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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雁

    2016-05-14 05:41:01張吉宙
    延河 2016年7期
    關(guān)鍵詞:紅布條大發(fā)毽子

    張吉宙

    八年前的一個深秋的夜晚,月光滿地。

    黃大發(fā)去村南的墳地里逮黃鼠狼,半路上,揀了一個孩子,一個尚未滿月的孩子,粉嘟嘟的,胖乎乎的,在襁褓中蜷成一團,睡著了。

    這是一個男孩,美中不足的是,他長了一副“兔唇”。這是誰家的孩子?為什么將他扔了?這些對黃大發(fā)來說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快50歲的人了,一直打光棍,這回卻白撿了一個兒子。還有什么比這更讓他高興的事呢?

    該給這個孩子起個名字了,黃大發(fā)想啊想,用了三天時間,給他取了個名字:滿倉。

    滿倉一天天長大了,會坐了,會爬了,會走了,會叫爹了,會跑了,會逮螞蚱了,會攆蛤蟆了。活蹦亂跳的一個孩子,很可愛!只是說話不太清楚,嘴有點漏風(fēng)。

    “這孩子,哪都好,可惜長了個兔唇,連話都說不好?!贝謇锍S腥诉@么說。

    黃大發(fā)不愛聽,把這話當(dāng)成耳邊風(fēng)。在他的眼里,滿倉的“兔唇”很好看,就像一朵花。

    四五歲之前,滿倉成了黃大發(fā)的小尾巴。黃大發(fā)走到哪,他就跟到哪,或牽住他的衣角,或拉住他的手,或抱緊他的大腿,或跟在他后頭小跑,或圍著他團團轉(zhuǎn),像個陀螺。那樣子,生怕黃大發(fā)不要他似的。

    甚至,黃大發(fā)下地干活,扶犁耕地,他都跟在身后,從這頭走到那頭,一刻也不閑著,翻幾個跟斗,逗一逗大黃牛,裝模作樣地扶一扶犁,嗅一嗅鼻子,聞一聞新翻的泥土的清香。累了,就一個人坐在地頭,托著下巴,一動不動地看黃大發(fā)和老黃牛耕地,慢慢地走遠(yuǎn),又慢慢地回來。

    他只能跟著黃大發(fā),除了黃大發(fā),他再也沒有別的親人了。沒有爺爺,沒有奶奶,沒有姥爺,沒有姥姥,沒有兄弟姐妹,也沒有娘。

    “這孩子,太粘人。”黃大發(fā)嘴上這么說,可心里美得不行了。他喜歡滿倉天天粘著他。

    五六歲之后,滿倉跟在黃大發(fā)身后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了。每天,抬腳就往外跑,去找村里的孩子們玩。村街上,孩子很容易扎堆兒,玩得歡天喜地。

    可是,村里那些大大小小的孩子,都不愿意跟他玩,嫌他長得不好看,不光是個“兔唇”,還是個“野種”。所有看他的目光,無一例外地流露出鄙夷的神色。每次,只要他一出現(xiàn),哪怕孩子們正玩在興頭上,便“哄”的一聲散開了,躲得遠(yuǎn)遠(yuǎn)的。他就像一塊小石子,投向一群落地的麻雀,一下子驚飛了它們。

    散開的孩子們,很快又在別處聚攏了。滿倉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拼命支棱起耳朵,聽遠(yuǎn)處傳來的笑聲。然后,一個人漫無目的地溜達(dá),看蛐蛐搬家,看螞蟻上樹,看老母雞覓食,看公雞打架,看兩只狗咬仗??粗粗惶?,又奔向孩子們。

    他似乎學(xué)乖了,不靠近他們,跟他們保持一定的距離,靠動作和聲音跟他們互動。他們蹦蹦跳跳,他也跟著蹦蹦跳跳;他們開懷大笑,他也開懷大笑;他們大喊大叫,他也大喊大叫……有時候,他們踢毽子玩,不小心踢偏了,毽子飛到他腳下,他趕緊彎腰撿起來,快步跑向前,訕笑著遞上去,換來的卻是一個白眼,他還得急忙退回去。一會兒,不知為什么,毽子不停地飛到他腳下,他就撿起來,遞上去,撿起來,遞上去,忙得滿頭大汗。孩子們玩夠了,發(fā)出一陣哄笑,咚咚咚,都跑遠(yuǎn)了。

