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德龍微篇小說系列

秦德龍

看天空

他總是跑到26層大廈的樓頂，仰著脖子看天空。天空里有什么呢？當(dāng)然，他看到的，別人看不到。別人只能看到白云和太陽，夜里也只能看到星星和月亮。問他看到了什么？他笑笑說：神。

神？神經(jīng)病吧？人們掩嘴而笑。

時間長了，人們對他也似乎理解了。城市的人們，身處狹窄低矮的房子里，周圍到處是閃光的玻璃盒子，普遍感到精神壓抑，所以，對他的動態(tài)也是見怪不怪了。

人們不知道，他跑上樓頂看天空，首先是出自于對天空的驚奇。他幾乎每天都在保持著這種驚奇，天空里到底有些什么東西？再就是他對天空感到敬畏，宇宙這么偉大，人類如此渺?。∶總€人，不過是宇宙里的一粒塵埃，微乎其微！

認識到人類的渺小，他便一言不發(fā)了，任何場合，都聽不到他的聲音。他陷入了哲學(xué)式的思考，進入了高級的精神文化領(lǐng)域。望著他那副深刻的樣子，人們又笑他：被老天爺害了。

說是這么說，人們還是很關(guān)注他，將他的一舉一動納入了視線。人們料定，他是個非同尋常的天才，而天才往往與神經(jīng)病相伴。其實，人們想錯了，他是不會發(fā)瘋的，他只不過是對探索天空表現(xiàn)得特別執(zhí)著罷了。后來的某一天，他顯得特別亢奮。他說他發(fā)現(xiàn)了夜空中的一個秘密。人們以為他發(fā)現(xiàn)了飛碟，等著與他分享這曠古的奇跡?？蓹?quán)威機構(gòu)卻宣布說，他發(fā)現(xiàn)的不明飛行物，并非天外來客，而是個會發(fā)光的風(fēng)箏。

風(fēng)箏啊，人們露出了嘲笑的神色。

可他的話卻忽然多了起來。為什么城里要放風(fēng)箏呢？白天放，夜里還要放？可見，城里的孩子是沒有童年的。城里人為了讓孩子擁有童年，只好帶著孩子放風(fēng)箏。也許，放風(fēng)箏，是獲得童年的最好方式。

有人不屑地說，“這有什么呀！電腦里什么沒有？現(xiàn)在的孩子都喜歡玩電腦，打開電腦，什么都有了?！?/p>

他反問，“電腦里有天空嗎？就算有，能和真的天空相比嗎？”又說，“古希臘的哲學(xué)家，都是在天空下思考的；老子那些哲人，都是在山林中思考的。我們的孩子關(guān)在屋子里，坐在電腦前，能和圣人相比嗎？”

人們啞口無言，只好聽他侃侃而談：“生活在封閉的城市結(jié)構(gòu)里，沒有機會看天空，人類的精神欲望和精神能力普遍萎縮了。所以，現(xiàn)在的世界，出不了追問靈魂的哲學(xué)大師。從一定意義上說，居住環(huán)境決定了世界觀。而那些高原民族，生活在藍天白云下，對天空特別虔誠，特別敬畏。天空，在他們的心目中是神圣的，是神居住的地方。所以，高原民族的情感和歌聲，特別真誠、特別豪放?！?/p>

望著他演說時的亢奮神態(tài)，人們被他深深地感染了。

于是，有人便響應(yīng)了他的建議，結(jié)伴去了西部高原，到了離天空最近的地方，伸手去撫摸白云，或撕下白云揩揩熱汗。白云環(huán)繞在身邊，令人生發(fā)感嘆：“哦，神奇的天空，神奇的大自然！”

也有人在他的啟發(fā)下，坐上飛機，去體驗穿行天空的感覺了。飛機在云海中翱翔，云海博大精深，幻化成不盡的冰川與無垠的冰洋。只有當(dāng)飛機做蛟龍?zhí)胶r，方能看得見大地上的幾條山脈、幾點湖光。地球似乎是貧瘠的，大江大河也不過是蜿蜒的蚯蚓罷了。

從天空看地球，人們唏噓不已。

但沒人知道，那個鼓動人們敬畏天空的人，并未坐過飛機，也未去過高原。每天，他在這個城市的26層大廈里求生，最奢侈的一件事，便是跑上樓頂看天空。不是他沒有條件坐飛機、游高原，而是他刻意與天空保持著遙遠的距離。他甚至連望遠鏡也不使用。在遙望天空的同時，他時常會想，將來要在青山綠水中置辦自己的家園，邀請?zhí)焐系纳裣蓙碜隹汀?/p>

你要證明你自己

銀行的小妮兒讓他出示身份證，沒有證的話，就不給他存錢。

他很郁悶地說，“我忘帶了?！庇终f，“我是存錢哪，存一萬塊錢，又不是取一萬塊錢！”

銀行的小妮兒客氣地說，“無論存錢、取錢，都需要您的身份證原件?！?/p>

他很不明白：“科技不是發(fā)達了嗎？辦事該方便了，怎么越來越難了？”

