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故事的魅力與陷阱

多年前，我曾選擇“大學排名”“大學合并”“大學故事”等十個關(guān)鍵詞，向國外聽眾講述何為“當代中國大學”（參見《解讀“當代中國大學”》，《現(xiàn)代中國》第十一輯，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也曾使用作為“話題”、作為“文本”、作為“象征”、作為“箭垛”、作為“景觀”、作為“文物”等視角，讓國內(nèi)大學生明白閱讀大學的六種方式（參見《閱讀大學的六種方式》，初刊2009年2月9日《解放日報》，《新華文摘》2009年第7期轉(zhuǎn)載）。與此前的八面來風不同，今天集中在一個話題，即如何講述五彩繽紛的大學故事。

為什么選北大、復(fù)旦與中大，除了這三所學校在當代中國的重要性，更因其發(fā)展線索清晰，校史敘述干脆利落，不像若干大學的溯源那樣不太經(jīng)得起推敲。當然，也與我對這三校的校慶讀物比較熟悉有關(guān)系。今天就談四個問題，第一“校史、校園與人物”，第二“故事化了的‘老大學”，第三“碎片拼接而成的歷史”，第四“在文史夾縫中揮灑才情”。

一、校史、校園與人物

若想為“大學”定調(diào)，我喜歡用以下十六個字：學問淵藪、詩意校園、政治先鋒、象征資本。這里包含辦學宗旨、社會功能、文化意蘊以及大眾趣味等，高低雅俗全都攪和在一起，有時很難截然切割。具體到描述某一所大學，則不妨從校史、校園、人物以及故事傳說入手。

起碼從一九一七年的《國立北京大學廿周年紀念冊》以及一九二三年為紀念校慶二十五周年而編撰的《國立北京大學概略》起，北京大學就不斷地積累校史資料。到今天，北大校史館的規(guī)模以及校史資料整理的業(yè)績，是所有中國高校中最為出色的。六大冊的《北京大學史料》（王學珍、郭建榮主編，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加上《京師大學堂檔案選編》（北京大學、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編，北京大學出版社2001），還有北大參與編輯的六卷本《國立西南聯(lián)合大學史料》（云南教育出版社1998），實在是皇皇大觀?？上У氖?，資料雖豐富，問題太復(fù)雜，北大校史的編撰舉步維艱。一九三三年，劉復(fù)為主纂的國立北京大學志編纂處曾刊行薄薄一冊（17頁）《國立北京大學校史略》，起步不可謂不早；可直到今天，北大依舊只有半部校史—我說的是蕭超然等編著的《北京大學校史（1898-1949）》（北京大學出版社1988）。至于王學珍等主編的《北京大學紀事（1898-1997）》（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雖也是用心之作，但側(cè)重資料排列。寫史需要獨立裁斷，受主客觀各方面因素制約；紀事相對好些，實在不行，碰到紅燈還可繞著走。為紀念復(fù)旦大學百年華誕，二○○五年復(fù)旦大學出版社隆重推出“復(fù)旦四書”—《復(fù)旦大學百年志》《上海醫(yī)科大學志》《復(fù)旦大學百年紀事》《上海醫(yī)科大學紀事》，也都是采取如此小心謹慎策略。其中《復(fù)旦大學百年志》第一卷一九八五年刊行，寫到一九四九年；第二卷一九九五年刊行，寫到一九八八年，這回終于“百年夢圓”了。與之形成鮮明對照的是，中山大學在校史資料整理方面乏善可陳，但勇于撰史，如梁山等編著《中山大學校史》（上海教育出版社1983）、黃義祥編著《中山大學史稿》（中山大學出版社1999）、吳定宇主編《中山大學校史（1924-2004）》（中山大學出版社2006），后者一直寫到當下，實在是勇氣可嘉。中大校史上的敏感話題比較少，加上廣州遠離政治中心，說話比較方便；但即便如此，這三種個人署名的校史，還是顯示了另一種可能性。