    大人們似乎也不喜歡滿倉,他們看滿倉的目光,滿是冷漠。他們會偶爾摸一下一個孩子的頭:“真可愛!”或“真能鬧!”但他們從來沒摸過滿倉的頭。

    滿倉成了一個不討人喜歡的孩子,成了這個世界上最孤獨的孩子。

    有一次,孩子們在玩一種游戲:頂拐。用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圓圈,然后,兩人一組,進入圈內(nèi),各自一條腿立地,雙手抓住腳踝,搬起另一條腿,用這條腿的膝蓋與對方對抗,或壓、或抬、或頂,先被頂出圈者為負(fù)。

    滿倉站在離他們大約5米遠(yuǎn)的地方,吶喊助威。他看得太投入了,忍不住單腿立地,搬起另一條腿,吭哧吭哧地替別人使勁。

    有個叫“三兒”的大孩子,是個“孩子頭”。身高腿長,輕易不下場,只當(dāng)裁判。因為,沒人是他的對手,他歪頭看了滿倉一眼,用手一指:停!滿倉立刻停下了。接下來,讓滿倉不堪其辱的一幕出現(xiàn)了:在三兒的帶領(lǐng)下,孩子們停止游戲,齊聲喊道:“兔唇!兔唇!”“野種!野種!”

    滿倉捂住耳朵,滿臉通紅,深深地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吧嗒、吧嗒”淚珠兒落到地上。

    “哭了?真沒出息!”三兒走過來,扶住他的肩膀,“來,咱倆頂拐?!?/p>

    滿倉抬起衣袖,擦干了眼淚,跟著三兒走進圈內(nèi)。

    不等他準(zhǔn)備好,三兒就搬起一條長腿,猛地一跳,屈膝頂向他,正中心口,滿倉猝不及防,“啊”的一聲慘叫,“咕咚”一聲,仰面跌倒在地?!班弧薄⒆觽兘衅饋?,拍起巴掌:“兔唇!兔唇!”“野種!野種!”

    滿倉雙手緊捂胸口,疼得在地上打滾兒,滾了一身土,等他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孩子們早不知跑哪去了,空留一個圓圈在地上。他守著地上的圓圈,抽抽搭搭地哭起來。

    晚上睡覺的時候,黃大發(fā)發(fā)現(xiàn)他胸口上有塊瘀青,瘀青的中間,隱隱透出一粒紐扣的印痕?!罢ε蛇@樣子的?”黃大發(fā)摸了摸他的胸口,他疼得抽搐了一下,抿緊嘴唇不說話?!罢f呀!誰欺負(fù)你了?”黃大發(fā)兩手卡腰,聲音很高。滿倉怯怯地看了他一眼,張了張嘴,卻沒說出一個字。他不想說,他覺得沒臉說,誰讓自己非要腆著臉跟人家玩呢。

    “不說是吧?”黃大發(fā)把他從被窩里拖出來,揚起巴掌嚇唬他,他嚇得把頭一縮,只好將事情的經(jīng)過說出來。“真沒出息!”黃大發(fā)氣得直喘粗氣,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滿倉深深地低下頭去。黃大發(fā)重重地嘆了口氣,伸出手來,輕輕揉著他胸口的瘀青:“往后長點志氣,離那幫兔崽子遠(yuǎn)點兒?!睗M倉不吱聲。

    “聽見了沒有!”

    “聽見了?!睗M倉的聲音很小,像蚊子哼哼。

    “沒出息的東西!”黃大發(fā)摸了摸他的頭?!巴蟾?,爹走到哪,你就跟到哪,看誰還敢欺負(fù)你!”

    滿倉又像以前那樣了,成了黃大發(fā)的小尾巴。

    黃大發(fā)找了塊木板,給他刻了一把駁殼槍,槍把上系了一根長長的紅布條,隨風(fēng)飄動。他拤著駁殼槍,神氣極了!那副神情,就像電影里演的八路軍。不過,他還會趁黃大發(fā)不注意,偷偷地溜出去,高高地舉起駁殼槍,滿村去找那幫孩子,威風(fēng)凜凜地走到他們眼前。

    可是,換來的卻僅僅是幾個男孩子羨慕的目光,在他的駁殼槍上停留幾秒鐘之后,又轉(zhuǎn)向別處了。女孩子則不屑一顧,沖他吐舌頭,做鬼臉。他依然是一個人,舉著一把駁殼槍,在村街上,孤獨地走來走去。

