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后,他們立刻放棄研制合同要求的單處理機系統(tǒng)方案,著手設計性能高出兩倍的雙處理機,而且很快就拿出了設計方案。
這時,有的國家已經推出了性能更高的四處理機系統(tǒng)。
他們又毫不猶豫地否定了雙處理機系統(tǒng)方案,提出研制具有四處理機系統(tǒng)的巨型機,并拿出代表當時世界先進水平的總體方案。
美國實現(xiàn)由向量計算向多處理機并行計算機,整整用了10年。這意味著銀河人要用4年時間走完別人10年走過的路。這決定了銀河人的攻關之路,將是一場急風雨兼程的奔襲。
“銀河—Ⅱ”會戰(zhàn)這幾年,是總設計師周興銘有生以來工作最繁忙、家庭最艱難的幾年。1985年,年逾古稀的岳母突然雙腿癱瘓,生活完全靠人照料。1987年,一連串的不幸又接二連三降臨到他頭上。
那天,周興銘剛走進實驗室戴上白帽,穿上白大褂,系政委于同興就跟了進來,把他叫出門外,遞給他一份電報,沉重地拍拍他的肩頭:“周教授,你不要太悲傷?!?/p>
周興銘接過低頭一看:“妹病危,速回!”心里立刻涌起一陣愧疚,妹妹患癌癥住進醫(yī)院已經半年多,而他忙于“銀河—Ⅱ”,竟沒有回家去看望過小妹。
當天,他買了一張機票飛回上海,一下飛機便直奔醫(yī)院。可還是晚了,小妹已于一小時前從搶救室推進太平間。母親坐在太平間門口,一聲聲喚著小妹的名字,淚流滿面。
見此情景,周興銘一串長長的淚涌了出來。他攙扶起母親,掏出手絹給母親擦淚。可他始終沒能擦盡老人的淚水,母親依然不停地喚著小妹。小妹是母親的心頭肉、命根子啊。他們弟兄幾個長大后,都在外地工作。20多年來,一直是小妹在上海老家陪伴照顧著母親。母親經受不住白發(fā)送青絲的劇痛啊。
為給老人換個生活環(huán)境,早日淡忘失去親人的痛苦,他跟母親商量,把她接到長沙。母親同意了。長沙有她的兒子、兒媳,有她兩個活潑可愛的孫女,有她的親情。
可到長沙后,老人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她自幼生活在上海,喝了幾十年黃浦江的水,說了幾十年上海話,聽不懂普通話,更聽不懂長沙話。兒子、兒媳上班早出晚歸,兩個孫女要上學。每天,她只能坐在門口的方凳上,癡癡地望著天空,等著兒孫回家。老人生活也不適應,她總覺得這里的米飯就是沒有上海的香,湘江的水沒有黃浦江的甜,長沙的空氣也沒有上海的清新……在上海,什么都如意。在長沙,什么都不習慣。
老人執(zhí)意回上海去了。70多歲的老人自己買菜做飯,洗衣縫被,冷一餐熱一頓,感冒發(fā)燒了也沒人知道,沒人照料,結果不久也患上了癌癥。雖經多方治療,保住了老人的性命,但耳背了、眼瞎了、嗓子啞了。即便這樣,老人也不肯再來長沙。
1988年夏,周興銘和妻女從繁忙的科研工作中抽出幾天時間,回上??赐≈械哪赣H。剛在母親病床前坐下,老人就一手拉著兒子的手,一手拉著兒媳的手,淚水嘩嘩地往下掉,但又什么都說不出,把他和妻子的淚水也牽出了眼眶。他們知道,老人是要對他們說:“回來吧,孩子。孩子,回來吧?!?/p>
