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根的代價與收獲——陶晶孫的世界（上）

北京 李兆忠

移根的代價與收獲——陶晶孫的世界（上）

北京 李兆忠

陶晶孫作為創(chuàng)造社的元老，中國“現(xiàn)代派”文學的先驅(qū)，由于政治的原因，在過去很長的時間里一直慘遭埋沒。長期的日本生活，導致陶晶孫與中國的疏離、隔膜，尷尬的局面于是不得不出現(xiàn)：無論是中國的，還是日本的，陶晶孫都無法深入，他成了一個沒有文化歸屬感的“邊緣人”。

陶晶孫 移根 邊緣人

一

提起陶晶孫這個名字，如今的文學青年恐怕沒有幾個人知道。這位創(chuàng)造社的元老，中國“現(xiàn)代派”文學的先驅(qū)，由于政治原因，在過去很長時間里一直頂著“落水文人”“漢奸”的惡名，慘遭埋沒。不過公平地說，陶晶孫在中國文壇的寂寞，并不單單是由政治造成的，就像沈從文、張愛玲曾經(jīng)遭遇的那樣。

鄭伯奇在《中國新文學大系·小說三集》導言中這樣評介陶晶孫——

陶晶孫在日本住得最久。小學就是在日本讀的。他用日本文寫作恐怕比用中國文字還要方便些。他的第一部創(chuàng)作《木犀》，就是用日文寫的。當時，留日學生中，幾個愛好文藝的同學，組織一個同人雜志，名叫“格林”（Green），《木犀》便在那上面發(fā)表。郭沫若覺得寫得很好，才翻譯過來，登在《創(chuàng)造季刊》。在創(chuàng)造社初期幾個同人中，他的藝術(shù)才能最豐，而這才能又是多方面的。他能寫作，他又精通音樂；他對于美術(shù)有理解，他又能自己設(shè)計建筑；他是學醫(yī)的，他又能觀測天文?；貒院螅麉⒓舆^戲劇運動，無論編劇，導演，照明，效果他都可以干得；而他又是最初倡導木人戲的一個。他是這樣多才多能的人，可惜留下的成績并不多。創(chuàng)造社的初期，他正在大學讀書；后期的活動，他曾經(jīng)參加，可是不久他又回到醫(yī)學的研究室去了。他的創(chuàng)作，大約都收在《音樂會小曲》的一部小說集里面。在文學的理論，他并沒有主張什么主義；但就他的作風看來，當然屬于浪漫派。不過，他沒有沫若仿吾那樣的熱情，也沒有達夫那樣的憂郁。在初期，他有點藝術(shù)至上的傾向。他保持著超然自得的態(tài)度。生活的苦悶，至少，在他的學生時代是不會有的。所以，他初期的創(chuàng)作找不出個人的呻吟和對于社會的反抗。他自小離開了中國，他言語表現(xiàn)頗富于異國的風趣。他的作品，因此頗帶上一種獨特的香氣。

作為創(chuàng)造社的同人，鄭伯奇在肯定陶晶孫藝術(shù)才能的同時，對他的藝術(shù)創(chuàng)作又有相當?shù)谋Ａ?，由此可見陶晶孫在創(chuàng)作社里較為特殊的位置。受歷史條件限制，鄭伯奇沒有看到陶晶孫在中國“現(xiàn)代派”文學史上的先驅(qū)地位，這也是自然的。

陶晶孫某種程度上讓人想起李金發(fā)，兩位都是沒有國學根底的人，他們的母語表達能力都有限，結(jié)果都成了中國“現(xiàn)代派”文學的鼻祖。不同之處在于，李金發(fā)以蹩腳的母語直譯法國象征派詩歌，歪打正著，暴得大名；陶晶孫以和式漢語追摹日本的“新感覺派”，藝術(shù)上別開生面，卻無人理會。這種藝術(shù)上的“世態(tài)炎涼”，細細想來，與一種“歷史的世故”，也就是“進步”觀念之下崇洋媚歐的文化心理有很大關(guān)系。近代以降，西潮東漸，歐風美雨濡染人心，“全盤西化”成為壓倒性的文化思想趨勢，中國的“現(xiàn)代派”文學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發(fā)生的。李金發(fā)來自“現(xiàn)代派”老本營的法國，陶晶孫卻是來自“二道販子”的“小日本”。“大中華”觀念根深蒂固的國人追捧前者，輕視后者，是正常的。

