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山行吟

侯發(fā)亮

一

走近一座山，看到的不是山，而是一種精神；親近一種山水，感知的不是一種風景，而是一種胸懷。

二

九龍山，并不是專指一座山，而是指那一座座綿延起伏、莽莽蒼蒼、蜿蜒迂回、大氣磅礴的山脈或山系。你來或者不來，它就在那兒，聳立了千萬年。巍峨的姿勢，讓人永遠膜拜或崇敬。

距離廣南縣者兔鄉(xiāng)政府西北方向12公里。彎曲的鄉(xiāng)村小路讓你迷戀沿途一路的風景，沉醉于明艷山水、天人合一的和諧安詳中。

一路上，眼睛剝開了一層又一層大自然的神秘——

一個又一個山水相映的壯族村寨，保存著完好的典型干欄建筑風格。一座座錯落有致、古樸婉約的干欄民居，點綴在綠水青山旁。裝滿歷史的干欄民居，精巧別致：廊柱雕飾龍鳳，板壁刻畫花鳥蟲魚，卯榫結(jié)構(gòu)，完美嚴謹，干燥通風，居住舒適。輕巧簡樸中透射出時光的悠然，吊腳樓的安逸里聳立著一種古老的記憶。如今，在這寧靜的山村里，還能保存如此多且完好的干欄民居，這是歷史饋贈的一份厚禮，也給旅游者一場震撼的視覺盛宴，讓人們可以從這裝滿歷史的干欄里去打撈或追尋一個古老民族生存的智慧或文明基因。

靜靜地佇立于干欄房前，內(nèi)心隱隱作痛的鄉(xiāng)愁被那裊裊炊煙擊碎。安靜，悠然，仿佛時間靜止。

黨的十八大報告中提出：“讓人們望得見山，看得見水，記得住鄉(xiāng)愁?！蔽蚁耄@是美麗中國的詩意詮釋。九龍山腳下的村寨，就是讓人產(chǎn)生濃烈鄉(xiāng)愁的地方。

三

很多時候，人們只有通過腳步的丈量，才能真切地感受一座原始森林或山脈的神奇。

蜿蜒的羊腸小道在上那拉村“九龍山鄉(xiāng)村旅游農(nóng)民專業(yè)合作社”的前方延伸，往九龍山脈核心區(qū)方向向上盤旋……

從“九龍山鄉(xiāng)村旅游農(nóng)民專業(yè)合作社”出來至九龍山核心區(qū)的“九龍門”這段平坦無奇的彎彎山路，與平常所走的普通鄉(xiāng)路并無區(qū)別，沒有陡峭也沒有險峻，更沒有艱難的攀爬，似乎就是在如履平地。給人的感覺，這并不是在爬一座神山呀。我想，這是九龍山在給那些膜拜者賣關(guān)子吧。

九龍山，在當?shù)卮迕竦男闹惺且蛔袷?、讓人頂禮膜拜的神山。千百年來的守護，讓九龍山成為世代村民心中永遠崇拜的圖騰，它的精神已經(jīng)深深地流淌在山民的血脈中。

走進一座神山，必須從山門進入，否則，便是對山神的不敬。“九龍門”低洼開闊，煙霞彌漫，一股溪流在歡樂地跳躍著，鵝卵石熠熠發(fā)亮。“九龍門”多少讓人覺得有點神秘感或儀式感：一棵參天的古樹上刻有“九龍門”三個字。欲攀登九龍山的頂峰，必先在“九龍門”的樹下作揖或祈禱。走進“九龍門”，才開始真正的攀登之旅。

四

經(jīng)過“九龍門”，一路向上，一路崎嶇，一路逼仄。

未進入莽莽蒼蒼的原始森林腹地之前，專業(yè)合作社的導游小陸說：“由于九龍山是我們壯族頂禮膜拜的神山，在山中任何一個地方，不允許任何人隨地大小便，也不允許誰把礦泉水空瓶和其它垃圾亂扔在山中。因此，需要方便者必須在進山前解決掉，空瓶和廢物也需用塑料袋子裝好下山后處理。”這樣，我們一行只好在攀登前紛紛解決內(nèi)急問題。

