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聽誰的

韋琦云

我和郝順常說，聽我的。通常是在面對不同的情況下，有時是他先說，有時是我先說。比如，學校勞動課擦窗掃地，他就搶先說，聽我的。在做課外作業(yè)時，我就眉眼舒展搶先說，聽我的。但逢這個時候，我們都不約而同地說：“誰聽誰的”。

我和郝順不僅僅是同學，也是同在一個村莊出生，同喝一口井水長大，同在一個學校念書，同一個班級從小學一直到高中畢業(yè)。然后我大學畢業(yè)留在青城市政府辦公室工作，他離開農村也到青城打工，他告訴我他跟一個搞裝修家居的工頭打下手，干些鏟墻皮、打門洞、扛水泥、運地磚、拌砂漿、運垃圾的粗活?！叭绻慵依镄枰蛇@些活，那就聽我的，由我來做?！闭f這話的時候郝順就滿臉笑容。還好郝順從小就喜歡干活，手勤腳快，干活麻利，深得工頭喜歡，只是工頭也沒文化，所以開個證明，填個表格之類的都還得聽我的。因此，我們倆又同在一個城市工作生活，“誰聽誰的”就成了連接我們工作、學習、生活的紐帶。

時過境遷，郝順的裝修公司已經成為青城市有名氣的建筑裝修公司，郝順則當了公司的總經理，而且還有一位秘書負責打理他的日常來往業(yè)務，郝順雖然不用再找我寫什么證明填表格之類了，但郝順還是經常來看我。每次來我們都會聊點什么話題，比方說，郝順看著我住的是一套60多平方米的一廳兩室的房間，一家三口人加個保姆，住得擠擠的，就實實在在說：“聽我的，買套房吧。”

說實話，買房的事我做夢都沒想過，我是政府機關工作人員，所有的福利住房全部都是國家包了，而且我們機關宿舍門口堂堂正正地有警衛(wèi)站崗，進出登記，隨便的人都不能進來。住在里面的人都是管理這個城市的精英，這里一咳嗽，全市都得感冒??！因此，我從來沒想過要在市場上買房。想都沒想便一口回絕了：“我不聽你的?！?/p>

“我說清哥，你這話就不對了！我剛來青城時，白天扛水泥晚上宿工棚，一身水泥石灰粉，和你相比，自形污穢。而現(xiàn)在我都住上四房兩廳兩衛(wèi)的房子了，我不愛看書，但我還是裝修了一個書房給自己。而你這個大秀才，整天舞文弄墨，連個安靜的陋室都沒有，讓我難過呀，我說，你還是聽我的?！?/p>

“買房的事確實沒想過，也不敢想，別的不說，哪有那么多的錢呀！我可比不上你這個總經理呀！”我本想露出點優(yōu)越感，但是現(xiàn)在是他住四房兩廳兩衛(wèi)，而我四個人擠一套兩室一小廳的房，不說連個書房都沒有，特別是獨一個衛(wèi)生間，早上大人為了趕上班，小孩為了趕上學搶上衛(wèi)生間，大家都趕急，很讓人尷尬。讓他說到我的痛處，我就實話實說：“確實光靠工資買不起房，所以我不能聽你的?！?/p>

“得了得了，清哥，我沒跟你借錢吧？再沒錢你先交個首付總可以吧，四五十萬的房子，你交個首付才百分之十五，也不過是八、九萬塊錢左右，你貸上個十年八年的款，國家的錢借你還不用呀？傻呀？而且，還給你入戶口，你看我買了房也入了戶口，成了真正的青城人了。依我看青城的房價還會上漲，我勸你還是聽我的，趕緊買?！?/p>

郝順的一席話，確實在我的心中引起了極大的震動。想當年，我這個天之驕子，意氣風發(fā)，神采飛揚，每發(fā)表一篇作品，朋友同學在一塊，兩杯啤酒下肚，一股豪氣上升，臉紅脖子粗地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糞土當年萬戶侯，不為五斗米折腰，就像天上的神仙，活在云里霧里，不食人間煙火，不吃五谷雜糧?？墒枪ぷ髁四敲炊嗄?，天天埋頭上班，天天埋頭爬格子，背也有點駝了，頭發(fā)也泛白了，小孩也慢慢長大了，一家人擠居在這狹窄的宿舍里，當年的意氣風發(fā)早被歲月風塵不知刮到哪面山坡去了。社會發(fā)展了，經濟繁榮了，當年那種說聽我的明顯優(yōu)勢已被淡化了。這次，我沒聽他的，沒有去買房。

郝順的話沒錯，青城市的房價隨著青城市的發(fā)展和知名度的提高，就像芝麻開花節(jié)節(jié)高，一漲再漲，漲得我心里都在發(fā)慌，我不得不承認郝順很務實，雖然沒有“遠大”理想，但他的目光是多么“遠大”。