銀行的小妮兒不再理他。

他只好回家取證了。他不由得嘆了口氣。

他的家在大坡頂，蹬車很費勁，氣喘吁吁。

十年前可不是這樣，十年過去了，什么都要證了。想想看，一個人一生中要辦多少個證？報紙上說，要辦一百零三個。他認為這個數(shù)字不準(zhǔn)確，社會生活中，要證的環(huán)節(jié)多了，遠不止一百零三個。也有的人說，一生中要辦四百個證的?？傊?，這要證，那也要證，干什么都要證，只差放屁不要證了。沒有證，寸步難行！搞得老百姓沒有辦法，真不知道怎么辦才好了。

回家拿了身份證，再往儲蓄所去，得經(jīng)過兩個紅綠燈。也是紅綠燈給他添亂，每個路口都是紅燈發(fā)亮，禁止通行，不讓他一路暢通。他看著身邊的人和車輛想，都有證嗎？當(dāng)然有證了，紅綠燈出廠時，有合格證！

再次走進儲蓄所，與上次不同了，上次是前面排了三個人，這次是前面排了十二個人，多了九個人。不就回家拿了個身份證嗎，多出來這么多人！

他在排號機上取了號，坐在鐵椅子上耐心等待。

他百無聊賴地看著墻上的各種圖表、數(shù)字。

他像傻子似的盯著紅燈閃閃的電子報時器。

他聽見手機的歌聲很大，有人在對著手機大聲講話。

他聞到有人在食用韭菜餡包子，還滋溜滋溜地喝著牛奶。

……

時間在一秒一秒地往前移動。

總算輪到他了，他終于聽見喇叭里喊他的號碼。這時候，他就是一個號碼。喇叭里只叫三遍，無人應(yīng)答，這個號碼就作廢了。

他快步走近營業(yè)窗口，如釋重負地吁了口氣。

窗口里的小妮兒，叫他把排隊號碼、身份證、填寫的單據(jù)全都塞進去，當(dāng)然還有一萬塊錢。他不由得想，不容易呀，真不容易！還是有文化好，沒有文化，這堆東西咋弄呢？

幾分鐘后，小妮兒扔給他一張存單，他的一萬元存單。呵呵呵，還有紀念品呢。紀念品是個不銹鋼盆，很小的一個盆。

他喜笑顏開地走出了儲蓄所。

他感覺到陽光很刺眼，這才意識到，已經(jīng)中午了。

他踩著單車，邁上了腿。就在恍惚之間吧，他連車帶人摔倒了。當(dāng)他坐到地上時，才明白，儲蓄所門口發(fā)生了車禍。一輛面包車撞上了一輛三輪車，三輪車又把他掛倒了。

人們很快就圍住了事故現(xiàn)場。

他坐在地上，看見了自己剛領(lǐng)的那個不銹鋼盆。小盆從自行車筐里掉出來，滾在了一邊。

他無話可說。盡管他是這場交通事故的受害者，可是，什么都沒看見。

后來，面對交警的詢問，他只說了一句：“有身份證嗎？”

他這句話，很令人費解。

其實，他心里是明白的。如果不是來銀行存錢，不是回家取身份證，不是遇見兩個紅綠燈，不是……是不會遇到這場車禍的。

所以，他只會說一句話：“有身份證嗎？”

人們都笑了，笑他被撞傻了。

儲蓄所的人出來看熱鬧了。小妮兒看見了他，也看見了那個不銹鋼小盆。小妮兒心挺好，又跑進去，給他拿了個不銹鋼盆。這是慰問他呢。他站了起來，臉上也笑了起來。

他拿著兩個不銹鋼盆回了家，喋喋不休地講述了事情經(jīng)過。

老婆不以為然地說，“辦這么點事，用了一上午，還差點被撞死了?！?/p>

他氣得閉上眼睛，不說話了。

養(yǎng)神，養(yǎng)神哪。

后來，他想起來了一件事：自己的身份證呢？

他連忙起身去找?？墒?，哪里找得見呢？

第二天，他又去了儲蓄所。他的身份證果然在那里?？墒?，人家不給他。因為他不能證明自己，他必須出示有效證件，以證明自己的身份。他問昨天那個小妮兒去哪兒了？儲蓄所的人告訴他，那個小妮兒休假了。

他理直氣壯地說，“你們把我的身份證還給我，不就萬事大吉了嗎？”

儲蓄所的人都不再理他，理他干什么，對牛彈琴爾！

他不得已，去了公安局，又去了社區(qū)，還去了其他幾個地方。與他接觸的人都笑他，真是個呆子，跑來跑去，這么點事兒都拿不下！證明不了自己就是自己！

不是因為這個

招商局看大門的老趙很是郁悶：難道變天了？鬼子回來了？

也沒誰同老趙打招呼，呼呼啦啦開進來幾十號人，全都穿著鬼子的軍服，打著太陽旗，舉著刺刀槍，明晃晃的，殺氣騰騰。

老趙縮回門衛(wèi)室，悄悄擰開收音機，聽聽是否發(fā)生了國際大事。收音機里一如既往地廣播著交通信息，還有形形色色的醫(yī)療資訊。老趙撥了一個臺又一個臺，一切都很正常。盡管中央臺的聲音很微弱，但可以聽見，天下太平，鬼子沒有侵略中國。

