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歌劇，一個有創(chuàng)意的形式

老井

在首屆四川藝術節(jié)上，四川省南充歌舞劇院和四川音樂學院聯(lián)合創(chuàng)作了一部新戲，劇名《追夢人》。這部新戲有一個新穎的形式，稱作戲歌劇。戲歌劇，顧名思義，就是采用戲曲與歌劇相結合的手法，以兩種舞臺藝術形式的特點為基準，合二為一而形成的新劇種（一般人的看法）。然而，實際當中的《追夢人》，則是一個結合了戲曲（川?。?、歌劇、話劇、舞蹈等多種表演形式特點的綜合體，它表面上很“雜”，但整體上特點突出，創(chuàng)作上也頗具開拓性。

《追夢人》講述的是新一代川劇演員的故事。它通過對幾位主要人物（張欣、陳海、楊剛、桂花、劉燕等）不同經(jīng)歷、不同觀念、不同生活、不同追求的表現(xiàn)，展示了當代川劇人對事業(yè)，對傳統(tǒng)文化的追求與夢想，歌頌了川劇藝術的美好明天。

張欣、陳海是川劇藝術學院的同學，他們都對未來充滿期待，立志為川劇事業(yè)的發(fā)展奉獻青春。在校學習中，兩人心有靈犀，相互幫助，彼此心懷愛戀。后來，隨著時代的發(fā)展和環(huán)境的轉(zhuǎn)變，每個人的個人意識逐漸展現(xiàn)出來，生活與事業(yè)的追求也隨之產(chǎn)生了變化。畢業(yè)后，張欣想要到更廣闊的天地中磨練，于是決意出國，盡管依依不舍，但最終還是決定離開川劇舞臺。而陳海則毅然決然地選擇了留校，走上了川劇教學工作的崗位。

數(shù)年過去，張欣在國外有了富裕的生活，雖然生意興隆，但她卻找不到生活的方向。她時常懷念讓自己魂牽夢繞的川劇，與資助她出國、幫助她做生意并看中她的白朗德發(fā)生了不可調(diào)和的爭執(zhí)。一次偶然回國，張欣在母校見到了陳海，她分外激動，對陳海熱衷于川劇的執(zhí)著精神充滿敬意。表妹劉燕想學川劇，張欣感到很吃驚，因為她正在為劉燕辦理出國手續(xù)，但劉燕心意已決，并表達了自己從小熱愛川劇的夢想，張欣百感交集、心潮澎湃。昔日老師和同學來看望張欣，久別重逢，張欣表示愿意贊助母校，報答學校和老師的培育之恩。同學則說大家都期望她能重返舞臺，并告訴她陳海一直深愛并等待著她。最終，張欣打開了多年的心結，重新回歸到了川劇舞臺上。

《追夢人》完全由四川省的藝術班底創(chuàng)作演出，是一部實實在在的地方原創(chuàng)作品。

林戈爾（四川音樂學院院長）是一位優(yōu)秀的作曲家和劇作家，創(chuàng)作這部作品，他身兼編劇（與孫奇合作）與作曲兩職，為作品的完成起到了重要作用。

導演龍立孝是四川師范大學電影學院教授、編導系主任，她有著導演歌劇和川劇的雙重經(jīng)歷，曾經(jīng)執(zhí)導過歌劇《洪湖赤衛(wèi)隊》《江姐》《第一百個新娘》《劉三姐》等，也執(zhí)導過川劇《鬧隍會》《靈牌迷》等。《追夢人》是她首次執(zhí)導的一部將歌劇與川劇融合在一起的作品。

導演李力現(xiàn)為四川省南充歌舞劇院院長兼黨委書記，他亦是四川當?shù)氐闹麘騽〖液椭麑а荨?/p>

我看《追夢人》，感覺它像是一部青春劇、陽光劇、時尚劇。全劇始終以正能量為主，結合對比性的“曲折”劇情，將人生、理想、事業(yè)三條線相結合，體現(xiàn)出“螺旋攀升”般的戲劇效果。劇中除主要角色外，還設計了同學楊剛、桂花、表妹劉燕、資助人白朗德等其余角色，這些人物穿插其中，相互配襯鋪墊，有效地烘托了劇情的發(fā)展，從而使張欣、陳海這對主要人物的思想感情與藝術情操，得到了充分而富有說服力的展示。

