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五指錦山下的機杼聲

撰文>>>本刊記者 瑾歆

黎五指錦山下的機杼聲

勤勞聰慧的黎族婦女把日常的生產(chǎn)生活、宗教習俗、所見所感沉淀后轉化為抽象的圖形、符號，并通過織錦的方式表現(xiàn)出來。可以說，欣賞黎族傳統(tǒng)織錦就如同翻開一本獨特的黎族史書。

撰文>>>本刊記者 瑾歆

攝影：西西里

此時海南省五指山上方的天空已經(jīng)夕陽西下，白天被烈日炙烤的土地泛出一股親切樸實的泥土芬芳，西邊彩云追日似乎也急于早早回家，又到了一天中倦鳥歸林的時刻。

但是，在五指山市番茅村黎錦技藝傳習所里，一群黎族織女仍圍坐一團，唧唧復唧唧，操弄綁在身上的織機。她們衣著簡樸、言語輕快、有說有笑，她們依山傍水而居，她們不僅是五指山下的黎族土著，她們還是國家級黎錦非物質文化遺產(chǎn)傳承人，在她們手中織造的是黎族人心中的五彩祥云，也是世界紡織品中的絢麗瑰寶——黎錦。

中國紡織史上的“活化石”

黎錦，是黎族人的民間純手工織錦，也是中國最早的棉紡織品，距今已有3000年的歷史。黎族是我國具有悠久文化傳統(tǒng)的少數(shù)民族之一，現(xiàn)約有150余萬人遍布島內。黎族人早在新石器時代就登陸海南島，是海南島最早的開拓者。在開疆拓土的漫長歲月里，黎族人創(chuàng)造出豐富多彩的具有鮮明熱帶海島地方特色的民族傳統(tǒng)文化。其中，黎錦無疑為最耀眼的文化明珠。

古書記載：“島夷卉服，劂篚織貝?！逼渲械摹皪u夷”指的就是海南島黎族先民，“貝”在黎語中意為“棉花”。三國時期由萬震所著《南州異物志》曰：“五色班布”指的就是黎族棉紡織布。到了春秋戰(zhàn)國時期，黎族婦女就可以利用木棉織出較為精美的棉布了。秦代以前是黎錦發(fā)展的成形時期，進入漢代，黎族開始從原始社會向封建社會轉化，黎族的棉紡織技術得到相應發(fā)展，紡織品達到相當?shù)乃?，被選為漢代貢品，深受朝廷喜愛，甚至一度成為苛捐雜稅的砝碼。到了宋元時期，社會生產(chǎn)力水平大幅度提高，此時的黎族織錦制作精良、色彩鮮明、形式多樣，大多作為貢品為宋元統(tǒng)治者所青睞，已有“東粵棉布之最精美者”之美譽。黎錦技藝發(fā)展到明清時期，已經(jīng)展現(xiàn)出其華美高雅的嶄新格調，通過黎族織女的不斷探索和反復實踐，黎錦的品種也越來越多樣、色彩越來越鮮活、紋樣圖案越來越新奇美觀?？梢哉f這個時期是黎族紡織品發(fā)展的高峰階段，所謂“機杼精工，百卉千華”便是古人對它的由衷稱贊。

一條精美的黎族織錦往往要在織女手中歷經(jīng)數(shù)月才能完成。其中織造過程包括紡、染、織、繡四大工藝，它們相輔相成，代表了黎錦工藝的最高水平。

紡紗是黎族婦女把棉花脫籽、抽紗，再把紗繞成線錠的過程。紗線的主要原材料取自海島棉，這是海南島獨特的熱帶錦葵科野生植物，生命力頑強，纖維質地柔軟，為黎族人所鐘愛。紡紗時，織女一手持海島棉，不斷地輕扯成松松的棉線，另一手接過蓬松的棉線反復搓轉，同時放開紡墜讓它像陀螺那樣旋轉，利用紡輪本身的重量連續(xù)自轉，進而把松松的棉線拽緊成紗線，一圈圈繞在線筒上形成線錠可供織繡。后來隨著生產(chǎn)力的提高，黎人發(fā)明了脫籽棉車、手搖式腳踏紡車、繞線架等較創(chuàng)新改良紡織工具，紡線效率提高，很快在各村寨流行開來。

黎族先民在探索自然的過程中，偶然間發(fā)現(xiàn)周圍豐富的野生動植物可以提取各種染色原料，對紡線進行染色。他們一般利用一些植物的根、莖、皮、葉、花、果實等的汁液作染料，用搗爛的植物色素用作染色劑，如用假藍靛的莖、葉制作藍色染料，黃姜的根作黃色染料，蘇木的樹心作紅色染料，子藤的莖和牛錐木的樹皮作褐色染料，切碎的烏墨木樹皮、樹根熬煮作黑色染料。

通常這些染色方法都要經(jīng)過少則幾次，多則幾十次的反復浸泡、晾干、揉搓、摔打甚至埋在特殊的泥土中才能達到預期的顏色，所以這個繁瑣的染色過程一般要持續(xù)十幾天甚至1個月。令人稱奇的不僅是黎族婦女知道什么植物染什么顏色，還會熟練地利用染媒擴大染色的品種，提高色彩的明亮度，加強顏色的牢固度。比如用烏墨染黑時加入芒果核，能使黑色更加鮮亮不易退色。由于浸染工序的次數(shù)差異，產(chǎn)生顏色的深淺變化各有不同，加上制作人的愛好和家族習慣的傳承，導致黎錦的染色工藝帶有濃重的偶然性和個人、家庭特色，可謂是私人定制，單件孤品。

