所得稅”稅種，但因實行低工資制，卻一直沒有開征。直到1980年，全國人大頒布《中華人民共和國個人所得稅法》，個人所得稅制度建設才重被提上議程。遺憾的是，市場化進程中的稅制演變，并沒有合理平衡直接稅與間接稅關系，過于強調稅收效率功能、財政收入功能，極大削弱了稅收再分配的公平功能，整個稅制沿著間接稅“畸重”與直接稅“畸輕”的路徑演化。在個人所得稅稅制上，就是通過提高扣除標準，讓越來越多的人退出納稅人行列，以至于目前個稅納稅人只剩下2800萬人，加上世紀之初取消了農業(yè)稅，中國公民與國家大都沒有直接的稅收聯(lián)系，納稅意識淡薄、公民意識淡化，對現(xiàn)代國家治理制度、現(xiàn)代民主政治制度建立都是極為不利的。直接稅特別是個稅被邊緣化，政府收入越來越倚重于稅負歸宿不透明、不公平的間接稅，這與發(fā)達國家稅制演化方向形成了截然相反的對照。沒有個稅主體稅種地位的確立，不可能建立真正的直接稅為主的稅制，也不可能建立真正的現(xiàn)代稅制，從而，也就難以“打牢”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xiàn)代化的根基，可以說，這是繞不過的“檻”。在制度路徑上，只有確立稅負歸宿“暗”改“明”的大方向、確立個稅在整個稅制體系中的主體稅種地位，才可能優(yōu)化直接稅與間接稅結構，接下來，才可能進一步優(yōu)化直接稅、間接稅各自內部的稅種結構，包括健全和完善財產稅制度、開征遺產稅等，最后，才能優(yōu)化個人所得稅的稅制要素，包括稅率結構優(yōu)化、課征制度優(yōu)化等，而中國恰恰相反。

在財政支出受益歸宿制度轉型上，核心是以公民權利平等、規(guī)則平等為基點，按照?；?、兜底線、全覆蓋原則，持續(xù)推進基本公共服務均等化。人們在共同發(fā)展中互為發(fā)展，共享社會發(fā)展成果，是社會平等的必然要求。共享發(fā)展關乎每個社會成員的價值和尊嚴，關乎每個社會成員都具有的平等的權利和地位。教育、衛(wèi)生、文化等各種公共服務，是各種公民權利得以平等尊重和實現(xiàn)的載體和具體體現(xiàn)，政府一視同仁提供、公民大致均等化分享，也是社會公正正義實現(xiàn)的基本路徑。從中國的實際情況看，基本公共服務均等化有一個“還欠賬”的過程，換言之，在未來一段時期內，需要持續(xù)加大向貧困人口、社會弱勢群體、農村地區(qū)基本公共服務供給的傾斜力度，在這個過程中，大力整合、調整“三六九等”的差異化、歧視性、碎片化的公共支出制度，逐步建立起統(tǒng)一、規(guī)范、公平、透明的“一攬子”公共服務提供和分享制度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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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盧洪友，連玉君，盧盛峰.中國醫(yī)療服務市場信息不對稱程度測算[J].經濟研究,2011，(04).

[9]聶海峰，岳希明.間接稅歸宿對城鄉(xiāng)居民收入分配影響研究[J].經濟學（季刊），2012，（01）.

[10]盧洪友.統(tǒng)籌城鄉(xiāng)公共品供給問題研究[M].北京：科學出版社，2010.

[11]盧洪友.中國基本公共服務均等化進程報告[M].北京：人民出版社，2011.

（本欄目責任編輯：阮靜）

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建構基于生態(tài)文明建設的公共財政體制研究”〈批準號：15ZDB158〉；國家自科基金項目“財政分配的居民收入分配效應測度及矯正機制研究”〈批準號：715731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