在老人病床前,周興銘時而看著眼含淚水的老母,時而看著身邊淚水盈眶的妻子,甩下一聲聲嘆息?!般y河—Ⅱ”每秒10億次巨型計算機是我國國民經濟發(fā)展和國防現(xiàn)代化建設的龍頭工程,是中國在世界高科技競賽這場沒有硝煙的戰(zhàn)爭中一場關乎全局的戰(zhàn)役。他是“銀河—Ⅱ”總設計師,就像戰(zhàn)場上指揮千軍萬馬的總指揮,現(xiàn)在“銀河—Ⅱ”研制剛剛開始,他這總指揮能后撤嗎?可是,母親已經70多歲了,又病成這樣。身為人子,把她扔在上海不管,天理難容??!母親,事業(yè),兩個砝碼同樣沉重。但忠孝卻不能兼顧。周興銘陷入了一個兩難的選擇。
周興銘一夜沒睡,妻子也一夜沒合眼。
天亮時,妻子擦去眼角的淚痕走到他身邊,用一雙紅腫的眼睛看著他那雙同樣紅腫的眼睛,嘆口氣說:“興銘,我脫軍裝轉業(yè)回上海吧。”
她回長沙辦完轉業(yè)手續(xù),就要回上海了。在車站,再過五分鐘就要發(fā)車了,但她還沒上車,拉著兩個幼女的小手,在站臺上來回地踱著。前往車站送行的系政委于同興很理解她的心情,輕聲對她說:“如果你不想走,現(xiàn)在還來得及??梢宰屇阍俅螀④姡俅┥宪娧b。”
她抬頭感激地看著于同興政委,似有很多的話想說。她想說,她舍不得脫下這身穿了十幾年的軍裝,舍不得放棄為之奮斗了十幾年的電子計算機事業(yè);她想說,研制“151”電子計算機的十年里,他們夫妻聚少離多,現(xiàn)在好不容易團聚,她不愿再分開這個家;她更想說,他是總設計師,肩上的擔子重,她不愿讓他為家事分心,要讓他用全部的精力去挑好肩上的擔子……最后,她啥也沒說,在發(fā)車鈴丁零響起,列車徐徐啟動的那一刻,拉著一雙幼女的小手,毅然登上了列車。
過去,周興銘從實驗室加班回家,孩子們一聽到他上樓的腳步聲,就會蹦跳著來為他們開門,然后一邊一個吊在他肩頭,爭先恐后地把一天的好消息告訴他。妻子則微笑著端上一碗他愛吃的雞蛋面,或是一碟土豆燒牛肉。可這天他從車站獨自回來推開家門時,迎接他的只有一張孤零零的床,幾件沉默的舊家具,一臺冷冰冰的舊冰箱,和一團冬天里砭人肌膚的寒意。年近五旬的周興銘教授,又開始了單身生活。他因為不吃豬肉,一聞豬油味就倒胃。妻子剛走的那陣,他每個星期買一次菜,做一次飯,貯存在冰箱里,然后吃一周的剩飯剩菜??蛇@樣他仍然覺得費時費事,最后還是去吃了食堂。有時候深夜從實驗室回來,想喝口開水,提起暖瓶發(fā)現(xiàn)是空的。后來,他索性把被子搬進實驗室,很少回這個家。干累了,睡;睡醒了,接著干;除了吃飯和睡覺,其余時間全用于工作,再無其他干擾和顧慮……
被大家尊稱為“軟老總”的陳火旺,在“銀河—Ⅰ”研制期間,與夫人吳明霞同時肩負著軟件攻關重任。夫婦倆每天黎明起床后,一個一邊捅爐子一邊考慮工作安排,一個一邊買早點一邊思考程序,晚上兩人又一起去加班。中間、兩頭都不著家,連吃飯都狼吞虎咽趕時間,兩個孩子由于沒人管,純粹“放野牛”。1980年上半年,大兒子面臨高考,班主任找上門來:“你們哪怕抽出一丁點時間輔導一下孩子,他就有希望考上大學?!眳敲飨紕有牧?,找來一塊小黑板給孩子輔導數(shù)學。三天后孩子幾何數(shù)學測試就打了100分!這時“銀河—Ⅰ”攻關正處于關鍵時刻,正急火攻心的陳火旺大聲朝妻子嚷道:“你這是干嗎?你的程序編完了嗎?”吳明霞分辯道:“我沒有影響工作?!蹦菐滋焖际敲刻炝璩咳c才睡,幾天下來,累得臉色都變白了。陳火旺說:“可這樣下去,你堅持不了多久的,遲早會拖任務的后腿。”吳明霞不得不狠心地收起那塊小黑板。結果高考時,兒子離錄取分數(shù)線只差一分。孩子流著眼淚埋怨父母:“就是你們不輔導我,否則我就去上大學了!”