因在中國現(xiàn)代史上占有特殊地位，北大校史既波瀾壯闊，又暗流洶涌，校方落筆很費躊躇，但研究者很喜歡這種挑戰(zhàn)。除了北大學者編寫的《北京大學學生運動史（1919-1949）》（北京大學歷史系編寫，北京出版社1979、1988）、《北京大學與五四運動》（蕭超然著，北京大學出版社1986、1995）、《北京大學創(chuàng)辦史實考源》（郝平著，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2008）、《老北大的故事》（陳平原著，江蘇文藝出版社1998，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2015）、《論北大》（錢理群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8）等，還有校外學者的眾多著述，如莊吉發(fā)的《京師大學堂》（臺灣大學文學院1970），劉軍寧的《北大傳統(tǒng)與近代中國—自由主義的先聲》（中國人事出版社1998），陳以愛的《中國現(xiàn)代學術(shù)研究機構(gòu)的興起—以北大研究所國學門為中心的探討》（政治大學歷史系1999，江西教育出版社2002），魏定熙著、張蒙譯的《權(quán)力源自地位—北京大學、知識分子與中國政治文化，1898-1929》（江蘇人民出版社2015）等。區(qū)區(qū)一所大學的歷史，竟然吸引國內(nèi)外這么多研究者的目光，北大這方面的優(yōu)勢，復(fù)旦、中大無法企及。

說過了滄桑的校史，該談?wù)劽利惖男@了。對于目前仍在讀或已經(jīng)遠走高飛的校友來說，校園里最值得懷念的，除了師友，就是建筑及草木了。這方面北大做得很好，堪稱國內(nèi)各高校的楷模。生物系植物專業(yè)出身的許智宏校長，在任期間接收過不少外國大學校長贈送的本校植物圖冊，退下來后，集合諸多同好，完成了一冊《燕園草木》（許智宏、顧紅雅主編，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此書圖片精美，解說專業(yè)，且不乏人文關(guān)懷，校內(nèi)校外讀者均叫好。相比之下，《康樂芳草·中山大學校園植物圖譜》（齊璨、洪素珍、周杰主編，中山大學出版社2014）和《復(fù)旦校園植物圖志》（李輝、周曄主編，復(fù)旦大學出版社2015），雖也可讀，但沒那么精彩。

比草木更能顯示校園風格的，無疑是老建筑。與北大校史相關(guān)的，有兩處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一是北京大學紅樓（第一批，1961），二是未名湖燕園建筑群（第五批，2001），可惜前者現(xiàn)在不歸北大管（前些年曾努力爭取，但沒成功）?，F(xiàn)在的北大校園，乃燕京大學舊址。一九五二年院系調(diào)整后，北大成了燕園的新主人，幾十年間建了很多新樓，但老燕大的湖光塔影、園林建筑，依舊是北大校園里最為迷人處。這方面，侯仁之的《燕園史話》（北京大學出版社1988）以及宗璞的《我愛燕園》（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無疑是最好的向?qū)?。此外，翻閱方擁主編的《藏山蘊海—北大建筑與園林》（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對整個校園規(guī)劃以及那些老建筑的風格及歷史，會有比較清晰的了解。與燕園故事極為相像的，是廣州的康樂園。那是嶺南大學舊址，一九五二年后歸中山大學使用。今日的康樂園里，很多嶺南大學的建筑都恢復(fù)了原名，如懷士堂、馬丁堂、黑石屋、格蘭堂、榮光堂、張弼士堂、陳嘉庚堂等。而且，在近年刊行的各種校史讀物上，中大都標明了各堂的來歷及捐贈者，這點比北大強。燕園里那些或巍峨或優(yōu)雅的建筑，原本也曾有自己的名字—或緬懷創(chuàng)校者，或紀念捐贈人；但隨著政權(quán)更迭以及意識形態(tài)轉(zhuǎn)移，都被一筆抹殺了。除燕大老學生或個別有心人，今日徜徉在燕園的意氣風發(fā)的北大師生，大都不知道這些陳年往事了。

一九八八年，正熱心學術(shù)史研究的王瑤先生，為北大九十周年校慶撰文，稱目前撰寫黃宗羲《明儒學案》、梁啟超《清代學術(shù)概論》那樣綜觀全局的著作有困難，那就退而求其次，編寫一部《從歷屆北大校長看中國現(xiàn)代思潮》，以便我們理解“中國在現(xiàn)代化進程中所經(jīng)歷的艱難曲折的前進步伐”（《希望看到這樣一本書》，《王瑤全集》第八卷49-54頁，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受此文啟發(fā)，湯一介教授主持編寫了《北大校長與中國文化》（三聯(lián)書店1988，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用若干北大校長的思想及行動作為貫穿線索，努力呈現(xiàn)過去一百年的“中國現(xiàn)代思潮”。將個人傳記、時代風云與校史論述相結(jié)合，需要開闊的學術(shù)視野與高超的寫作技巧，不是很容易做好的。但無論如何，將某校長或某學者的生平著述與大學史相勾連，成了最近二三十年寫作及出版的一大時尚，各大學五十、八十或百年大慶時，一般都會推出此類風格的系列叢書。

