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豬小淺
姜湖州,我來不及從頭喜歡你
文◎豬小淺
我天真地以為,只要我愿意,隨時都能回過頭去喜歡他??蓵r光已經帶著他,踏上了別人的心岸。
27歲的姜湖州,穿西裝的樣子真好看。
我坐在角落里,聽臺上的他對新娘說,謝謝你出現(xiàn)在我的生命里。周圍是熱熱鬧鬧的祝福聲,我在這句話里,想起17歲的姜湖州。
那一年秋天,姜湖州穿干凈的校服,帶厚厚的眼鏡,放學路上,慌慌張張地塞給我一個信封,然后騎著單車飛馳而過。我愣在原地,街邊的梧桐葉在風中旋轉起舞,落在他有點自然卷的頭發(fā)上。這一幕,忽然就變成了我生命里一抹溫暖的底色。
其實我和姜湖州認識很久了,我們的媽媽是資深閨蜜。17歲之前,他跟隨父母生活在湖州。我對他的印象,一直停留在6歲時那個哭鼻子的小男生??伤貋淼臅r候,已然是溫順賢良,話有點兒少的好學生。
我們之間,好像也變得有點兒陌生了。
黃昏的斜陽里,我看完那封信,忍不住笑出了聲。姜湖州用好看的鋼筆字,洋洋灑灑寫了尤海的十條惡狀,證據(jù)確鑿地認為這個男生不適合我,勸我迷途知返。結尾處,他說:“劉小美,你別誤會,我只是不想你誤入歧途?!?/p>
我當然知道,喜歡尤海這樣的男生,是場災難??上矚g這件事,分明由不得自己。
尤海有長長的睫毛,痞痞的笑容,以及修長的身影,籃球打得行云流水。而我也深知,尤海并不是簡單的眉目清秀的少年,他進過拘留所,他身邊的女孩兒換了又換,他是個有故事的男同學。
十七八歲的年紀,我們都天真地以為,自己是能普度眾生的救世主。就像姜湖州想拉我走出尤海的世界,我想拯救尤海于紛擾的迷途。我們被一種火辣辣的情緒所鼓舞,拼命地想要靠近心里的愛情。
后來,我比姜湖州幸運,在青春快要接近尾巴的時候,我成了尤海的女朋友。
尤海讓我著迷,也讓我心酸。就像某部電影里說的,做老大的女人,是需要勇氣的。
感情甜蜜的時候,尤海是那個溫柔霸道的明亮少年。我們的大學離得有點兒遠,我坐火車去看他,他的兄弟親切地喊我“嫂子”,我聽得心花怒放??墒怯锌赡艿诙?,尤海搖身一變,又成了打架斗毆的小混混。
尤海是天使,也是魔鬼。我迫切地想要拯救他,讓他永遠是那個鮮衣怒馬的少年。就像跟在我身后,總是欲言又止的姜湖州,他想要拽著我,逃離尤海的世界。
這是一場拉鋸戰(zhàn)。
我和姜湖州的大學隔了兩條街。姜湖州沒說過他喜歡我,可品學兼優(yōu)的姜湖州一遍又一遍地說:“我不希望你這樣。”次數(shù)多了,我忍不住朝他嚷:“姜湖州,你憑什么管我?”
姜湖州沉默了幾秒鐘,有些傷感地說:“劉小美,你知道嗎?當我們懷揣著十分的心意去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就舍不得說出口了?!?/p>
我心里被觸動了一下,卻還是很殘忍地話鋒一轉:“你能借我一點錢嗎?一周后還你。”
這之后的大半年,我不斷地問姜湖州借錢。然后拿著那些錢,去救濟遠在南方一所技術學院混日子的尤海。
我想這可能就是年輕時候的愛情。愛一個人,哪怕他讓你流淚讓你失望,你還是不由自主想要牽起他的手。不愛一個人,對方在你眼里就是隱形的。
不過后來,姜湖州還是贏了。
我永遠記得那個周末,當我趕了8個小時的火車去找尤海,想給他一個驚喜的時候,卻看到他和別的姑娘,去了學校門口的青年旅社。
《解憂雜貨店》里說,心一旦離開了,就再不會回來。我總算對自己承認,愛情并不是拯救關系,我的那點兒悲憫情懷,并沒有什么卵用。
而我在尤海那,也終于畢業(yè)了。
回學校的那個清冷早晨,姜湖州穿橘黃色的羽絨服在車站等我,遠遠看過去像極了一道光,我心里泛起柔軟的暖意。
姜湖州有點局促,他指著遠處的DQ店問我,要不要去吃個冰激凌?6歲的時候,他把我惹哭了,冰激凌是良藥??伤麉s忘了,我們都已經不是小孩了。后來,姜湖州又去便利店買了很多零食來安慰我,我將他晾在了寒風里。
我欠姜湖州已經太多,再用失戀去打擾他,就有些過分了。而當務之急,我是要掙到一筆錢,盡快還給他。
我去麥當勞打工,第二天,姜湖州成了我的同事。他說:“劉小美,你別誤會,我是來體驗生活的。”他停頓了幾秒,又說,“我申請了澳洲的大學。”
我微微一愣:“哦,恭喜你啊?!闭f完,突然有點兒悵然若失起來。
對于姜湖州,也許我一直是有眷戀情緒的。6歲那年,他要離開小城,我可以哭著鬧著表達自己的感傷?,F(xiàn)在,除了一句輕描淡寫的祝福,我什么也做不了。
大學畢業(yè)后,我在南京一家報社實習,姜湖州出發(fā)去澳洲。
下著細雨的清晨,他來和我告別。那是6歲之后,我們的第一個擁抱。我聽到他的胸膛里飛快的有力的心跳,自己的心也跟著漏掉了半拍。
那種感覺,會是喜歡嗎?我不敢多想。
秋天的時候,報社里有個叫梁寬的男人開始追求我。三十歲的梁寬,有圓圓的大肚皮和油光滿面的臉,每天瞇著小眼睛來上班,我才沒辦法喜歡他。
我和姜湖州瞎掰這件事的時候,他的語氣聽起來有點著急:“劉小美,你可別再犯傻了?!?/p>
我笑著反問他:“我的品位有那么差嗎?”