《追夢人》在戲劇效果上符合邏輯，情感銜接上亦較“通順”。整部戲越往后看越好，其原因是戲劇主題得到了較好的揭示。人們看到，張欣是劇中思想變化最多的人物，她的生活起伏和事業(yè)追求，是本劇中最為根本的戲劇脈絡。張欣轉(zhuǎn)變生活環(huán)境后（出國發(fā)展），面對個人思想上的困惑（與白朗德截然相反的思想追求）而無助，卻在回國的瞬間，被祖國新一代川劇人為事業(yè)奮斗的精神所鼓舞，毅然回歸川劇舞臺，此為劇中的戲劇主線；而陳海與她的情節(jié)對比及愛情糾葛，則作為戲劇輔線而反襯主線。至于楊剛、桂花、劉燕等角色的出現(xiàn)，既增加了戲歌劇情節(jié)的真實性，又調(diào)劑和銜接了劇情的發(fā)展，實為很好的調(diào)劑手法。

《追夢人》在音樂創(chuàng)作上借鑒很多，它集中了川劇的主要特點（大多唱段都在板眼下演唱），然唱段的結構和風格則是歌曲化和歌劇化的。人們聽到，劇中以獨唱、對唱為主的眾多段落，均帶有著川劇高腔、昆腔、胡琴腔、彈戲、分支燈戲的韻味（張欣唱段的高腔、昆腔、胡琴腔元素，陳海唱段的胡琴腔、高腔元素，白朗德唱段的彈戲元素，桂花與楊剛對唱的分支燈戲元素等）。借鑒之后，作曲家又將川劇音樂元素融合進歌曲化的特點，繼而采用特色動機發(fā)展的手法展開音樂，并結合詞曲的四川方言韻味譜寫，使劇中的唱段既有民俗化和大眾化風格，又有戲曲性和歌唱性的特點。

《追夢人》中的合唱及部分重唱與獨唱不同，作曲家于此處采用了歌劇化音樂的處理手法，使其在全劇中起到了烘托場面、調(diào)節(jié)戲劇情緒的作用?！蹲穳羧恕纷鳛橐徊恳魳窇騽。谛问缴弦话胂駪蚯?，一半像歌劇，其音樂總體上是間斷的。但由于作品中足夠的戲曲成分和民俗性特點，聽起來應該是合乎情理的。人們感覺到，這部作品盡管話劇成分很大，道白頗多，但音樂上有特點，大量的川劇風格夾帶其中，給人們帶來了一種活生生的，戲曲（川?。┘痈鑴〉母惺?。

有人說，《追夢人》中音樂劇的感覺很濃，故在“屬性”上應該重新定位。但我卻不以為然，對于這類戲歌劇來說，屬性是否嚴格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創(chuàng)作思路和借鑒手法。《追夢人》有著豐富的舞蹈及戲曲“武生”場面，這些的確都是音樂劇的主要表現(xiàn)手法，然其為整部戲歌劇帶來的艷麗效果和良好視覺感，則頗有些“震臺”的效果。

因此，要說借鑒與結合，《追夢人》還真有些“博采眾長”的意思。它近似川劇，略同音樂??；形靠話劇，實靠歌劇。這樣的多元化，多體裁的“合一”作品，想來想去還是稱作戲歌劇最為合適。

我曾問過編劇和作曲林戈爾先生，請他談談《追夢人》在創(chuàng)作思路方面的想法。林戈爾回答說，這部戲歌劇的創(chuàng)作是依靠他個人的歌劇創(chuàng)作思維來進行的。為了達到借助一個故事情節(jié)為載體，繼而以音樂唱段來表現(xiàn)的目的，他采用了先構建一個大概的劇情發(fā)展脈絡，然后寫出歌詞，編出故事，最后再以歌曲的段落形式來表達故事情節(jié)。這就是《追夢人》在創(chuàng)作上所遵循的原則。事實證明，林戈爾達到了自己的創(chuàng)作目的。盡管作為歌劇它太過分散化，缺乏聯(lián)動的戲劇性高潮，但還是那句話，因為依托了濃重的戲曲因素，《追夢人》在形式上就變得富有表現(xiàn)力了。

《追夢人》的兩位導演（龍立孝、李力）在執(zhí)導這部戲時，對戲曲的成分、音樂劇的效果、歌劇的感覺，均把握得很有條理，三者間的結合亦做得分寸恰當。劇中主人公張欣的戲，導演處理得較為細膩，她的憧憬、她的惆悵、她的猶豫、她的醒悟，各種情緒變化都顯得富有說服力，而連接上的細膩感則是突出的關鍵所在。

在現(xiàn)代音樂戲劇中，舞蹈的表現(xiàn)成分越來越大，尤其是當代題材的陽光劇，青春劇，更離不開舞蹈的烘托與渲染。《追夢人》中有很多舞蹈場面，其中“云帚舞”“花扇舞”“小丑舞”都很有特色，它們伴隨著川劇過場音樂的韻味，在舞臺上呈現(xiàn)出了鮮活的民族感和青春氣息。應該說，本劇的舞蹈安排與調(diào)度很不錯（未喧賓奪主，未產(chǎn)生晚會效果），這與兩位導演的統(tǒng)籌安排和精心設計很有關聯(lián)。

