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遜焚燒星條旗案

攻擊國旗是一種“言論表達”

1777年7月14日，美國國會通過一項決議，確定了美國國旗的構成：13條紅白相間的橫條以及13顆以藍色襯底的白色五角星，象征著美國建國之初的13個州。美國人對于國旗的感情，是在一戰(zhàn)和二戰(zhàn)中不斷加強的。1907年，有人因為把國旗貼在啤酒瓶上作為廣告的一部分而受到控告并定罪。不過在另一方面，聯(lián)邦最高法院在1930年代也首次根據(jù)憲法第一修正案的言論自由條款，維護人們以“揮舞國旗”的方式進行抗議的權利。從那時開始，聯(lián)邦最高法院在處理與國旗有關的抗議示威時，都需要考慮“象征性言論和行為”以及表達自由的保護問題。

上世紀60年代，反對越戰(zhàn)和黑人民權運動興起。巨大的社會動蕩和世界范圍內(nèi)的“反思資本主義思潮”，使美國人陷入困惑。傳統(tǒng)價值觀念的崩潰，促使示威者以燒國旗這樣的異常舉動來表達憤怒。1966年6月，得知黑人民權領袖詹姆斯在密西西比遭到種族主義者槍擊的消息，紐約市民斯特利特怒不可遏，并遷怒于無所作為的聯(lián)邦政府。他取出國旗走到門外，點上火，扔在地上，并激動地向圍觀人群講述自己的憤怒。很快，他被一名巡警逮捕，并被地方法庭判定有罪。

然而，當此案上訴至聯(lián)邦最高法院時，大法官們雖然沒有宣布《反褻瀆國旗法》違憲，卻認為該法禁止“用言辭和動作”來損毀、誣蔑和踐踏國旗的說法，范圍過于寬泛。地方法庭的判決僅僅因為一種“言辭性的冒犯”就對斯特利特定罪，構成了對表達自由的侵犯。于是，1969年4月，聯(lián)邦最高法院以五比四推翻原判，宣布斯特利特無罪。1967年，紐約中央公園的一個大型反越戰(zhàn)集會上，又出現(xiàn)了焚燒國旗事件。各報刊登的現(xiàn)場新聞照片，使之成為歷史上最轟動的一次焚燒國旗事件。在民眾壓力下，國會在1968年通過了第一部《聯(lián)邦反褻瀆國旗法》。這部法案傳達了當時大多數(shù)民眾的愛國感情，卻成為了諸多“表達自由”支持者的攻擊目標。

1984年8月的達拉斯，年輕人們進行集會，表達對共和黨政府的不滿和憤怒。一個自稱“革命共產(chǎn)主義青年旅”的團體參與了這項集會。他們的領導人之一，是一個叫作喬治·李·約翰遜的年輕人———這個年輕人的名字，從此和“國旗尊嚴”、“愛國主義”以及“言論自由”緊密地捆綁在了一起。這一天，在約翰遜的率領下，“革命共產(chǎn)主義青年旅”百余名成員吵吵嚷嚷地穿過達拉斯市中心。他們一邊抗議共和黨偏袒大企業(yè)的政策，一邊呼喊反對共和黨、反對里根的口號。游行隊伍用噴槍向沿路的政府機構大樓涂鴉，還不時地破壞草坪和綠樹泄憤。在精心策劃之下，游行者們在街道上橫七豎八地“裝死”———這是他們的“反對核戰(zhàn)、模擬死亡”行動。

“紅白藍，搶劫犯，讓我對你吐口痰！”

他們向公眾展示一旦核戰(zhàn)爆發(fā)，人們會怎樣地橫尸遍野的慘狀，以反對里根的軍備競賽政策。當游行隊伍行進到市政廳門前時，有人遞給約翰遜一面國旗。約翰遜接過國旗，倒上一瓶煤油，他的伙伴們將其點燃。約翰遜和示威者們一邊焚燒，一邊圍著被焚的星條旗又唱又跳，并大聲呼喊著口號：“紅白藍，搶劫犯，讓我對你吐口痰！”

圍觀人群中不乏傳統(tǒng)的愛國主義者。他們目瞪口呆，然而面對狂熱亢奮的示威者，他們敢怒不敢言。直到示威者散去后，才有一位叫丹尼爾·沃克的旁觀者小心翼翼地收起被焚國旗的殘片，傷心地把它埋葬在自家后院。一位便衣警察目睹了整個過程，并用對講機向警察總部作了報告。警察隨后逮捕了約翰遜，并指控他違反了德克薩斯州的《反褻瀆神圣事物法》。這項法律禁止褻瀆一切“神圣事物”———它們不僅包括美國國旗，而且也包括德州州旗、公共紀念物和陣亡將士墓地等等。根據(jù)該法的規(guī)定：如果行為者明知其行為會嚴重冒犯那些觀看者的莊重感情，仍然一意孤行的話，將構成褻瀆。

檢察官很快找到沃克等目擊證人，由他們出庭證明，焚燒國旗構成了對他們情感的嚴重冒犯。以此為依據(jù)，約翰遜被判有罪，處以有期徒刑一年和罰款2000美元。約翰遜自然不服，將案子上訴到德州刑事上訴法院。在法庭上，約翰遜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振振有詞：“里根被提名為總統(tǒng)候選人是我燒國旗的主因。不管你是否同意，當時沒有其他象征性的言論能比焚燒國旗更有力地表達我們的看法。這完全是一個姿態(tài)。我們有新的愛國主義，不是沒有愛國主義?！鄙显V法院維持原判后，約翰遜繼續(xù)上訴至德州最高法院。