從校史說到校園再說到人物，最后才是我今天想討論的那些虛虛實實的“大學故事”。我曾經(jīng)說過，大學傳統(tǒng)的延續(xù)，主要不是靠校史館，也不是靠校長演說，而是靠熄燈后學生們躺在床上聊天，或者飯桌上的口耳相傳。這些在大學校園里廣泛傳播的雅人趣事，真假參半，代表了一代代大學生的趣味、想象力及價值判斷。不僅北大如此，所有的大學都是這樣（《解讀“當代中國大學”》）。在我看來，“大學故事”之所以有魅力，很大程度在于其兼及理想性與娛樂性，貼近民眾欣賞趣味，且每個人都可參與傾聽、傳播、改編與再創(chuàng)造。每當這個時候，講者別有幽懷，聽者心領(lǐng)神會，不知不覺中，共同完成了對于自家或他人校史的理想化建構(gòu)。

二、故事化了的“老大學”

大凡稍有點年頭的大學，都重視校史教育。問題在于，講述歷史，表彰人物，發(fā)揚傳統(tǒng)，繼往開來，完全可以有不同的途徑及方法。校歌的傳唱，校史館的建設(shè)，大人物的塑像，校慶讀物的編纂等，都是必不可少的一環(huán)。只是有心栽花花不發(fā)，校方著力處，不見得成效顯著。反而是那些不大不小、亦正亦邪的人物及故事，在校園里廣泛流播，且代代相傳，越說越神奇，越說越有趣，最終成了大學傳統(tǒng)或大學精神的“形象代言人”。

對這些五彩繽紛的大學故事進行考辨，并借以建構(gòu)大學精神，算不算學問？這得看你的參照系。若想在現(xiàn)有學術(shù)體系中“投親靠友”，大概只能選擇“教育史”或“民間文學”。在教育部頒布的學科目錄中，前者乃“教育學”下面十個二級學科之一，后者的地位更為尷尬，只能在“社會學”所屬二級學科“民俗學”后面加一括號，表示寄養(yǎng)關(guān)系。好在北大可自行設(shè)置專業(yè)，經(jīng)過若干年努力，終于在中文系建成作為二級學科的民間文學。此外，大學故事多采用散文、隨筆、報道、雜感等文體，這就與“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傳播學”等二級學科掛上了鉤。話是這么說，但若你想以“大學故事”申請課題或參與評獎，很可能“無地自容”；即便勉強擠進去，每個學科都嫌你根基不穩(wěn)。既然“山窮水盡”，不妨掉頭而去，說不定還能撞見“柳暗花明”。說“交叉學科”有點夸張，最好還是老老實實承認，此等介于學術(shù)與文學、專業(yè)與大眾、科學與娛樂之間的“大學故事”，其主要接受及傳播者是本校師生以及對中國高等教育感興趣者。這個群體已經(jīng)足夠大了，若能得到他們的認可，算不算學問，其實沒關(guān)系。

出于招生需要，每個大學都會刊行圖文并茂的簡介。與此類讀物之表彰新大學及現(xiàn)任領(lǐng)導(dǎo)不同，真正在校園內(nèi)外廣泛流傳的大學故事，往往屬于老大學。為什么大家都喜歡講述老大學的故事？首先，斗轉(zhuǎn)星移，當下中國，重新認識晚清至民國年間的大學教育，并借以反省新中國的大學傳統(tǒng)，可以展現(xiàn)大學發(fā)展的另一種可能性。其次，有資格講述老大學故事的，多為年長者，其采用追憶姿態(tài)，決定了所呈現(xiàn)者多為“過去的好時光”。第三，不同于嚴謹?shù)臋n案考辨，講述大學故事的人，大都采用散文或隨筆。