《追夢人》的舞美、燈光、服裝設計都很簡單，但舞臺感與地方特色突出。對于現(xiàn)代題材，戲曲效果明顯的“青春劇”來說，這種設計思路是頗具實效性的。

南充歌舞劇院很不容易，單位不大，但貢獻不小，這些年來一直堅持新劇的創(chuàng)作?！蹲穳羧恕肥撬麄兘趧?chuàng)排的新作，藝術上有著很強的追求。本次演出，劇院歌唱、舞蹈、表演、舞美等各路人才齊聚，展現(xiàn)出了相當完整的實力。去年11月27日在成都的演出中，除飾演張欣的張艷川是四川音樂學院聲樂教師外，飾演陳海的侯蛟、飾演楊剛的劉強、飾演桂花的何姣、飾演劉燕的田奧、飾演白朗德的謝湘毅等，幾乎都是南充歌舞劇院的演員，如此實力實在不敢小覷，依我所見，在全國地級市的藝術院團中，南充歌舞劇院是很有水平、很有特色的。

作為一部新作品，特別是地方劇院的創(chuàng)作作品，《追夢人》不可避免地存在著一些問題。我看了之后，首先感到劇本創(chuàng)作有些“想當然”，情節(jié)的設計帶有“強求”之感。張欣作為一號人物，編劇、作曲、導演都對她下了充分的功夫，對其舞臺形象和人物性格亦做了細膩的編排（通過劇情和音樂）。盡管如此，這個人物的生活與思想轉(zhuǎn)變過程還是顯得生硬，而她與陳海之間的愛情似乎沒有什么“基礎”（處理得過快過急了），桂花與楊剛的出現(xiàn)，又好似僅僅為制造一些情感上的沖突所設?？傊瑒≈腥宋镩g缺乏一種真誠而親切的聯(lián)系，彼此間過于表面化了一些。

《追夢人》音樂上的問題是歌劇創(chuàng)作中的老問題，即缺乏動力感和流動性，唱段基本上是“靜止”的。盡管戲曲的因素和地域特色為它帶來了一些局限，但作為一部劇（不管是歌劇還是戲歌?。匀蝗狈﹃U釋核心思想及表達真摯感情的戲劇性，這一點是較為明顯的。

我欣賞張欣、陳海等人那些帶有濃郁川劇風格的唱段，但如何將它們與歌劇的詠嘆調(diào)效果相結合，繼而產(chǎn)生出富有張力的音樂表現(xiàn)效果，這應該是作曲家今后著力加強和提高的地方（而不僅僅是把歌劇化音樂只用在合唱、重唱及舞蹈場面上）。

導演的問題是如何繼續(xù)細化的問題?！蹲穳羧恕返膭?chuàng)演時間短，演出任務緊迫，這是事實，本不該過分苛求。然而作為一部新戲，它帶給人們的首要印象應該是精致，否則作品就不可能打動人、吸引人、教育人。退一步講，就算創(chuàng)作者反復強調(diào)今后還要如何改進，但人們還是會由此而對其失去信心和耐心的。

我認為，《追夢人》的執(zhí)導效果還僅限于把戲“走下來”的程度。演出中，演員們對站位、走臺和大致的去向剛剛熟悉，而戲中富有層次感的內(nèi)在表現(xiàn)，歌唱中人物性格及情感轉(zhuǎn)變的深刻體驗等都還沒有全部做出來，這是需要今后努力挖掘的。舉個例子說，我初看此劇時總有一種看排練的感覺，戲演了半天了，我還沒有進入到情節(jié)當中，回頭看看周圍，大家的神態(tài)都基本與我相同，這就是戲不夠深入而產(chǎn)生的結果。

本次演出采用的是“迷迪”（MIDI）伴奏，故劇場效果有些吵鬧。由于現(xiàn)場沒有管弦樂隊，更沒有川劇的專業(yè)戲曲樂隊，使得演出因失去專業(yè)感受而大打折扣，這是一個非常實際而“要命”的問題。當然，條件不允許，環(huán)境不標準，使我們的演出單位被迫采用了這種卡拉OK式的方法，這確實是不得已的，但我們必須明白這是不好的。業(yè)余式的演出樣式，今后在條件允許、環(huán)境可行的情況下，我們應該盡量解決這個問題，從而使觀眾能夠在劇場中聽到最好的，最本真的聲音。

戲歌劇，一個有意思的名字，一個有創(chuàng)意的形式。隨著《追夢人》的誕生，相信這個名字與這種形式，很快將會在中國歌劇類別中搶占一個重要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