談正信結婚后便與妻子“牛郎織女”。他在長沙國防科技大學計算機研究所工作,住單身宿舍,吃食堂。在上海工作的妻子,雖然免不了離情別緒的愁苦,但沒孩子,老人身體也硬朗,倒也沒什么壓力。不久,有了孩子,老人的身體也一天不如一天,她肩上的擔子忽然間沉重起來。白天要上班,晚上要照顧孩子,服侍老人。那晚,兩個老人病了,躺在床上起不來。她給老人喂了飯,又洗了澡,忙到半夜上床,這才發(fā)現(xiàn)身邊的孩子燙得似團火。她一把抱起孩子就往醫(yī)院跑。巷子很深,很黑,空無一人,她有些害怕,脊梁骨直透涼氣。結果第二天,老人、孩子的病還沒好,她也跟著病倒了,家里連個燒開水的人都沒有。幾年下來,原本強強壯壯的她累得只剩一把骨頭,再也支撐不起這個沉重的家庭。她四處托人,終于為談正信在上海找到一個接收單位,并很快發(fā)出了商調函。談正信也渴望與家人團聚,用一個男人的肩頭接過妻子的擔子。但此時,“銀河一I”每秒1億次巨型計算機的研制工作剛剛啟動,他負肩一個重要程序設計重任,怎么能調走呢?他給妻子回了一封信,耐心地說明情況,終于得到她的理解。他們繼續(xù)著“牛郎織女”的生活。直至“銀河—I”每秒1億次巨型計算機研制成功,談正信才捧著紅彤彤的科研成果獎證書,戴著金光燦燦的軍功章,于1985年調回上海與家人團聚。1987年,研究所一名戰(zhàn)友到上海出差,去看望談正信,告訴他研究所又開始研制“銀河—Ⅱ”每秒10億次并行巨型計算機了。談正信高興得拍著大腿,連說了幾個“好啊”,然后讓妻子做了一大桌菜,和戰(zhàn)友喝干了一瓶五糧液。戰(zhàn)友走后,他的魂兒仿佛也給帶走了。他開始坐立不安,辦事老走神兒,讓他去買米,他買回來一包鹽。妻子做的菜吃起來不香了,晚上也睡不著了,像碾子似地在床上來回滾。妻子知道他的心思。這天深夜,她從床上爬起來,拉亮電燈,對輾轉難眠的丈夫說:“你去長沙搞‘銀河—Ⅱ吧?!彼还锹祻谋桓C里爬起來,但馬上又躺下了,“我走了,你又要受苦了?!逼拮诱f:“孩子小的時候,比現(xiàn)在苦多了,我都挺過來了,何況現(xiàn)在孩子大了?!闭務篷R上給所里打電話。所里回答說,隨時歡迎你。但上海這邊卻不肯放人,他磨破嘴皮,才同意研究所借調使用。談正信想,借調就借調,只要能走人就行。談正信把幾件換洗衣服和日用品往包里一裝,高高興興地回到了研究所,先擔任系統(tǒng)軟件副主任設計師,后成為系統(tǒng)軟件主任設計師,成為研究所唯一挑大梁的“臨時工”。由于是“臨時工”,他沒住房,只能住實驗室,吃食堂,工資也在原單位,研究所每月只發(fā)給他幾十元生活補助。盡管這樣,他還是覺得這里的生活有滋味。實驗室的沙發(fā)睡得香甜,食堂的飯菜吃著可口,工作起來更是有勁,整日盯著那塊四四方方的屏幕,手指歡快地敲打著鍵盤,沒白天黑夜,也沒星期天、節(jié)假日。這樣一干就是四五年,直到1992年“銀河—Ⅱ”每秒10億次巨型計算機通過國家鑒定后,他才揣著第二本紅彤彤的科研成果獎證書,戴著第二枚金光燦燦的軍功章,再次回上海與親人團聚。