令輿論嘩然的是，德州最高法院的法官被約翰遜的自辯所說服，并在裁定中寫道：“根據(jù)那次有組織的示威、口號、演講和散發(fā)的資料，任何一個看到這一行動的人，都能明白他想傳達的意見。所以，約翰遜先生的行為是在憲法所保護的‘言論’范圍之內(nèi)。”判詞還引用了聯(lián)邦最高法院在“西弗吉尼亞教育委員會訴班尼特案”中的名段：“政府承認，個人有權與眾不同，這是憲法第一修正案自由的核心。政府不能用法令來維護公民的情感統(tǒng)一。所以，政府不能自己塑造一個統(tǒng)一的象征物，在這個象征物上附加一組它所主張的含義，再強制民眾服從這一象征物的地位?！?/p>

在民意的壓力下，德州政府作為原告，將此案訴至聯(lián)邦最高法院。然而，直到5年之后，這個被命名為“德克薩斯訴約翰遜”的案件，才在聯(lián)邦最高法院開庭審理。1989年3月21日，控辯雙方進行了一場激烈的辯論。代表控方的檢察官強調(diào)兩點：一是，德州州法之所以要制裁焚燒國旗的行為，是因為它嚴重損害了無辜者的情感利益，從而破壞了社會的安定團結；二是，“國旗作為民族和睦和國家團結的象征”，德州有著義不容辭的維護之責。

而為約翰斯辯護的律師威廉·肯斯特勒則辯護說，約翰遜和他的伙伴所進行的示威完全是非暴力的，他們也沒有向目睹焚燒國旗的路人挑釁，怎么能說他們這一表達自己政治傾向的做法對其他人構成了損害？這完全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聯(lián)邦最高法院經(jīng)過長達三個月的休庭思考之后，方公布了判決———九位法官以五比四的微弱之差，判決德克薩斯州敗訴，并且宣布全國48個州關于國旗保護的刑事法案因違憲而失效。

從憲政發(fā)展史的角度看，這一判決固然成為了言論自由領域的經(jīng)典妙判。然而在判決公布的1989年6月21日，全民為之困惑、震驚、質疑不斷，可謂掀起了一場軒然大波。

容忍焚燒國旗是在保護國旗權威

聯(lián)邦最高法院的九位大法官形成了兩派。其中多數(shù)派判決意見認為，約翰遜焚燒國旗的行為固然可憎，但仍屬于憲法第一修正案所保護的言論自由范圍。州政府不能以刑事定罪的方式來懲罰政治異議者。懲罰“褻瀆者”并不能使國旗變得神圣。相反，容忍焚燒國旗的行為，能夠強化而不是削弱國旗所代表的自由精神。而少數(shù)派意見認為，約翰遜的行為不是表達思想的必要方式，他不是在行使表達自由，而是在刻意觸犯眾怒，其行為既不傳達任何思想，也不能給社會帶來什么幫助。

最終，布倫南大法官代表多數(shù)派撰寫了判決書。他寫道：“長期以來我們一直承認，對言論自由的保護并不限于口頭或者書面語言……迄今為止，我們已經(jīng)承認下列行為具有表達思想的性質：學生佩戴黑色臂章抗議對越南的軍事行動（辛克訴莫恩斯獨立社區(qū)學校案）、黑人在‘白人專用’區(qū)域就坐抵制種族隔離的行為、穿著美軍制服進行演出以批評美國對越南的入侵（斯卡特訴美國案）等等……約翰遜焚燒了一面國旗，這是其行為的一部分……行為的政治表達含義，都有明確意圖并且明白無誤……如果我們的憲法第一修正案中有一個基礎性原則的話，那就是政府不能夠僅僅因為社會認為某種思想本身令人厭惡或者不能被認可而加以禁止。”

最終，聯(lián)邦最高法院以艱難的“五比四”作出判決，約翰遜無罪獲釋，并宣告各州有關國旗保護的地方法律失效。視國旗為民族象征的美國人被激怒了，一份民意調(diào)查表明，60%的美國人希望用法律來保護國旗。在這股護旗力量的推動下，當年10月美國國會就通過了《國旗保護法》。但是這一法律立即受到了挑戰(zhàn)。約翰遜試圖再操舊業(yè)，卻晚了一步。第一位當眾焚旗、自請?zhí)幜P的，是一名叫作艾奇蘭的女子。她在《國旗保護法》生效的當日，就“以身試法”，在國會山下當眾焚燒國旗。果然，她在被聯(lián)邦警察依法逮捕之后，將聯(lián)邦和《國旗保護法》一齊訴上了聯(lián)邦最高法院。1990年6月，聯(lián)邦最高法院再次以五比四的微弱優(yōu)勢判決，宣布《國旗保護法》違憲，重申“焚旗”這一表達行為受到第一憲法修正案保護的立場。

然而，美國公民護旗的熱情從未減退過。1994年，以美國軍團為首的65個民間社團在國會山下莊嚴宣誓，成立美國公民護旗同盟。他們發(fā)誓要在全美范圍內(nèi)進行一場聲勢浩大的游說運動，促使國會通過這一修正案。然而最終，護旗修憲的努力仍然無法通過參議院這一關。先后五次的動議都功虧一簣，盡管屢戰(zhàn)屢敗，但美國公民護旗同盟并不善罷甘休，聲稱：“我們將戰(zhàn)斗至地獄結冰，然后繼續(xù)在冰上戰(zhàn)斗?！泵绹穼＜胰螙|來教授在評論該案時寫道：“信不信由你，此案判決后，美國國內(nèi)焚燒國旗的事件幾乎絕跡了。如果連燒國旗都合法，那燒它還有什么意思呢？”護旗聯(lián)盟沒能做到的事，卻由聯(lián)邦最高法院以相反判決的形式予以實現(xiàn)，值得后人細細琢磨玩味。

編輯：薛華 icexue0321@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