隨筆家之談?wù)摯髮W，往往屬于“自將磨洗認前朝”，有感而發(fā)，觀察細膩，感情充沛，文筆生動，很好讀，但并非史家筆法。將近二十年前，我曾撰寫《人文景觀與大學精神》（《書城》1997年第6期），提及若干港臺學者談?wù)摯髮W的隨筆集，如社會學家金耀基的《劍橋語絲》與《海德堡語絲》、史學家黃進興以吳詠慧筆名出版的《哈佛瑣記》，以及文學教授孫康宜的《耶魯潛學集》，文章最后稱：“很想在大陸學界，也能找到同類著述。這些年，校史出了不少，能寫出大學‘真精神的隨筆集，則依然芳蹤難覓。柳存仁、周作人、張中行等關(guān)于老北大的系列文章廣泛流傳，只可惜過于偏重文人逸事，不大顧及學術(shù)承傳及思想革新。就像哈佛、耶魯、劍橋、海德堡，北大等中國著名的‘老大學，同樣值得有心人再三品味，同樣應(yīng)該有精彩的‘語絲與‘瑣記?！贝祟愐杂H見親歷談國外名校人物故事的作品，還有若干年后李歐梵刊行的《我的哈佛歲月》（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2005，人民文學出版社2010）。

相對于聲名遠揚的哈佛、耶魯，無論創(chuàng)建年代還是學術(shù)成就，北大、復(fù)旦、中大都望塵莫及。但要說波瀾壯闊、風云變幻，中國大學一點都不遜色。更何況是自家的事，作者有能力，讀者也有耐心，把得失成敗說得更為仔細，也更為精彩。最早引領(lǐng)此寫作風氣的，是張中行的《負暄瑣話》（黑龍江人民出版社1986，中華書局2006、2012）。該書以一九三○年代老北大的人物與故事為中心，作者著力經(jīng)營的是文章，并非校史建構(gòu)，可無意中開啟了世人對于民國年間老大學的想象與接納。此后若干老學者的相關(guān)著述，如季羨林的《牛棚雜憶》（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98、2005）、周一良的《畢竟是書生》（十月文藝出版社1998），以及吳中杰的《復(fù)旦往事》（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5，復(fù)旦大學出版社2012）、黃天驥的《中大往事》（南方日報出版社2004；增訂本，南方日報出版社2014）、樂黛云的《四教·沙灘·未名湖》（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白化文的《負笈北京大學》（江西教育出版社2008）、謝冕的《紅樓鐘聲燕園柳》（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等，都是兼及往事追懷與校史敘述，不僅努力寫實，還可作為文章品鑒。其中最為出色的是季羨林的《牛棚雜憶》，大概可與張中行的《負暄瑣話》攜手進入文學史。

十年前，談及從“故事”入手來品讀“大學”這一出版時尚時，我曾追溯到一九八八年兩本有關(guān)大學的“懷舊”圖書問世，即中國文史出版社刊行的《笳吹弦誦情彌切》，以及北京大學出版社刊行的《精神的魅力》。而隨著《北大舊事》（陳平原、夏曉虹編，三聯(lián)書店1998）、《北大往事》（橡子、谷行主編，中國文學出版社1998）的出版與熱銷，集合眾多零散的老大學師生的私人記憶而成書，這一編撰策略，得到了廣泛的認同。緊接著，江蘇文藝出版社和遼海出版社組織了“老大學故事叢書”和“中國著名學府逸事文叢”；而隨后出版的“中華學府隨筆”叢書（四川人民出版社）以及“教會大學在中國”叢書（河北教育出版社），走的也是這條路子—談?wù)摯髮W的歷史，不再局限于硬邦邦的論說與數(shù)字，而是轉(zhuǎn)向生氣淋漓的人物和故事（參見陳平原《文學史視野中的“大學敘事”》，《北京大學學報》2006年第2期）?，F(xiàn)在看來，談?wù)摗袄洗髮W的故事”，與其注重“編”，不如強調(diào)“著”，張中行等人的筆墨情趣更值得關(guān)注。