可后來我卻猶豫起來。梁寬的爸爸是報社的社長,如果我想在一堆實習生里脫穎而出,和梁寬戀愛,無疑是最簡單也最有效的辦法。
我開始妥協(xié),開始說服自己和梁寬約會。
有次在漢釜宮吃烤肉,中途我去衛(wèi)生間,回來的時候,梁寬及其不耐煩地說:“剛替你接了個電話,對方態(tài)度真差。我說你都有些什么亂七八糟的朋友?”
通話記錄里,是姜湖州。我有些過意不去,回到家后,打電話去跟他解釋。姜湖州聽我說完,嘆了口氣說:“劉小美,你太讓我失望了。”
這句話,讓我難過了很久。
姜湖州不知道,我對自己也挺失望的。直到實習結束的時候,我離開報社,將梁寬拉了黑名單,一顆心才跟著踏實起來。
姜湖州去澳洲的第二年,回小城過春節(jié)。
他看起來瘦削了些,站在我家樓下,嘴角含笑地看著我,像是自動帶上一圈明晃晃的光。我媽拉他來家里吃飯,姜湖州的變化可真大,之前沉默寡言的他,出趟國回來,嘴邊像是抹了一層蜜。幾句話,就將我媽逗得很歡樂。
我覺得他越看越像是丈母娘們喜歡的青年才俊。
當我媽問他有沒有談戀愛時,我不知道怎么就變得緊張起來,差點打翻了手里的杯子。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說:“一直忙著讀書呢,沒心思想別的?!?/p>
我突然就明確了自己的心意。
我想起那天在街上偶遇姜湖州的爺爺,他看到我,樂呵呵地說:“小美長成大姑娘了呢,我家湖州小時候可喜歡你了?!边@句話,是爺爺每次看到我,都會重復的口頭禪。
但這一次,我有點兒沮喪。
這些年,姜湖州的人生漸入佳境,我卻一直處于混沌的狀態(tài)。他看著我在愛情里跌跌撞撞,他比誰都清楚地知道那些不靠譜過往。這些,讓我在他面前,是自卑的。
可心底有了明晃晃的愛情啊,那是一股想要讓自己脫胎換骨的力量。
回到南京后,我開始玩命工作。熬夜趕方案的日子,桌上有姜湖州寄來的咖啡。伴著咖啡的淡淡香氣,我篤定我和姜湖州之間的故事,一定還有未完待續(xù)的情節(jié)。
有天晚上,姜湖州喝醉了,他在電話里說:“劉小美,你想我嗎?只要你說想,我就馬上回來?!蔽倚睦锾鹈鄣貌恍?,卻嘴硬地說:“你別這樣?!?/p>
我只是想著,再過兩年,最多三年,等我變得好一些,我再帶著全新的自己,去接受姜湖州的心意。
所以姜湖州,請你等等我。
后來的兩三年里,我像個英勇的戰(zhàn)士,將孤獨的日子,過得風生水起。
姜湖州回了國,留在上海。我們保持著清清淡淡的聯(lián)系,開合適的玩笑,表達合適的關心,我?guī)缀蹙鸵X得這是戀人關系里最好的狀態(tài)。
實際上,很多東西都已經變了。
有天晚上加班到深夜,我的心里突然一片空落落的不安,打給姜湖州,卻聽到他說:“小美,以后別這么晚打來了……她會誤會的?!?/p>
悵然若失地掛斷電話后,我的眼淚不聽使喚地往下掉,心里惆悵得像這個濕噠噠的冬天。姜湖州的后半句是,“我就要結婚了,希望你能來?!蔽矣帽M所有的力氣,笑著說:“一定去?!?/p>
我記得小時候,姜湖州是個特別固執(zhí)的人。他喜歡的東西,就會一直喜歡。所以我一點兒也不著急,我天真地以為,只要我愿意,隨時都能回過頭去喜歡他。
可時光已經帶著他,踏上了別人的心岸。
11月的尾巴上,我去看了電影《我的少女時代》。明明劇情那么爛俗,可我還是濕了眼眶。徐太宇說:“雖然你那么矮,那么笨,還喜歡別的男孩,可我還是喜歡你”。17歲那年,姜湖州用相同的句式,對我說過相同的話。
12月,我趕去上海參加姜湖州的婚禮。姜湖州看向我的時候,眼睛里有一閃而過的驚喜,我終于變成了人群里讓他驚艷的姑娘。
可是姜湖州,我卻來不及從頭喜歡你。
編輯/陳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