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沅麟
1973年夏天,是我參加工作的第3個年頭。那一年中國發(fā)生了一件大事,就是著名的“張鐵生交白卷”事件。眾所周知,1978年恢復高考,是正兒八經(jīng)的高考,完全憑成績說話。但是1973年的大學招生就不一樣了,當時的政策是“單位推薦+考試”,單位不推薦,就沒有資格參加考試,單位推薦了但是考試成績很差,估計也難以錄取。以這種方式進入大學的,稱為“工農(nóng)兵學員”。
就是在那個特殊的夏天,我很榮幸被單位推薦參加高考了。離開課堂已經(jīng)七八年,學習的事情早已進入遙遠的記憶,但是既然有幸被單位推薦,咱也不能掉以輕心,于是臨時抱佛腳,到家屬院有中學生的家庭去借課本,什么語文、數(shù)學、政治、物理一大堆。單位特別恩準我們復習一周,8年不讀書,然后用一周的時間復習功課,這件事怎么說都像是開玩笑,但是考試日期是國家定的,誰也沒有辦法。
我在職的是一家科研單位,那次一共推薦了3個年輕人,我是初六七級,另兩位是高六八級,正兒八經(jīng)比我多學了兩年,后來我還搞明白,人家不僅比我學的知識多,腦瓜也比我靈活。
就在我面對一大堆課本抓狂時,兩位高六八級中的一位找我談心了,我倆早已是好朋友,屬于無話不說的那種。一天吃完晚飯,他邀我出去散散步,走到僻靜之處,有了如下一段對話:
Z(這里簡稱他為Z)輕描淡寫地問:復習功課呢?我說當然,煩死了。Z說煩什么,隨即露出詭秘的一笑。我說自己初中兩年的水平,如今要參加高考,老虎吃天,豈有不煩之理?Z又是一笑,隨后說的一席話便是醍醐灌頂了。
Z說,單位推薦咱們3個,但是錄取名額只有一個。你,一個初中生,在單位資歷最淺,你覺得有被錄取的可能嗎?我說可能不大。Z說,豈止不大,是壓根兒沒門。他又說,我,比你多上兩年學,又是單位的子弟,肯定比你條件好。我趕緊說是啊是啊,那你一定要爭取哦。Z說,狗屁,我能超過人家M嗎?
我雖然年幼無知,但是經(jīng)Z這么一點撥立刻恍然大悟。人家M不僅擁有高六八級的學歷,而且是現(xiàn)任的團支部書記,本單位唯一一個上大學的名額就是給人家量身定做的嘛,而我們只是陪太子讀書而已。
Z拍拍我的肩膀說,既然明白了,就不必煩惱了吧。我連連點頭。Z又說,復習一下還是必要的,畢竟單位推薦咱們,去了交白卷不像個樣子,但是也不要太當回事,趁著這一周時間,好好放松放松才是正經(jīng)。
說到這里要交代幾句題外話?,F(xiàn)在年輕人都說工作累,壓力山大,其實“文革”時候上班同樣很累。那時候每周只休息一天,從周一到周五天天晚上要開會,什么學習會、生活會、黨團組織會等等,只有周六晚上不開會。這樣的工作狀況即使不累,時間也全部被耗完了。
從此我跟Z每天早上“復習功課”,下午便偷偷貓進Z的家里。Z是高知家庭,算是那個時代的土豪。他家有一臺小型電唱機,我們聚在一起,Z關緊窗戶,拉上窗簾,從床底下掏出幾張舊唱片,什么柴可夫斯基、貝多芬、莫扎特、巴赫之類的作品,隨著膠木唱片的旋轉(zhuǎn)悠然而出,在那個年代聽歐洲古典音樂,如聞仙樂,盈耳不絕。
考試前一天,單位派車將我們3人送到W縣的考場??荚嚨倪^程不必詳述,政治、語文、數(shù)學、理化4門課,一一過堂。對于我這個初中生來說,語文知道一些,不明白的可以蒙一下,政治可以死記硬背。數(shù)學雖然不知幾何三角,好歹還懂得二元二次方程。最差的是理化,面對試卷幾乎就是狗看星星。但是即使如此,我也從來沒有想過交白卷,這種事不是好學生干的,對不?
兩天考試懵懵懂懂過去了,回到單位照常上班,日子平淡如水。
終于等到了錄取通知,當然不是我的等待,因為我們早已知道結(jié)局,我們想知道的只是自己的推測是不是準確。大約在8月中旬,錄取通知書到了,果然是M,他考上了一所著名的醫(yī)科大學,命運從此徹底改變。
但是我的高考故事并沒有到此結(jié)束。送走M后的某一天,單位突然傳出一種說法,說是咱們單位送去的考生質(zhì)量高啊,3個人全部進入了W縣高考的前5名。
這是真的?我趕緊去找Z,他早已聽說此事,為了確認無誤,我們當即去人事科詢問。推開辦公室的門,科長恰好就在,我們開門見山就問傳聞可當真,科長說當然是真的,縣招生辦的人親口告訴他的。你們表現(xiàn)很好,給咱們單位爭光了??粗θ轁M面的人事科長,我和Z慌忙退出,然后相視無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