也許，對某種神靈的崇拜或信仰，可以保護一方山水，可以純潔一方凈土。千百年來的傳承，虔誠的膜拜已深入九龍山腳無數(shù)壯族同胞的心靈。

沿著崎嶇的林蔭鳥道，帶著一種探尋的目光，以向上的姿勢，一路攀登前行。今生能與一座神山遇見，那是我?guī)资垒喕氐臋C緣，讓時空在這條踉蹌的小道上搖晃。

眼睛所到之處，均無法觸及九龍山的全部，只能浮光掠影地窺見一斑。

徜徉在九龍山原始森林之中，天然的綠色氧吧讓人神清氣爽，似乎進入到了一塵不染的極樂凈土，完全忘記了紅塵中的紛擾困頓和名利場上的勞心疲倦。浩瀚無際的密林中，仰望密密匝匝、挺拔高大的樹冠，樹枝交錯攀附，遮天蔽日，無數(shù)道五彩煙霞從高空的濃枝或密葉中斜射下來，慢慢地彌漫著，隱約虛幻，讓人思緒飛揚。一路行走，一路花香四溢，蘭花、山茶花、杜鵑花和不計其數(shù)的無名野花，群芳吐蕊，競相開放，花姿招展，身在花叢中，卻不知是人戀花還是花戀人。腳下隨處可見遍地匍匐的苔蘚，青綠、深綠、墨綠不同層次的綠色鋪展蔓延，為這密林深處增添了幾許古幽之意。木靈芝不甘寂寞，常常委身在枯死的老樹上生長，不知道是不是汲取了老樹所剩不多的營養(yǎng)，木靈芝一朵賽著一朵的大。幽深的草叢中，各種各樣的蘑菇傘開放其間，紅腹鳥也會調(diào)皮地隱沒其中。伴著蟬鳴鳥語、蟲吟淺唱的清悠之音，我們身在畫中步步前行。

郁郁蔥蔥的密林深處，樹冠如陰的參天古樹令我印象尤為深刻，它們以一種謙虛的心懷迎接四方游客：它們站立的姿勢，畢恭畢敬，雖然高大，卻虛懷若谷，從不夸張做作。著名作家黃堯說：“樹有千年之愿，人有百年之期。”置身于九龍山腹地，一路逼仄向上，隨地都有數(shù)人才能環(huán)抱的參天古樹或自然死亡，或遭遇大風而被吹倒，橫亙在崎嶇的鳥道上，擋住游人向上的去路。游人為了表示對橫臥在山路上古樹們的尊敬，都不愿從樹身上跨過，而是小心翼翼地像小狗樣從樹下穿過。哲人云：“生命的意愿是生存。對生命的敬畏感覺是絕對的倫理?！?/p>

橫亙在鳥道上的一棵棵死去的古樹，讓我不禁心生悲憫，黯自神傷。

五

詩人米切若張在《云端》一詩中說：“山上，云是氣態(tài)的水；山下，水是液態(tài)的云?！备呱搅魉蔷琵埳降囊唤z靈韻。

深山密林之中，一條涓涓綿延、平平仄仄的山澗從高高的山頂上一路歡快地流淌下來。山腰上，有處絕壁的暗黃色石巖，清泉從巖崖上緩緩流瀉，形成一道迷人的瀑泉飛濺下來，似霧似紗，仿若一位仙女的白色裙裾在輕輕飄舞；巖石上方，一朵朵淡紫色的無名野花綻放，與瀑泉相映襯，形成一處亮麗的風景?；ㄓ谢ǖ男乃迹魉辛魉囊馓N。立于花與瀑泉旁，人的心境也隨瀑泉而飛瀉。正所謂，看花人獨立，聽泉心自在。