計算機應用軟件專家李曉梅,帶著10多名研究生剛畢業(yè)的年輕的人,開發(fā)中長期天氣預報系統(tǒng)。為確保軟件開發(fā)科學高效,她先后查閱數(shù)百萬字的相關資料,盡可能吸收和消化該領域世界先進成果,平均每年加300多個夜班,連續(xù)三個春節(jié)在實驗里度過。
人稱“老黃牛”的王久林,是參加過多種型號計算機研制的老專家。在“銀河—Ⅱ”進入最緊張的測試時,家人給他打來一封加急電報:“母病危,速歸!”他看后愣了一會,把電報揣進了口袋,悄悄給家里寄去幾百元錢,讓兄弟姐妹買些營養(yǎng)品,代為慰問母親。不久,家人再次來電:“母病故,速歸!”王久林一下子驚呆了。領導得知此事,前來征求他的意見。王久林多想回家送老人最后一程啊??僧敃r正是考機階段,要是他負責的系統(tǒng)出現(xiàn)問題,戰(zhàn)友們真不知怎么辦啊。他考慮再三,最后選擇了堅守。直到“銀河—Ⅱ”完成考機的那天晚上,才匆匆趕回家,“撲通”一聲跪在母親靈前,失聲痛哭。
計算機工廠廠長、“拼命三郎”蘇長青,為用二流機器設備生產出一流印制電路板,每天都泡在車間里盯著。年邁的身體不敵過度的勞累,前列腺炎嚴重惡化,導致雙腎積水,平均20分鐘跑一趟廁所。但他堅持不住院治療。湖南湘雅醫(yī)院一名著名專家診斷他的病情后,給他下了最后“通牒”:“半個月內,你必須來住院治療。”并動情地對蘇長青說:“你是教授,我也是教授。你對‘銀河機負責,我也要對我的病人負責啊。你再不來做手術,我就沒法救你了?!毖芯克h委接到他的病情報告后,做出一個特別決定:蘇長青必須立刻住院治療。他服從組織決定,到湘雅醫(yī)院做了手術??尚g后第三天,身上還插著導尿管,他就把工程師、設計師請到醫(yī)院匯報生產情況。未等傷口拆線,他就披著大衣溜回工廠,急得醫(yī)生護士到處找人。
當“銀河—Ⅱ”會戰(zhàn)正酣時,自動化室工程師徐鳴與大學同學喬立新喜結良緣。新婚之夜,新娘喬立新說:“原計劃我們結婚后去旅游,然后到北京探望老泰山,再去廣州看望舅舅??茨銈儭y河機忙得這樣,估計是難以實現(xiàn)了。這一個月婚假,你想讓我干些什么呢?”新郎徐鳴反問道:“那你喜歡干什么?”兩人相視一笑。次日,這對老同學、新夫妻雙雙來到機房,夫唱婦隨,并肩作戰(zhàn),和戰(zhàn)友們一樣工作到深夜,才“夫妻雙雙把家還”。一個月婚假里,天天如此。
銀河人以超人的付出,完成了“四年走完十年路”的急行軍,成功研制出中國第一臺每秒10億次巨型機,又一次打破了國外在巨型機技術領域對我國的嚴密封鎖,使我國成為繼美國、日本之后第三個掌握了每秒10億次巨型機研制技術的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