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三昧與三味

翁心誠

三昧，佛家用語。指學人修持到正定、正受、至樂、至慧境界，余仿陸放翁借用“太極（詩家）三昧忽然見”，以之譬喻和比附習拳者訓練所達之至樂至智、正等正覺之境。欲達此境，不離三昧—味。

所言太極三味，指興趣味、義趣味、法趣味。

簡言之，興趣味指好奇心、新鮮感、異常性引起的內(nèi)在驅(qū)動力，即常言“興趣是最好的老師”。初學拳，有新動作、新套路被己所見所行，與平日習慣性舉步出手大不相同，于是乎頗感興趣，濃淡有別。有淺嘗輒止，有貪多求快，有外形敷衍，有主觀臆測，有半途而廢。有人始練心情激動，爾后一動不動；有人持勤一二年，爾后怠惰難推；也有人持恒幾年而輟止停練的。究其原因，出在信根上。

信為萬法功德本。如何叫正信呢？信他信自，信事信理，信因信果。所言信他，指信太極祖師品與才，他們以太極拳作為承載，蘊宇宙人生大道，藏儒道佛精髓，寄澤潤后代。所言信自，指祖師、他人和我，先天相同，所不同在后天努力上。我亦自然之子，天地之民，我雖現(xiàn)不及祖師靈明，然真體、真靈、真心與祖師無別，通過實修苦練，照樣可練出自性圓明。所言信事信理，指太極拳相外形，千差萬別，理即一貫；相后有性，事后理使。所言信因信果，指沒有耕耘，豈有收獲？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種蒺藜得蒺藜?？紙鐾鉄o舉人，傘不撐，豈擋雨。有如此之信根，其練太極之興趣，就有了基礎(chǔ)，基礎(chǔ)牢實，即可搭臺演戲。否則，即成空中樓閣，太極難成。

義趣味指對太極義理的學習與領(lǐng)悟。興趣味屬感覺層次，趨于表層，在理解太極“是什么”的層面。義趣味有所深入，屬理性層，練習“為什么”，鞏固“是什么”。太極拳，各家各派各式，其套路已衍生好幾百，大動作幾千，小動作上萬。但天下太極一家。根本拳理，歷代先賢有經(jīng)典在。他們以文言為載體留下的經(jīng)論，不是讓后人贊賞、珍藏，束之高閣的，是讓后人揣摩運用的。經(jīng)典拳論通天達地，至廣至微，甚深妙絕，非誦幾遍、晃幾下、拈章句可得。不下功夫、不可領(lǐng)會。即使?jié)L瓜爛熟也還不能算懂，那只是懂在祖師與先賢。真正的懂是先實踐了后才認識總結(jié)的結(jié)果。誦熟了還要練熟每個細微動作。如果習拳者對拳論毫無興趣，不鉆研義理，則如人入暗，沒有光照。如欲遠行，缺乏郵程，非南轅北轍不可，白練瞎練，不足為怪。如此說，并不是要求練拳者成為理論家，而是說練拳必須懂理，常言“打拳打的是理”，即是此意?？疾飚斀袢粼S教拳者，以其昏昏，豈能使人昭昭。若許習拳者說拳經(jīng)如墮五里霧，茫然惑然而不覺，浪費時日，徒益疲勞，豈不可悲？

？？？法趣味指對拳理有所領(lǐng)悟后，更深入探索引起的熟練生巧、乃至出神入化的追求所產(chǎn)生的“法味”。世味短暫，稍縱即逝；法味永恒，源源不斷。與義趣味比，法趣味又升了檔次。義趣味屬理性層，法趣味屬智慧層，智慧不屬于知識，不屬于小聰明。智慧難言，即“道可道，非常道”。但不得不言，言是為了不言。

法趣味有三個特點：1、懂勁性。即初識內(nèi)功、內(nèi)勁、心法、理法，在手出足移中、胸吞意納中，虛實、剛?cè)帷㈥庩?、開合、蓄放等，無過與不及，恰到好處。