然而這僅是事情的一方面，除此之外還有更重要的原因?！疤站O有個主張，中國文學如要普遍大眾，須要減少字數(shù)，不用老句子，用淺近白話，因此他有意不讀老文章，可是他不知道中國社會不合羅曼主義，自己的作品為不合中國大眾胃口的羅曼主義作品，他往往見他的作品不受贊詞?！保ā杜９羌び泟?chuàng)造社》，1944）陶晶孫曾這樣解釋自己作品不受歡迎的原因，在《晶孫自序》里，他這樣寫道：“我的這期的東西就是這個，沒有文字之新造而有文句文章的新造，排斥舊句之一切引用，反有外國字句和思想的引用，結(jié)果有不能懂的文章，不能懂的思想，僅能理解于很高級之知識保有者及感覺所有者……我國羅曼主義的創(chuàng)造，其實沒有多少作品留著，因為我國社會情形不便把這個柔弱美麗的花盛開之故。棄美麗之花于垃圾，覺得有些可憐，把柔弱之花放在街上，不忍其被踐踏。”（《晶孫全集》，1932）這些話都不無道理，但遺漏了最重要的一點。其實，籠統(tǒng)地說“中國社會不合羅曼主義”并不確切，事實上，“羅曼主義”在現(xiàn)代中國文壇一直擁有很大勢力，否則就無法解釋創(chuàng)造社在當時中國文壇上顯赫的地位及日后“革命浪漫主義”的一統(tǒng)天下。當然“羅曼主義”是一個籠統(tǒng)的說法，范圍很大，涵蓋多種多樣的文學藝術(shù)流派，因此與其說“羅曼主義”不合中國社會，不如說陶晶孫筆下的“羅曼主義”不合中國社會。不像郭沫若、郁達夫，以呼天搶地、極端化的方式，表達中國人積壓已久的苦悶和破壞反抗的情緒，陶晶孫總是在藝術(shù)的象牙塔中淺唱低吟，編織“幻想的謊語”，得不到時代的青睞是很自然的。此外，陶晶孫還有一個致命的弱點，那就是國語能力的低下，這才是其作品“不受贊詞”的根本原因。陶晶孫自己承認，他的母語只有中學的水平；與此形成巨大反差的是他的日語，陶晶孫日語的出色，已經(jīng)不能用“精通”來形容，簡直達到了出神入化的程度，在創(chuàng)造社乃至整個留日作家中，無人能出其右，甚至連東瀛本土的文士都對其佩服有加。日本作家草野心平盛贊陶晶孫的日語具有自己的特色：“這樣的富于日本語個性的、使人驚愕的文章表現(xiàn)出了他獨特的智慧。”著名思想家竹內(nèi)好也認為：“他的日本語文章很簡練，有詩人般的細膩，感覺敏銳?？雌饋砀话闳艘粯?，卻極有個性地熟悉日本語的特質(zhì)。”（《陶晶孫百歲誕辰紀念集》，1998）然而，母語能力與外語能力的失衡，給陶晶孫帶來了尷尬的后果。當年郭沫若在國民黨政治部第三廳當領(lǐng)導，有一次與陳誠商量對敵宣傳的事，郭沫若對陳表示：對敵宣傳要搞好，光靠幾個從日本回來的留學生是不行的，必須有日本朋友的幫助才行，譬如自己，前后在日本待了二十年，過著與日本人差不多的生活，但日本話仍沒有到家。陳誠聽了這番話，開始不相信，郭沫若于是說了這樣一番話：“憑我自己的經(jīng)驗，凡是學一種外國語，要從小時候起就受到外國人的小學、中學的教育，那樣才可以到家，但那樣的人可能就不是中國人了。如果上了二十歲才到國外去開始學習的，即使學到老，也不見得會到家?！保ā逗椴ㄇ罚?948）

