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小兔
太久不用鋼筆了,竟然壞了,自己無從下手,又不想放棄,便在網(wǎng)上搜可以修筆的地方。在北京的東四南大街上,竟然還存活了一家修筆店,并且是從1962 年開起來的,簡直不可思議。
第一次去吃了閉門羹,兩扇木門緊閉,掛著一張牌子“休息”,下面是小字“3點營業(yè)”。木門中間嵌著玻璃,透過可以看到工作室。工作室面積不大,寫字臺、柜臺擺放得錯落有致。整個門都是木制的,店名是金色的大字寫在深灰色的墻面上。
這棟上世紀二三十年代的房子,好像時光走神忘了帶走的舊物。可這一帶做生意的人,沒有人敢小瞧了張老師傅的店,就連這片的民警都能說出這里的來頭。只有新客人才會“撲空”。張老師傅每天下午3點到5點工作,倒不是因為生意少,而是因為他年紀大了,精力有限。
雖然營業(yè)時間極短,但風雨無阻地開張,作息非常規(guī)律。有次北京遇連續(xù)大風,大街上人們凍得面紅耳赤,沖進一個男子,還沒來得及站穩(wěn),就對著張老師傅樂了。大老遠從海淀趕過來,一路擔心不開門,現(xiàn)在真是如愿以償。張老師傅也幽默,“我要不開門,那您不就碰鎖了嗎?”
張老師傅的顧客遍布幾代人,爺爺在這里修過筆,孫子還到這里買筆、修筆。誰也想不到,換了人間,都動搖不了的竟然是修鋼筆店。
店鋪一進門,是老式柜臺。玻璃木柜里出售的鋼筆,不是什么名牌,價格不等,是實實在在好用的書寫工具。柜臺側(cè)面的寫字臺就是張老師傅的工作臺,也是有了年頭的,一盞墨綠色的搪瓷工作燈,發(fā)著橘色的光。張老師傅戴一副金絲眼鏡,頭發(fā)花白,坐在桌前。桌子上鉗子、鑷子、剪刀,還有各種鋼筆零部件,一臺古舊的磨尖機不知道打磨過多少只鋼筆尖。他背脊微彎,研究著手中的筆,無比專注。工作臺對著的墻上貼滿了各種獎狀,大紅色的旌旗垂著黃色的穗子,那是他生意鼎盛時最好的肯定。
張老師傅17歲就跟著父親一起在東安市場賣鋼筆,那時候鋼筆是熱銷貨,很受歡迎。顧客的鋼筆有小毛病時,他就順手幫人修修。鋼筆尖劈了,鋼筆管裂了,丟個小零件,換個筆管什么的,他很快摸索出門道。顧客們很快發(fā)現(xiàn)他修過的筆比之前更好用了,甚至有些新鋼筆,都要帶來給張老師傅磨一磨,寫字才能更順暢。
后來,他就租了店鋪,專心做修筆生意。比起一般的修筆師傅,他獨創(chuàng)了一手“點尖兒”的絕活。鋼筆大多數(shù)毛病都是壞在筆尖上,筆尖嬌氣,很容易摔壞。鋼筆頭上有一個比小米粒還小的圓珠,掉了鋼筆就不能用了,需要把圓珠粘到筆尖上,然后在圓珠上開出縫才能流出墨水。這道工藝在筆廠里都是激光加工,可張老師傅就靠手工電弧焊把一個小鋼珠焊在筆尖兒的頂端,焊得恰到好處,再在鋼珠上開條小縫,做成鋼筆尖兒。
“點尖兒”用的材料都是從德國進口的鉑金材料,順滑又耐磨,寫上幾十年都沒有問題。絕活為張老師傅帶了榮譽,也帶來傷害,沒有戴護目鏡的意識,每次都被火苗烤眼睛,傷得很厲害。30年前,他得了視網(wǎng)膜炎,“點尖兒”這門絕活做不了??梢矝]有讓那些慕名而來的客人失望。面對摔彎了筆頭的鋼筆,他用一把小鉗子,輕輕地、慢慢地掰,筆尖兒一點點變直,就像從未摔過一樣。
過去以修理鋼筆為業(yè)的人很多,現(xiàn)在修鋼筆成了最不吃香的行當。很多人向張老師傅傳授生意經(jīng),還有的出主意,說鋪子的地理位置好,租出去一個月房租也快趕上半年收入。這些他從未考慮過,別說轉(zhuǎn)出鋪子,就連離開幾天他都不舍得,生怕來找他的顧客撲空。
旁人無法體會他對鋼筆的情感,每個人總要有自己終生信守的東西。這是一個儒雅的、頗具耐心的老實人,本分了一輩子,也因太過本分而落伍,他的店鋪也落伍,他的手藝也落伍,只是,卻是最奢侈的落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