    秋天了,滿倉跟黃大發(fā)到地里收莊稼。收莊稼是大人們的事,他插不上手,也干不了。他能干的事大致有這些:捉螳螂、逮螞蚱、捕蝴蝶、采野花、看老牛拉車、聽馬鈴兒叮當(dāng)響。時間久了,他覺得很無聊。

    有一天,他終于找到了一件特別喜歡做的事——站在空曠的田野上,仰望湛藍(lán)的天空,看大雁飛過。

    大雁從北方的天空飛過來,越過他的頭頂,飛向南方的天空。它們拉開長長的隊伍,不斷變幻著隊形,一會兒排成“一”字,一會兒排成“人”字,不時發(fā)出“啊啊”的叫聲,在遼闊的天空下回蕩,空遠(yuǎn)而悠長。

    大雁飛得太高了。他看不清大雁長什么模樣,只能看清“雁陣”的形狀,一個問題在他的腦海里產(chǎn)生了:每一支雁陣,總共有多少只大雁呢?于是,他不光看大雁了,開始數(shù)大雁了。

    一連幾天,他就這么站在田野上,等大雁飛過來,便仰起頭,擎起手,一下一下地點著天上的大雁,數(shù)來數(shù)去。

    雁陣太長了,他數(shù)不過來,不等他數(shù)完,大雁就飛遠(yuǎn)了。有時候,一只、兩只、三只……數(shù)著、數(shù)著,眼看就要數(shù)完了,大雁忽然變幻陣形了,他就數(shù)亂了,不等他從頭另數(shù),大雁又飛走了。

    他最多數(shù)到過第15只大雁,雁陣就不給他機會了,變成一個個模糊的小黑點,消失在遙遠(yuǎn)的天際。

    終于,他遇到一支小小的雁陣,幾下就數(shù)過來了,總共8只大雁。他高興得差點飛起來。

    這一天,一支長長的雁陣飛過來,跟以往的大雁不同,它們飛得很慢,不停地鳴叫著。滿倉抓住機會,飛快地數(shù)起來,一只、兩只……十只……二十只……突然,又一只大雁出現(xiàn)了,一只孤零零的大雁!它發(fā)出陣陣哀鳴,拼命地扇動翅膀往前飛。前面就是快要消失的雁陣,它們之間,拉開了一段長長的距離。

    這是一只掉隊的大雁!顯得那么可憐、那么無助、那么孤獨。它每扇動一下翅膀,滿倉的心就跟著顫動一下。

    滿倉在心里喊:快點飛??!快點飛?。】熳飞锨懊娴年犖?。他怕大雁聽不見,干脆大聲地喊起來:“快點飛??!加油!加油!”

    大雁似乎聽到了他的喊聲,加快了飛行的速度。滿倉笑了,目送著遠(yuǎn)去的大雁,他忽然明白了,怪不得,剛才的雁陣飛得那么慢,原來是在等這只掉隊的大雁,它們的叫聲,是向這只大雁發(fā)出的呼喚。這來自天空的呼喚,一直縈繞在滿倉的耳邊。

    天高云淡,長空雁叫。

    滿倉突然覺得,不再孤單,因為他終于有了小伙伴,一群小伙伴!他再也不去找那幫孩子玩了。

    黃大發(fā)夸他長志氣了,他驕傲地說:“我有好多、好多小伙伴?!?/p>

    黃大發(fā)一愣:“你的小伙伴在哪?”

    他抬手往上一指:“天上!”

    “天上?”

    “天上的大雁就是我的小伙伴?!?/p>

    “嘿!玩到天上去了。”

    晚上,滿倉做夢都能夢見大雁,大雁在天上飛,他在地上跑,大雁越飛越低,終于落到地上了,他拼命追上去,但什么也沒看到,一抬頭,大雁卻在天上。

    深秋,草黃了,地光了,大人們沒有那么忙了。

    晚上,等滿倉睡熟了,黃大發(fā)就操起他的老本行,到村南的墳地逮黃鼠狼。這是他的絕活兒,黃鼠狼藏身的洞穴再隱秘,也逃不過他的眼睛。甚至,漆黑的夜晚,不用打手電筒,他用鼻子聞一聞,都能找到黃鼠狼的洞穴。他的鼻子比狗鼻子還靈。他用來逮黃鼠狼的工具很簡單:一張小網(wǎng),一把干艾草。