陶晶孫的情形，正中郭沫若所言。若從文化人格、思維方式和藝術(shù)趣味上說，我們只能說陶晶孫已經(jīng)不是一個中國人，而是一個日本人。當他以蹩腳的、深受日語思維方式影響的母語表達自己的感受，描寫自己的生活時，必然會弄出一種不倫不類、奇怪難解的文字。這種文章往好里說，是朦朧含蓄，東洋趣味，往壞里說，則是佶屈聱牙，文理不通。陶晶孫如果是個詩人，或許可以揚長避短，詩可以朦朧，可以晦澀，甚至可以云山霧罩，可惜他是寫小說散文的；文類的性質(zhì)，決定小說散文必須有相對的明晰性、可解性，否則就難以成立。這也是中國文壇接受李金發(fā)的“象征主義”，不接受陶晶孫的“新感覺派”的另一個重要原因。

陶晶孫是創(chuàng)造社作家中唯一沒有改行、放棄自己專業(yè)的人，寫作始終只是他的業(yè)余愛好；而在醫(yī)學科學領(lǐng)域，陶晶孫同樣是一位成就卓著的人，他是中國社會醫(yī)學的開拓者，發(fā)表過大量醫(yī)學論文，從以下列舉的文章篇目中，可以看出他作為一個醫(yī)學家的勤勉和杰出成就：（1）上海市小學生腸內(nèi)寄生蟲調(diào)查；（2）街道上咯痰中的結(jié)核調(diào)查；（3）江蘇省地方天花蔓延及種痘結(jié)果的相關(guān)研究；（4）中國健康男子有關(guān)包皮的統(tǒng)計研究；（5）無錫實驗衛(wèi)生模范區(qū)的生態(tài)統(tǒng)計學報告；（6）蒼蠅傳播蠕蟲卵的研究；（7）中國健康女子月經(jīng)初潮的觀察；（8）中國衣食住管見；（9）中國新醫(yī)學受難史序論；（10）關(guān)于天花傳入中國的考察；（11）江蘇農(nóng)村地區(qū)子女順位死亡情況調(diào)查；（12）關(guān)于臺灣人口現(xiàn)狀及其對策……正如陶晶孫自己所言：“原來我是一個極同情于病苦，又是從基礎(chǔ)科學而進于生物學而進于生物物理學的，對于純粹科學有熱烈欲燃的熱心的一個學生?！碧站O以醫(yī)學救助人類，造福社會，以文學慰藉自己的感情，安頓自己的心靈，堅持“為藝術(shù)而藝術(shù)”的寫作立場。這種寫作方式應(yīng)當說有很大的優(yōu)越性，很符合藝術(shù)規(guī)律。藝術(shù)家的敏感多情與科學家的冷靜縝密相結(jié)合，本可望開出豐盛的文學之花，可惜歷史沒有給陶晶孫提供這樣的機會，而母語能力的低下，前提性地限制了這位才情橫溢的作家，一塊石頭將他絆倒在地。陶晶孫留日時期的小說創(chuàng)作，宛如一顆并不耀眼的彗星，悄無聲息地劃過中國文壇的夜空。

二

然而，在日本文化界，陶晶孫卻是僅次于魯迅受到尊重和評價的中國作家。著名中國文學研究家伊藤虎丸在給中國文化界領(lǐng)導人的信中這樣寫道：“陶晶孫是受日本人，特別我們這一代人最為敬愛的作家之一，不僅如此，從我們這樣的日中近代文學史專家的立場而言，不能不說陶晶孫實際上是與魯迅有同樣意義的作家。在中國近代文學史上，創(chuàng)造社中陶晶孫的地位雖不說是比郭沫若或郁達夫的更高，但從中日交流史的觀點與對日本的文學和思想給以影響的作家而言，除魯迅而外，陶晶孫是唯一的人物?？梢哉f，在日本郭沫若是在政治上有名，相當多的日本人知道他的名字；喜歡郁達夫的作品，對他作研究的日本的中國文學研究者（即使是少數(shù)）也有。但從他們給日本文學的思想影響來說，我們作為中國文學研究者感到有幾分遺憾的是他們對在日本認為是當然的事，不能加以全面的考慮。而唯有陶氏的情況有所不同?！保ā短站O百歲誕辰紀念集》，1998）