可以斷定，鬼子是假的。

招商局的大院里，怎么來了這么多鬼子呢？老趙探頭探腦地出來觀察，看見一個鬼子軍官正在給鬼子們訓(xùn)話。

老趙覺得這個面孔很熟悉。他是誰呢？老趙迅速地過著腦子。最終確認，這家伙是招商局的郭局長。

郭局長很忙，平時很少見到他的身影。他怎么會穿上這身“鬼子”軍裝呢？

想來想去，老趙想起來了，前些年，有個著名的電視明星，穿著印有日本軍旗的服裝照相；還有幾個年輕人在旅游點端著三八大蓋，裝扮成鬼子，耀武揚威。

哦，老趙明白了，郭局長和這幾十號人，是裝扮成鬼子的。大概有演出活動，或者，要去旅游點給游客當(dāng)?shù)谰摺?/p>

老趙知道，招商局有各種活動。前幾天，一些人在招商局大院進進出出，全都打扮成游擊隊員的樣子，戴著紅袖章，扛著紅纓槍，或拿著大砍刀。有人對老趙說，他們是去參加大合唱的，到縣政府的大禮堂練歌。老趙知道了緣由，早早晚晚地隨時給開大門。老趙想，如果自己年輕幾十歲，也要這身打扮，也要去唱歌的。

很快，就有人告訴老趙，郭局長這次率領(lǐng)幾十號人裝扮成鬼子，不是去旅游點當(dāng)?shù)谰撸膊皇堑桥_演出，而是參加拍電影！拍什么電影呢？不知道。反正省里市里縣里都撥了錢，縣里的一些部門和企業(yè)也融了資。幾頭加一塊，大數(shù)八百萬吧。別小瞧這八百萬，縣里可是戴著國家級扶貧開發(fā)縣的帽子呢。

老趙無話可說。說什么呢？縣里的官員集體“觸電”了，拿著財政資金玩票去了。這不是不務(wù)正業(yè)嗎？可是，誰又會承認這是不務(wù)正業(yè)呢？官員們完全可以用“招商引資”“推廣旅游”來做說辭啊。想到這些，老趙什么都不說了。

果然，沒過幾天，電影就在招商局開拍了。擔(dān)任角色的不單有招商局的領(lǐng)導(dǎo)，還有縣上的領(lǐng)導(dǎo)呢。此外，縣里各局部委來了一些機關(guān)干部，以“群眾演員”的名義，等在一旁候拍，隨時準(zhǔn)備上場。老趙忍不住嘴癢，和一個裝扮成鬼子的機關(guān)干部逗趣。沒想到，剛逗了一句，那位機關(guān)干部便朝他吼道：“八格牙魯！”并舉起刺刀槍，對他做了個刺殺的動作，像是要把他挑了。

老趙臉色蒼白，渾身發(fā)抖不止。

圍觀的人大笑。不是笑鬼子，而是笑老趙。

老趙退回了門衛(wèi)室，不敢出來。刺刀槍，他是知道的。年輕的時候，當(dāng)民兵，練過拼刺刀的動作。他也在電影上見過鬼子殺害中國老百姓的鏡頭。鬼子用刺刀槍把咱老百姓的胸膛都給挑了，那個慘啊，慘不忍睹！想到這里，老趙恨得咯吱咯吱咬牙齒，幾乎快咬碎了。

老趙閉門不出，由著拍電影的人撒歡兒。老趙知道，縣里的官員正在過戲癮，只有讓他們過足了癮，他們才會消停。從骨子里說，這些官員，都有拍電影的欲望，有的人，年少時就想成為電影明星呢。不過，他們后來從了政，喪失了做電影演員的資格?，F(xiàn)在，機會來了，總不能錯過吧。

就說自己，不也夢想過從銀屏走進千家萬戶嗎？那一年，攝制組在幾十里地外拍電影，自己不也曾趕去看熱鬧嗎？他還悄悄地潛入了拍攝場地，將泡沫墻面摳了個深坑呢。就是想等電影放出來，看看那個深坑還存在不存在？多么可笑、多么幼稚的想法啊。

想到這里，老趙就有所釋懷，望著院子那些高聲呼喊的人，添了幾分理解與寬容。

可招商局的院子突然偃旗息鼓了，再也見不到一個穿鬼子軍裝的人了。

老趙也不打聽，以為電影拍完了。

沒想到，局辦主任找他談話了。主任告知老趙，不再聘他了，請他去財務(wù)室結(jié)算工資，卷鋪蓋回家。

老趙一頭霧水，不明白醋酸在哪兒了。老趙想了想，信誓旦旦地說：“我對咱縣拍電影，沒說過一句壞話。”

主任平靜地說：“不是因為這個?！?/p>

老趙問：“那是因為啥呢？”

主任沒回答老趙，扔下他發(fā)呆，吹著口哨走了。

回家后，老趙聽兒子說，全國都在議論咱縣拍電影，不知是誰，把消息發(fā)到網(wǎng)上了。

責(zé)任編輯 趙 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