凡關(guān)注大學故事的，大概都會有這樣的疑問：在綜合性的現(xiàn)代大學中，理工醫(yī)農(nóng)的發(fā)展極為重要；可到了講述大學故事，為何成了文學院的一統(tǒng)天下？一九四八年當選中央研究院院士的前北大物理系主任李書華，曾感嘆“北大的人才，以文科方面為最多”（《北大七年》，見《北大舊事》第100頁）。這當然是一種美好的誤會。在《老北大的故事》第一篇《校園里的真精神》中，我談及為何文學院教授在民間版校史中盡領(lǐng)風騷：“首先，北大之影響中國現(xiàn)代化進程，主要在思想文化，而不是具體的科學成就；其次，人文學者的成果容易為大眾所了解，即便在科學技術(shù)如日中天的當下，要講知名度，依然文勝于理。再次，文學院學生擅長舞文弄墨，文章中多有關(guān)于任課教授的描述，使得其更加聲名遠揚。最后一點并非無關(guān)緊要：能夠得到公眾關(guān)注并且廣泛傳播的，不可能是學術(shù)史，而只能是‘老北大的故事?！辈粌H北大如此，幾乎所有老大學，講“故事”時，多注重精神氣質(zhì)，而不是社會地位或?qū)W術(shù)成就，故偏向于昂首天外、特立獨行的人文學者。這就形成了一個有趣的局面：重科學管理的，動輒擺“數(shù)據(jù)”；講人文修養(yǎng)的，則喜歡說“故事”—別看故事玄虛，故事里邊有精神。在這個意義上，故事化了的“老大學”，虛虛實實，不太可信，但自有其獨特魅力。

我曾辨析《北大新語—百年北大的經(jīng)典話語》（嚴敏杰、楊虎編著，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2007），稱書中所載北大人的“新語”，凡摘自作者原著的多可信，凡屬于軼事轉(zhuǎn)述的，則大都夸張變形?？稍捳f回來，“逸事”不同于“史實”，“變形”方才顯得“可愛”。這就回到那個古老的話題：“可愛”的不可信，“可信”的不可愛，怎么辦？（《“逸事”之可愛與可疑》，《新京報》2013年8月3日）當初編《北大舊事》，我在“導(dǎo)言”中曾提醒：“逸事雖則好玩，但不可太當真。必須與檔案、報刊、日記、回憶錄等相參照，經(jīng)過一番認真的考辨與闡釋，方才值得信賴。”近年讀者及出版界關(guān)注“晚清文化”與“民國大學”，不少依據(jù)逸事所作的引申發(fā)揮，便因過分追求趣味性而誤入歧途。

考慮到大學故事多以“道聽途說”的方式生產(chǎn)與流播，閱讀者需要審視的眼光，“好玩”并非唯一標準；除了兼聽則明，還需借助大視野與小考據(jù)，努力“回到歷史現(xiàn)場”，方能有比較通達的見解。為吸引受眾而極力渲染大學故事的傳奇色彩與八卦味道，那可不是正路。所謂“大學故事”的“好讀”，只是表面現(xiàn)象，作為學者，你必須有明確的立場及清晰的工作目標，方才不太容易被蒙蔽，且時有獨特的發(fā)現(xiàn)。

三、碎片拼接而成的歷史

因敘述視角及史料功夫的限制，以自傳、回憶錄或隨筆形式出現(xiàn)的“大學故事”，必定只能是一葉知秋。以論述不完整或考辨有缺憾來詬病此類著述，那真是牛頭不對馬嘴。此類寫作的意義，除了為歷史學家的綜述提供精彩個案，更因其描述的真切以及剖析的深入，具備獨立的閱讀與欣賞價值。沒錯，這些只是文明的碎片；可碎片一旦有光彩，便值得拍案叫好。無論我們?nèi)绾闻?，都不可能得到“完整”的歷史圖景；如何將碎片拼接成圖，需要理論預(yù)設(shè)、歷史感覺，以及史料整理功夫—既鉤稽檔案、報道及文章，也網(wǎng)羅那些流傳在口頭上的，還必須搶救性地發(fā)掘今人的鮮活記憶。在這個拾取、辨析、理解、拼接的過程中，文人學者的隨筆，因其兼及學界與大眾，容易被市場及廣大讀者接納。其中，尤以中文系師生的寫作數(shù)量最多，也最值得關(guān)注。