確實，日本人有足夠的理由喜歡陶晶孫，他是一位真正的親日者、知日家，并且能以日本人喜歡的、能夠接受的方式“親日”。這一切，源于他善良的本性與文化性格的日本化，唯其如此，陶晶孫才能站在日本人的角度，設(shè)身處地地替日本的前途考慮。不像郭沫若、郁達夫，即使對日本再了解，也總歸隔一層；不像周作人，即使再迷戀日本文化，也不出中國士人的文化立場。此外還有一個重要因素，就是陶晶孫與愛妻佐藤操的愛——那場超越了種族國界，經(jīng)受了險惡的戰(zhàn)火考驗的愛，這是中日文化交流史上一件難得的“杰作”，為陶晶孫筆下的“東瀛女兒國”平添了一個最有力的注腳。比起郭沫若未能經(jīng)受非常時期的考驗，一味推諉于日本軍國主義的“迫害”，遺棄患難之妻安娜，另筑新巢，陶晶孫堅貞不渝的愛不能不令人肅然起敬。（參見澤地久枝：《一海相隔 血鏈相系》，《陶晶孫百歲誕辰紀念集》，1998）

同樣值得一提的是陶晶孫的晚期日語寫作在日本文化界的影響。1950年5月，飽受離亂的陶晶孫從臺灣流亡日本，回到他的第二故鄉(xiāng)，開始了日語隨筆的寫作。在《落第秀才——日本》一文中，陶晶孫這樣寫道：“如果不回避的話，日本和德國，因一度強暴之故，就被老師看作是落第的秀才，跟在卑微的殖民地人民后面一起干。說是要再次努力前進，要‘再次優(yōu)越’，并把其他學生擠掉，加以蔑視，老師對此要責備。而且老師從一開始就并不允許日本再次成為強國?！痹诮^筆《為了中日友好》一文里，他這樣寫道：“倒向西歐文化的結(jié)果就是十一年前開始的對珍珠港的襲擊，好容易進入伙伴后又被列強打倒。而如今奇怪的是，過去我國想當太監(jiān)的人，自己的某處被割，被鄰居唾棄，卻還要學禮儀，準備賄賂，好像要出去做官了。沒有吃過苦頭，再次偎靠列強的心意卻顯示出來。這樣就把人民大眾置于魯迅所謂的尚未實現(xiàn)奴隸志愿的境地?！睋?jù)說這一段話在追悼會告別儀式上由牧師（陶晶孫名義上是基督徒）讀出的時候，全場每個人就像受了日本芥末的強烈刺激而為之鼻塞，其震撼力可想而知。對于剛從戰(zhàn)爭災禍中擺脫出來的日本人，這些話猶如當頭棒喝。寫下這些文章不久，陶晶孫就因晚期肝癌逝世，年僅五十五歲。這些文章后來結(jié)集出版，書名《給日本的遺書》，在日本知識界產(chǎn)生了巨大反響。竹內(nèi)好在1952年11月15日《朝陽新聞》上發(fā)表書評，其中這樣寫道：“陶晶孫是才華橫溢的人，十分多藝。音樂和美術(shù)的造詣很深。他的日本語文章很簡練，有詩人般的細膩，感覺敏銳。看起來跟一般人一樣，卻極有個性地熟悉日本語的特質(zhì)。他的懷念日本明治維新和慨嘆當今世界的預言性文章的獨特風格，著實打動了我們的心靈深處。此人音容宛在，我們痛失此人之失?！保ā秾γ髦稳毡镜膽涯睢罚﹤}石武四郎在《圖書新聞》上撰文稱：“如果書籍也可以像酒那樣分等級的話，那么陶晶孫的《給日本的遺書》可以說是特級書了。這是專門為那些會舔盡小杯底中最后一滴的善于品酒的人寫的?！保ā冻鲎詯坌牡难栽~》）那么，日本的知識界為什么對陶晶孫的批評如此心悅誠服？還是聽聽伊藤虎丸的解釋吧：“陶氏對日本的批評雖然是尖銳和嚴厲的，但這種批評扎根于陶氏的豐實教養(yǎng)和溫良的人品，其中蘊含了對日本文化的深刻理解與愛意，在這方面，與他的美麗的日本語一起，陶氏對日本的批評，使在50年代有良心的日本知識分子在焚毀的廢墟中，在對侵略戰(zhàn)爭反省的基礎(chǔ)上樹立起建設(shè)新日本的決心，有了超越黨派和專業(yè)的廣泛的共識和影響?！?/p>

作 者： 李兆忠，著名日本文化研究專家、藝術(shù)評論家。

編輯：趙斌mzxszb@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