山間潺潺的流水給予九龍山天然的靈氣，九龍山茂密的森林賦予山間流泉源源不斷的生命。

九龍山管護核心區(qū)方圓2.37萬畝，擁有7000余畝郁郁蒼蒼的原始森林，涵養(yǎng)豐富的水源。因此，“石蘊玉而生輝，水懷珠而川媚?！本欧瀵B翠，九泉飛瀉，猶如九條長龍飛奔。九掛銀練，依順山勢，輕盈飄緲，仿佛九條蜿蜒飄逸的白色哈達，把幸福安詳送給九龍山下無數(shù)的壯族同胞；它們清麗而自然地流動著，舞動著曼妙的身影，彈奏著歡快而柔美的音韻，搖醒著寧靜深沉的大山；它們往東、西、南、北各個方向一路縱情歌唱，從九個峰頂一路奔瀉，細水長流，匯成一條條江河。山腳的革傭河、者兔河、者太河、阿科河等河流分別歸流到西洋江、馱娘江、清水江和南盤江，流往廣西、廣東等地，成為珠江流域的發(fā)源地之一。

林蔭中，山色迷蒙，空氣清新。雖然鳥道崎嶇，跋涉艱辛，但一路行走，一路發(fā)現(xiàn)驚喜，心情感覺愉悅而沒有一點疲倦之意。或許，這是九龍山對向它朝拜之人的一種特殊恩賜。大約兩個半或三個小時的攀行，終于到達海拔1933.7米高度的主峰。

站在峰頂，俯視四周，群山都綿延著朝向自己，峰巒疊翠，波濤如怒，蜿蜒逶迤，云彩從頭頂飄過，帶著吉祥和幸福飄向遠方。駐足峰頂，每個人的心里都沾沾自喜，有種“一覽眾山小”的感覺，殊不知自己只不過是站在峰頂稍稍憩息片刻的過客，而那一座座的峰巒卻默默無聲、永恒地屹立在那兒千萬年！

六

著名作家湯世杰先生在《水墨方山》中說：“潤濕自然山水的，當是雨霧；潤濕心中山水的，卻是文化。”所以，我始終以為，九龍山之于廣南人，不僅是一座物質(zhì)的山，更是一座精神的山。

感悟一座山，應該是從一座山的深厚文化底蘊開始。九龍山之所以被壯族同胞稱為一座神靈之山，是因為它有古老的傳說和壯族深厚的“竜”文化圖騰崇拜及輪值耕種神田的悠久習俗。從主峰山頂往東北方向返回下山的途中，導游小陸一路上向我們敘說了九龍山各種神奇的傳說和祭拜神山等民間習俗。

相傳，九龍山脈與二千多年前的句町古國的淵源深遠。廣南是句町古國的中心腹地，而九龍山脈又為滇東南的最高山系之一，系廣南西北方向的天然屏障。九龍山以其“嶺背摩天排帳幄，巖頭聳日駐仙神?！保ā稄V南府志》者鷂山詩）的雄偉崔巍成為句町古國疆域內(nèi)的“萬山鼻祖，江河之源”。句町古國有九個親族部落，共同在此山脈繁衍生息，同飲九龍山上流淌下來的圣水。九個親族部落恰似九龍山脈的九條巨龍，天長地久，九龍山脈天然形成十二條小溪，象征著九個親族部落一年十二個月紅紅火火，綿延流長，九龍山里流淌著的十二級瀑布又隱喻著九個親族部落步步高升，節(jié)節(jié)高攀。

九龍山峰天然形成九個峽谷，自然淌成九條河流，緩緩環(huán)繞九座山峰，形成九個仙女瑤池。九面碧池順勢盤山，叮叮咚咚，蜿蜒流淌。

在九龍山腳下的壯族同胞間還流傳著這樣一個美麗的故事：壯族祖先在九龍神山上栽種了一片姑娘茶，嫩芽初出，綠嶺青坡，暗香浮動，吸引了七仙女偷偷下凡，來到九龍山游園賞茶。茶園旁的一池碧水，煙嵐迷蒙，氤氳搖曳，七仙女禁不住碧池誘惑，競相脫裝赴池，梳洗戲水。七姐妹嬉戲正歡時，王母娘娘循聲尋來，七仙女在慌亂之中留下了七根發(fā)髻，后來這七根發(fā)髻就變成了九龍山脈上七條主要的溪流；云端上的七仙女，不知是誰動了凡心，留戀九龍山茶園、碧池，依依不舍地掉下了九滴眼淚，傳說這九滴眼淚就變成了九龍山上的九面碧池。