2、漸悟頓悟性。在經(jīng)年累月實訓中，將練拳要核、理法、心法運用自如，每日有每日之悟，練一次有練一次之悟，日積月累，小悟如聚沙成塔，中悟如集腋成裘，大悟如水到渠成。以收腹、提肛、涌口水為例，許多習拳者不得其竅。古語云：“一吸即提，息息歸臍；一呼即咽，水火相見?！边@幾句道盡太極呼吸之奧，然若知其大味，非三年五載不可，它涉及到“臍輪轉(zhuǎn)、丹田磨、腰脊旋”，攝及念力法中王，波及處處總此一虛實。欲達“甘露瓊漿、玉液還丹”境界，非從漸至頓不可。我們的口水是本身大寶，把口水練得清純、黏沾、甜潤，即是一種享受，于滋養(yǎng)五臟六腑、骨肉筋髓，其效其益其趣，無窮無盡。故古語以最美妙言辭贊嘆，有金津玉液、津津有味、天河圣水之說。此水淺言，舌邊之水，曰活?；钫呋蠲⒒盍Α⒖旎?。深一步言，從所來，回所去。從胃回胃，從脾回脾，從腎回腎，從丹田回丹田，故曰：“玉液還丹”。習拳者，您抽煙嗎？您愛大葷大腥嗎？您喜大麻、、大辛大辣嗎？您染污了玉液金津，您的拳之大味還在？此為粗說，細言無盡，僅此小例，管窺蠡測。

3、圓妙性。太極拳圓性運作，合于天道。天體圓，星系圓，銀河圓，星球圓，地球圓，月亮圓，乃至胎兒圓，水珠露滴圓，一切皆圓，半圓、小半圓。方中有圓，圓中有方。大圓無方。依圓而動，據(jù)圓生勁。故拳法有伸縮、旋轉(zhuǎn)、環(huán)圓、螺旋、纏絲、沾連黏隨之說。僅僅談圓，尚缺圓滿。只有與妙合，才稱究竟。何為妙，古人聰慧已極，“少女”為妙，妙在何處？清純而含蓄，朝氣可成未來母。妙不可言。明代文學大家、佛學家、公安派領(lǐng)袖對妙有喻，摘要如下：如山中之色，水中之味，女中之態(tài)，花中之光，雖善言者不能語其一，唯會心者得之。所言“會心”即自然而悟。此語可用來說明太極拳的法趣的圓妙，極圓極頓，至簡至捷，靈明洞徹，幽深玄遠。如何練得圓妙？“腰脊一轉(zhuǎn)九萬里地球”，“神視凌空點運行”、“一氣旋轉(zhuǎn)自無?！?，“渾元一氣化凡軀”、“包羅萬象易理中”。將認知落實于一舉手一投足、一眨眼一閃身。故知難行易。

知何以難，習練者的通病是懈怠，粗見浮思，少知而傲，陋習難改，學淺識少。不愿意下功夫，動腦筋。這些毛病，祖師先賢早就明察如鏡，用不同語言表述了人品在拳品先，性命雙修、身心合練的原則。提出了朝乾夕惕、拳不離手、精進、恒久、精于一的絕妙之法。老子認為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人得一以靈?！度纸?jīng)》教言：教之道，貴以專。佛門倡導：一門深入，長期熏修。古人教導：拳打千遍，其義自見。拳經(jīng)講：揣摩默識，隨心所欲。以余之體悟，選擇與您最有緣的單式動作，比如摟膝推掌（拗步），每日數(shù)百次練，將基礎(chǔ)竅訣灌輸其中，比如以意引氣、以氣運身、走貓步、手心攏氣球，進七阻三，六球配合（眼球、腎球、男睪球、女乳球）、三圈環(huán)研、內(nèi)旋小指引、外旋食指引、平掌中指引、氣運四梢、收斂入骨、循經(jīng)合脈、內(nèi)氣游走、抻筋撥骨、返觀內(nèi)聽等等，真正落到實處，練來練去，心就定了，定可啟智，定可開悟。將所悟遷移到任一動作、招式、套路中，其味無窮。所謂一通百通，一即一切，一切即一。太極拳智慧法味自然而來。在此種情態(tài)下，文首所言太極“三昧”忽然呈現(xiàn)了，百樂至樂，清凈純?nèi)唬藭r不可傲慢、嫉妒、諂曲，以保護“三昧”。如一傲一藐，火燒功德，一落千丈。故說太極拳法是心法，心法即佛法，即道法自然，道律身心。中華道統(tǒng)心經(jīng)十六字曰：人心誰危，道心唯微，唯精唯一，允執(zhí)厥中。實乃千古垂日月之理。

（編輯/張 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