說起來郝順就有個高中畢業(yè)文憑，而我除了有青城大學畢業(yè)文憑外，還有個在職研究生之類的文憑，光從文憑相比，他就遠遠差一大截。可他現(xiàn)在卻在談論方面不斷引領我，動不動就說聽我的。

這次看我，又與我聊到法律問題。

“現(xiàn)在的社會，做事光靠口頭許諾保證是不行的，必須是簽字畫押，立好憑據(jù)定好規(guī)矩，否則翻臉不認人，吃虧都不懂。”郝順一臉嚴肅地說：“因此你這個大秀才書呆子 聽我的，要學點法律，要懂得依靠法律保護好自己的利益?！?/p>

這話題也是從最底層打拼一直從事裝修工作的郝順說的嗎，要知道法律是上層建筑?。〉珡母鞣矫娑甲C明，經過多年的打拼和許多“走麥城”的社會磨煉，郝順已不是當年只抄我的作業(yè)不愛動腦筋的郝順了。而我到了機關一直一帆風順，連個磕碰都沒有，除了整天埋頭寫材料，其他社會經驗都處在“幼兒園”階段。因此，士別三日即刮目相看呀，他各方面的知識經驗已經遠遠地走在我的前面了。

看著房價的不斷上漲，我也咬咬牙，聽郝順的，貸款購買一套商品房，簽完合同辦完各種手續(xù)，盼著新房到手。

轉眼又過去兩年，房間到手了，可是原來購買的那個車位卻一分為二變成兩個車位，房地產商只給我原來購車位面積的二分之一。我覺得不公平，反復找售房經理理論，要求把這分割開的那個車位歸還給我?？蛇@個經理說：“你購房只購一個車位，現(xiàn)已給你了，你怎能說還要把另外一個車位給你呢？聽你的？還講不講理?！?/p>

找經理不解決，而且還讓經理說我不講理，讓我心里憋屈得很難受，我只好向上找房地產公司的總經理，這個總經理板著臉，就像剛拆掉模板沒有裝修的水泥墻壁，既粗糙又冷硬。說的話像鐵錘打鐵一樣，凈冒火星。他回的話更干脆：“我們已按合同交給你一個車位了，聽我們的，你不能再節(jié)外生枝無理取鬧了?！?/p>

怎么一下子變成我無理取鬧啦！找銷售經理他只是講我講不講理而已，找總經理升級了講我更重了，變成了無理取鬧。我一聽心里更不是滋味，明明是把原來我購的一個大車位劃成兩個，當時我購這個車位時還想，自己剛學開車，技術不夠熟練，以后有一個大點的車位好停放。但現(xiàn)在好了，原來按大車位交錢了，但才得一半，現(xiàn)在又投訴無門，心里真是悶悶不樂。

“啥事讓我們大秀才愁眉不展啦？”在我愁緒滿腹時，郝順又來看我了。

我把我購房的車位糾紛問題告訴了他。他說：“這個事聽我的，交給我，讓我們的法律顧問幫你把把脈，看能否辦理?！?/p>

討車位這個事情連連碰壁，太難了，郝順說得那么好聽，讓我半信半疑，但我別無選擇還是聽他的。于是把所有的購房資料交給了郝順，郝順拿了資料，風風火火地離開了。

第二天，郝順興沖沖地來了，他說：“有希望啦！我們的法律顧問幫你找到討回車位的依據(jù)了?！?/p>

“真的？”我愣了一下反問道。

“真的。”郝順十分肯定地回答：“你的購房合同里面的確是一個車位，而且附件圖紙也是一個車位。”

“一個車位就是依據(jù)啦？”因為我每次找開發(fā)商他們都是以一個車位堵我，所以我疑惑地問。

“這就是關鍵了，附件圖紙也是合同，圖紙上是一個車位，而且還有長寬的標準，開發(fā)商把這個車位改變成兩個車位，長寬標準也就改變，和原來圖紙不相符，屬單方面改變合同，開發(fā)商這么搞，是開發(fā)商違背了《合同法》的規(guī)定，是無效的，是要負法律責任的。你把我的法律顧問寫的材料拿去和開發(fā)商談，如果他們不愿意給回你原來的車位面積，那就起訴他們?！焙马樧孕诺劓告傅纴恚喼本拖駛€法律專家。

按照郝順的指點，我?guī)е深檰枌懙牟牧希业椒康禺a開發(fā)公司總經理。房地產開發(fā)公司總經理看完后，他那原本傲慢冷峻而刻板的臉先是一愣但轉眼立馬涌出那溫暖的笑容說：“對不起，是我們搞錯了，兩個車位都是你的，我們馬上幫你把手續(xù)辦好?！?/p>

聽完他的話，我那失望的心又升起希望。

呵！誰聽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