比如，論新中國成立后北大、復(fù)旦、中大的歷史，若能帶入樂黛云著《四教·沙灘·未名湖》、吳中杰著《復(fù)旦往事》以及黃天驥著《中大往事》，會有趣且深刻得多。三書都是講述個人的酸甜苦辣，呈現(xiàn)大學的風云變幻，線索清晰，且有血有肉。樂著有一副題“六十年北大生涯（1948-2008）”，吳著、黃著其實也當作如是觀。樂著中的《初進北大》《四院生活》《階級斗爭第一課》《歷史的錯位》《空前絕后的草棚大學》，以及吳著的《靈魂的撞擊》《最是校園不平靜》《“陽謀”下的落網(wǎng)者》《大學還是要辦的》《艱難的轉(zhuǎn)折》，還有黃著的《“一邊倒”種種》《“課堂討論”和“拔白旗”》《“放衛(wèi)星”》《“四清”漫記》《翻身廣場》等文，都是既具史學價值，又有文章趣味，值得認真品讀。單讀此三書，固然不足以了解這三所名校半個多世紀的歷史；但有了此三書，我們對大學史的體悟與闡釋，有可能上一個臺階。表面上只是增加了若干人物、故事與細節(jié)，但重要的是確立了某種民間立場與多元思路。自述不一定可靠，傳說也可能離譜，但聰明的讀者心里自有一桿秤，借助上下左右前后里外不同資料的對比，還是能八九不離十的。

以北大為例，新中國建立以后的歷史，單靠體現(xiàn)校方立場的《北京大學紀事》，顯得瘦骨伶仃；將相關(guān)隨筆集填補進來，頓時變得血肉豐滿。相對于自由馳騁、無所忌憚的“老北大故事”，論述新北大，難度要大很多。除了時勢、心情、技術(shù)，還受限于檔案的開放程度。因此，以下四種出自北大中文系師生之手的隨筆集，某種意義上可“補史之闕”。

熟悉現(xiàn)代中國大學史的人都知道，五五級和七七級是兩個很特殊的年級，都曾在歷史轉(zhuǎn)折關(guān)頭登臺表演，故經(jīng)風浪，見世面，出人才。北大中文系五五級文學專門化同學在拔白旗插紅旗以及大躍進運動中，響應(yīng)黨中央的號召，沖鋒陷陣，因編寫“紅色文學史”而備受寵愛。半個世紀后，這些飽經(jīng)滄桑的老同學重新聚集在一起，有人無語，有人懷舊，有人不忘輝煌，有人自我批判。這些集合在《開花或不開花的年代：北京大學中文系五五級紀事》（謝冕、費振剛編，北京大學出版社2001）中的文章，在表現(xiàn)一代人的歡樂與痛苦、純真與復(fù)雜、收獲與失落的同時，也折射出大時代的光明與黑暗。十年“文革”終于結(jié)束，高等教育重獲生機，其標志性事件便是恢復(fù)高考。作為時代的寵兒，七七級大學生的起步階段恰逢思想解放運動，因而其命運陰晴圓缺、撲朔迷離，極具戲劇性。讀《文學七七級的北大歲月》（岑獻青編，新華出版社2009），年輕讀者很難不對一九八○年代的燕園生活充滿向往。

紛繁的世事，真正被記憶的，其實很少。記憶什么，遺忘哪些，冷淡何處，受時代風氣及我們自身學術(shù)眼光的限制。媒體、政府和學界都關(guān)注的，容易被記住，比如抗日戰(zhàn)爭的殘酷與輝煌。但有些重要的史實事件，卻被有意無意地遺忘，比如反右或“文革”。曾經(jīng)的深刻教訓，沒有得到很好的總結(jié)、反思與批判，這是很可怕的事情。考慮到現(xiàn)實環(huán)境的限制，北大中文系的教授們選擇了鯉魚洲作為談?wù)摗拔母铩钡那腥肟凇獜囊痪帕拍昶咴轮烈痪牌咭荒臧嗽拢蠹s兩年時間里，江西南昌附近的鯉魚洲成了北大教職員的主要棲居地。

說實話，拿到《鯉魚洲紀事》（陳平原編，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的樣書時，我如釋重負。那是因為，編輯、出版此書，正如序言所說的，“一怕犯忌，二怕粉飾，三怕傷人，四怕濫情，五怕夸張失實，六怕變成旅游廣告”。生活在當下中國的讀書人，對這段話當能心領(lǐng)神會。此書的工作目標，不是“休閑”，也不是“懷舊”，而是“立此存照”，銘記歷史。