織布是四大傳統(tǒng)工藝中最重要的手工環(huán)節(jié)，技術性很強。織女們需依靠一些工具作輔助才能完成這道工序。黎族常見織機有水平織機和踞腰織機。此外，織女們還在黎錦上運用釘珠繡、連物繡的手法嵌綴金絲銀箔、云母片、羽毛、貝殼、穿珠、銅錢等加以裝飾，令黎錦顯得五光十色、華麗雅致、美不勝收。

伴隨黎族人一生的靈魂守護者

黎錦作為黎族人日常生活的必需品，從出生到死亡一直陪伴在黎族人的身邊。在外人眼中，這是一幅幅精美絕倫的藝術品，但在黎族人心中，它們是生命的守護神，是魂歸故里的引路人。

新生兒的降臨使整個村寨沉浸在一片祥和的氣氛中。幼小的孩子寸步不離母親周圍，當母親勞作時，黎錦則成為包裹孩子的背孩帶。閑暇時，母親會把織錦掛在兩棵樹之間作為搖籃，成為孩子游戲玩耍的場所。

孩子慢慢長大，母親逐漸衰老，成年的女兒終要遠嫁。婚禮當日，母親取出制作數(shù)年的婚服，它較一般織錦更為華美、細膩，工藝更為復雜，裝飾圖案也更加豐富，因為它傾注了母親對女兒的不舍與牽掛。

在樂東黎族自治縣地區(qū)，女子出嫁筒裙織錦上最為常見“婚禮圖”。這是一組人物場景圖案，該圖案完整地再現(xiàn)了當?shù)匦吕捎⑿履锏臒狒[場景，描述了黎族人在舉行婚禮時的活動和儀式。圖案內容包括了“迎娶”、“送娘”、“送禮”等婚禮故事情節(jié)，暗地紅線，給人無比生動的既視感。

時光飛逝，昔日出嫁的女子已為人母。她也如自己母親當年一樣，送走了自己的女兒，又迎來了家庭新成員。慢慢地，她感到時間像手中的沙土一樣握不住，于是她開始為自己準備后事衣裳，幾乎每一個黎族人都有單獨的一套服飾，為自己送行。這并不是一個悲傷的故事，她們在織錦上繡上人形紋，期盼自己流浪的靈魂回到祖先發(fā)跡的地方，永遠守在家族人的身旁。透過窄窄的一幅織錦，我們感受到黎族人對現(xiàn)實生活的美好向往與對來生的熱切期盼。

向你講述千年黎族人的喜怒哀樂

黎族是一個只有語言沒有文字的民族，千萬年積累下來的民族傳統(tǒng)文化只能通過歌舞、戲劇、口頭文學和圖志的形式作為傳承的載體。這種特殊的文化屬性使黎族無論是物質文化還是非物質文化，都具有原始淳樸的文化特質。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黎錦傳統(tǒng)紡織技藝，畢竟在原始的文化傳承形制中只有圖案記錄是有形的、物化的。勤勞聰慧的黎族婦女便把日常的生產(chǎn)生活、宗教習俗、所見所感沉淀后轉化為抽象的圖形、符號，并通過織錦的方式表現(xiàn)出來?？梢哉f，欣賞黎族傳統(tǒng)織錦就如同翻開一本獨特的黎族史書。

一般來說，黎錦圖案可分為抽象圖案和具象圖案。抽象圖案是黎族人透過形狀和顏色以主觀方式制作的圖案，具象圖案涉及動物、人物、場景等內容。常見具象圖案動物類包含牛紋、蛙紋和龜紋。牛作為原始農(nóng)耕文化的強力代表者，在日常生活中受到黎族人的極度重視，所以牛形象在織錦中強烈突出了鋒利的雙角和強有力的四肢。蛙被黎人看做是季節(jié)與水旱的先知，原始農(nóng)耕時代人們認為蛙是雨水的招致者，因而人們對蛙產(chǎn)生崇拜。此外，蛙具有很強的繁殖能力，他們將蛙奉為氏族圖騰，所以黎錦著重表現(xiàn)了蛙碩大的肚子，祈求部落人丁興旺。龜因其長壽故為織錦紋樣的常見題材，體現(xiàn)黎人對家人健康長壽的美好祝愿。織女們以正俯視的方式來表現(xiàn)烏龜?shù)男误w，以菱形作為龜身的基本形狀，龜紋兩側有四足，有的還以蛙蹼的形式表現(xiàn)龜?shù)哪_掌。其主要特點是突出龜?shù)牧庑位眢w，其他身體部位簡化。

除動物紋以外，人物、場景等勞動、社會行為也被記錄在黎錦中。在黎族人眼中，或許這些圖案早就已經(jīng)脫離了基本裝飾作用，它像電影一樣，為后世子孫原版再現(xiàn)先人生活的點滴往事；它又像文字一樣，通過母親向孩子們講述祖先是如何與大自然抗衡，是一部黎族人披荊斬棘，改造自然的史詩巨著。

2009年10月1日，不僅是國慶節(jié)，對于祖國海南島內的黎族同胞，更是一個難忘的日子。就在這天，在阿拉伯聯(lián)合酋長國首都阿布扎比，由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織人類遺產(chǎn)專家評審委員會的專家們投票，選出了首批“急需保護的非物質文化遺產(chǎn)”，中國海南的“黎族傳統(tǒng)紡染織繡技藝”順利入選，這無疑是給中國國慶節(jié)一份最好的禮物！

目前，關于海南黎錦技藝的傳承方式主要有家族自發(fā)式傳承、政府扶持下的師徒傳承以及在社會各界的參與和保護下的企業(yè)傳承、社會傳承、高校傳承等方式。可以說只要技藝還在傳承，黎錦就不會消失，只要黎錦技藝傳承人保有的技藝還在運作，黎錦的制作就自然會精益求精，黎錦的文化也會四海宣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