一座積淀了深厚人文底蘊的神山，與九龍山腳下壯族同胞世代傳承的愛山、祭山、護山的傳統(tǒng)息息相關(guān)。

九龍山腳下11個壯族村寨的同胞，世世代代傳承著愛山、祭山、護山的古老傳統(tǒng)，至今仍年年開展祭祀九龍山的“竜”文化圖騰崇拜活動。每年祭祀九龍山的活動達13次之多，其中規(guī)模最大的為：每年農(nóng)歷三月的第一個屬鼠日，他們在九龍山主峰峰頂祭祀龍神，祈求保護山上所有的原始森林；而到了每年農(nóng)歷六月，他們會擇吉日，前往九龍門口以北的密林，祭祀龍神，祈求保護人們的生命和財產(chǎn)安全。這兩次隆重的祭祀活動中，會有上千人數(shù)參與祭拜，場面熱鬧壯觀，神圣莊嚴。祭拜龍神活動的本質(zhì)就是教化人們尊重自然規(guī)律，保護自然生態(tài)，愛護、崇拜神山。

九龍山腳下的子民愛護神山，以至于神山方圓幾萬余畝原始森林的管護區(qū)內(nèi)沒有發(fā)現(xiàn)一尊墳冢?？梢姡藗儗ι裆降尿\。清道光四年（公元1842年），他們的先輩為保護神山還專門制定鄉(xiāng)規(guī)民約，刻石立碑曰：“嘗聞育人材者，莫先于培風水；培風水者，亦莫先于禁山林。夫山林關(guān)系風水關(guān)乎人才也。若寨中人砍伐一株者，罰銀三兩充公、豬一口、酒一百碗、鹽一斤。見砍不報者，與砍伐者同例?！泵磕晖七x11個護山代表來巡邏查山，一經(jīng)發(fā)現(xiàn)管護區(qū)內(nèi)有人亂砍濫伐，就追查罰款，向龍神獻禮以求饒。護神山歷史的沿襲，讓九龍山腳下壯族同胞世代的子民護山的傳統(tǒng)得以繼承和發(fā)揚。

九龍山腳下11個壯族村寨，每個村寨都留有一塊神田，壯語稱為“那翁”。每年戶均輪值耕種神田，精心培植。耕種神田前，要求每人更衣凈身，焚香叩拜，以示清潔無染，虔誠敬神。其栽種、薅草、收割時，必須是年輕力壯的婦女，如果是披麻戴孝、有孕在身的婦女則不能承擔神田的此項任務。神田的栽種與收割必須在當天完工，更嚴格的是收割時僅限于原始古老的拔穂收割法，且在耕作時，不允許講話、打鬧、說笑和講不吉利的話；挑谷種走路與人碰面時，只能走在路的上半部分；籽種不準更換，必須是千百年來代代相傳的“紫米”。神田栽種出來的神谷，谷穗沉長，谷的顏色暗紅，飽滿豐圓，谷的針芒尖長，神谷全部歸公共管。神谷可釀制米酒與制作紅色糯米飯等，專用于祭祀九龍山神靈。千百年來，輪流耕種神田的習俗，讓九龍山腳下的壯族同胞積淀出深厚的稻作文化，也為每年祭拜九龍山的神靈提供了豐足的神田紫米。

一路上，聽著導游小陸敘說的各種關(guān)于九龍山的神奇?zhèn)髡f，我們真切地感受了一座神山厚重的文化底蘊，這樣的神山，就是一個充滿傳奇、飽經(jīng)歷史滄桑的智者。它啟示的是一種精神，一種信仰，一種智慧。

七

九龍山自然的美麗和文化底蘊的厚重，帶給游者無限的思索：一座山表面上看它是一處人世間絕佳的風景，其實，透過它深厚的歷史人文，它所呈現(xiàn)的是一個古老的、知足常樂的民族與大自然和諧相處、熱愛大自然、敬畏大自然的一種虔誠精神。

帶著一顆朝圣的心，你才能走進九龍山的內(nèi)心深處；帶著一顆朝拜的心，你才能感知九龍山的深邃與神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