相對于略為帶刺的《鯉魚洲紀事》，匯集北大中文系二十余位教師及家屬文章的《筒子樓的故事》（陳平原編，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顯得溫柔敦厚多了。筒子樓是二十世紀下半葉中國高校及機關(guān)普遍的居住環(huán)境，凝聚了幾代學人的師友情誼、喜怒哀樂，乃至學術(shù)風氣的養(yǎng)成。隨著校園改造工程的推進，這些飽經(jīng)滄桑的舊樓即將或已經(jīng)隱入歷史。對于昔日筒子樓的生活，說好說壞都不得要領(lǐng)。那是幾代學人的生命記憶，且勾連著某一特定時期的政治史或?qū)W術(shù)史。

一個小小的北大中文系，百年系史上，有很多“橫看成嶺側(cè)成峰”的片斷，值得你我認真凝視。抓住它，進行“深描”，并給出恰如其分的闡釋，這比貿(mào)然撰寫通史，或許更為可行，也更為精彩。以上四書，加上《北京大學中文系百年圖史》（溫儒敏主編，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還有百年系慶時組織的《我們的師長》《我們的學友》《我們的五院》《我們的青春》《我們的詩文》《我們的園地》等六書（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以及系友馬嘶的《燕園師友記》（清華大學出版社2008）、張曼菱的《北大回憶》（三聯(lián)書店2014）等，關(guān)于北大中文系的“記憶”，可謂既豐且厚。

我相信，不僅北大中文人，其他名校的師生也有類似的聰明才智。若干年后，這些斑駁陸離、雅俗共賞的大學故事，將成為我們理解中國政治史、思想史、教育史、文學史的一道不容忽視的“風景”。在這個意義上，“碎片”完全可以拼接出別具一格的“歷史”。

四、在文史夾縫中揮灑才情

不同于苦心經(jīng)營的鴻篇巨制，談?wù)摯髮W的散文隨筆，多系即興之作。此類文章，說易就易，說難也難，就看作者的才華與自我定位。無論任何時代，“大學”的生存與發(fā)展，都與整個社會思潮密不可分，必須將政治、思想、文化、學術(shù)乃至經(jīng)濟等納入視野，才能談好大學問題。另外，必須超越為本?！霸u功擺好”的校史專家立場，用教育家的眼光來審視，用史學家的功夫來鉤稽，用文學家的感覺來體味，用思想者的立場來反省與質(zhì)疑，那樣，才能做好這份看起來很輕松的“活兒”。

經(jīng)營好此類文章，理想的自我定位是：在校友與史家之間。前者保證了寫作的積極性與溫情，后者則是距離感與批判眼光。吳中杰在《談校史的編寫方法》（《復(fù)旦往事》第360-373頁）中提及秘書與歷史學家是兩種不同的職業(yè)，凡唯領(lǐng)導(dǎo)馬首是瞻的，平日治學固然不成才，寫校史文章更是毫無生氣。除了他所說的冷靜面對校史上的重要領(lǐng)導(dǎo)，還必須保留獨立判斷，敢于逆潮流而動。這里牽涉的不僅是事件真?zhèn)危€包括學術(shù)判斷乃至政治立場。二十年前我為蔣夢麟校長鳴不平，撰寫《哥大與北大·教育名家》（收入《老北大的故事》一書），惹出很多麻煩；那些“不可思議”的言論如今已被廣泛接納，甚至成了常識。

講述大學故事，不妨兼及文字與聲音、檔案與傳說、定本與變異、史著與文學、虛構(gòu)與實錄，學會在文史的夾縫中揮灑才情?？紤]到上述文章的作者多為中文系教授，其抒情的筆調(diào)、特殊的趣味以及自嘲的能力，均在情理之中。

謝冕教授所撰散文《永遠的校園》（1985），在最近十年北大的畢業(yè)典禮上，都被校方指定為表演節(jié)目。每當背景音樂響起，合唱團的同學朗誦以下這段文字，總能讓即將走出校園的莘莘學子熱淚盈眶：“一顆蒲公英小小的種子，被草地上那個小女孩輕輕一吹，神奇地落在這里便不再動了—這也許竟是夙緣。已經(jīng)變得十分遙遠的那個八月末的午夜，車子在黑幽幽的校園里林叢中旋轉(zhuǎn)終于停住的時候，我認定那是一生中最神圣的一個夜晚：命運安排我選擇了燕園一片土?！保ā都t樓鐘聲燕園柳》第18頁）

與謝冕的抒情筆調(diào)不同，同是現(xiàn)當代文學專業(yè)教授的吳中杰，借《海上學人》（復(fù)旦大學出版社2012）一書，呈現(xiàn)諸多復(fù)旦教授的身影，如寫朱東潤（第20-24頁）、寫陳子展（第25-30頁）、寫孫大雨（第106-111頁）、寫王中（第112-118頁），都很精彩，尤其難得的是那篇《應(yīng)世尚需演戲才—記趙景深先生》，因就像文中所說的，趙景深先生“個性并不突出，沒有棱角，很隨和，有時隨和得近乎迎合”，這樣的性格不太好刻畫?？勺髡咦プ　把輵虿拧?，那既是專業(yè)修養(yǎng)，也是應(yīng)世技巧，表面上隨風俯仰，可又自有根基。如此知人論世，分寸感掌握得很好。文章結(jié)尾是：“趙先生有很多世俗的東西，他自己也并不掩飾。但是他善良、坦率、隨和、勤奮，這就使得人們不時地懷念他?！保ǖ?0-46頁）。只是此書談?wù)摰氖恰昂Ｉ蠈W人”，不僅僅是復(fù)旦教授，且附錄若干談魯迅、周作人、郭沫若、朱光潛、吳晗的短文。

去年撰寫《南國學人的志趣與情懷—讀黃天驥教授近著四種》（《羊城晚報》2015年11月29日）時，我曾談及《中大往事》（增訂本）的筆墨情趣：“書中寫得最好的，當屬《高?！x鴦樓紀事》（第95-106頁）。中山大學西區(qū)那棟教工集體宿舍，曾擁有‘鴛鴦樓的雅號，很多人則直呼之為‘夫婦宿舍。一九六○至一九七○年間，這里住著年輕的教職工夫婦，發(fā)生過很多讓人啼笑皆非的故事。作者的筆墨很克制，且不乏自我調(diào)侃（如走廊上做飯如何充滿樂趣等），但眼前發(fā)生的故事—如錢老師的精神錯亂、余老師的闖下大禍等，實在讓人笑不出來，甚至有點欲哭無淚的感覺。……大概是自幼調(diào)皮搗蛋，加上學的是戲曲，黃老師對生活中有趣的細節(jié)很關(guān)注，且擅長講故事，故其回憶文章好讀?！?/p>

講述或辨析大學故事，虛實之間的巨大張力，固然是一個障礙；但這屬于技術(shù)層面，比較好解決。真正麻煩的是，怎樣處置與主流論述的沖突。不是考辨有誤，而是不合時宜，或擔心給學校抹黑，或讓領(lǐng)導(dǎo)很為難?？烧沁@些“被壓抑的故事”，代表了校史坎坷的另一面。大學故事若徹底抹去那些不協(xié)調(diào)的音符，一味風花雪月，則大大降低了此類寫作的意義。

閱讀林昭的舅舅、原中國社科院文學研究所所長許覺民所編《林昭，不再被遺忘》（長江文藝出版社2000），我們對大學故事幽暗沉重的一面，當有深刻的體悟。關(guān)于一代才女如何在北大登上歷史舞臺，《紅樓》群體怎樣在反右運動中遭厄，以及林昭為何入獄乃至被槍斃，讀彭令范、張元勛、許覺民、林斤瀾諸文，可大致了解；只是此事件的內(nèi)涵及意義，遠超出了校史的論述范圍。相對而言，錢理群《論北大》中談?wù)摲从疫\動的《燕園的三個學生刊物》，以及描述一九八○年北大校園選舉的《不能遺忘的思想遺產(chǎn)》，可都是發(fā)生在燕園里的故事，也是北大校史上繞不過去的嚴峻話題。

若希望“大學故事”有魅力且有分量，詼諧優(yōu)雅之外，還必須直面慘淡的人生。記得那些可脫口而出且很容易引來陣陣掌聲的，也請記得那些被壓抑、被遺忘或暫時說不出來的“大學故事”。輕重緩急之間，到底該如何處置，取決于時代氛圍，也取決于寫作者的立場、趣味與智慧。

二○一六年八月五日修訂完成于煙臺東方海天酒店

本文系作者據(jù)二○一六年四月二十三日在上海“新華·知本讀書會”所作演講整理而成，原題為“如何講述大學故事—以北大、復(fù)旦、中大為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