    黃大發(fā)在黃鼠狼藏身的洞穴的出口,支上網(wǎng),在進口處點燃艾草。艾草冒出的煙,帶有一股香味,但很嗆鼻子。黃大發(fā)就用手當(dāng)扇子,往洞里扇艾草煙,或趴在地上,撅起屁股,用嘴往洞里吹煙。濃煙往洞里飄,嗆得黃鼠狼實在受不了了,就從出口躥出來逃命,一頭撞進網(wǎng)里。

    黃鼠狼的皮很值錢,黃大發(fā)用黃鼠狼的皮,換點錢花。

    這天晚上,天很黑,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

    黃大發(fā)拿著手電筒,走在路上,他并沒有打開手電筒照路,一是為了節(jié)省電池,二是這條路他太熟悉了,走了不知多少來回了,閉著眼都知道,哪里有道坎兒,哪里有道溝兒,哪里有個小坡。

    路旁,有一棵梧桐樹,“欻”的一聲,一片梧桐葉落下來。真巧!落在他的頭上。黃大發(fā)抬手摸下梧桐葉,隨手搖了搖,梧桐葉“唰啦”一聲就碎了,它已經(jīng)干透了。

    黃大發(fā)停下腳步,點了一根煙,打開手電筒照了照梧桐樹,不由得想起八年前的那個夜晚,就是在這棵梧桐樹下,他揀到了滿倉。當(dāng)時這棵梧桐樹很小、很細(xì)、很矮。如今,它長大了、長高了、長粗了,滿倉也一天天長大了。

    時間過得真快?。∷挥傻蒙鲆唤z感慨,拍了拍梧桐樹,關(guān)了手電筒。繼續(xù)往前走,上了一面小坡,離墳地不遠(yuǎn)了,他咳嗽了一聲,突然,“啊”的一聲,墳地上空傳來一陣紛亂的聲響,緊接著,呼啦啦,一陣狂風(fēng)卷向天空。

    他心里一驚,渾身打了個冷戰(zhàn)。幸好他常走夜路,經(jīng)常出入墳地,早就練出了一副好膽量,便深吸一口氣,定了定心神,打開手電照過去,一道雪亮的光柱劃開夜空,隱隱約約的,他看見一群灰突突的大鳥,慌亂地拍打著翅膀,飛進黑黢黢的夜空。

    “大雁!”他叫出聲來。雖然沒有看清這群大鳥的樣子,但從它們的叫聲中,他判斷這就是大雁。咦?這里怎么會有大雁?快步走過去,打開手電筒,四處照了照。

    緊挨著墳地,有一小塊低洼地,形狀像個囤底,里面長滿雜草,這塊洼地,有個名字:南囤洼。

    黃大發(fā)發(fā)現(xiàn),南囤洼里的枯草,大多匍匐在地,形成一個個小草窩。他突然明白了,大雁在這里宿營。這些小草窩,肯定是剛才大雁臥在那里睡覺留下的。

    他走過去,伸手探向一個小草窩,似乎留有余溫。他聽人說過,大雁只有趁天黑才落下來,晚上睡覺的時候,會留下一個崗哨。心想:剛才,自己可能被站崗放哨的大雁發(fā)現(xiàn)了,發(fā)出報警信號,大雁們才慌亂地飛走了。

    第二天,黃大發(fā)把大雁宿營的事告訴了滿倉。滿倉聽了,兩眼放光,歪頭一想,嘻嘻一笑:“給我逮一只大雁吧?!?/p>

    “這孩子,想起一出是一出,我哪有那本事?”

    “我不管,我就要一只大雁。”

    “大雁在天上飛,我咋去逮呀,我又不會飛?!?/p>

    “你不是說大雁落在南囤洼宿營嗎?等它們再落下來,你就去逮一只?!?/p>

    “瞧你說的,它們還會落下來?”

    “我猜會的?!?/p>

    “瞎猜?!?/p>

    “大雁會落下來的,我就要大雁?!睗M倉不依不饒。

    黃大發(fā)一想:對呀,大雁飛累了,總要落下來休息。說不定哪天晚上,大雁又落到南囤洼了。只要它落下來,總有辦法逮到它。于是,他就答應(yīng)了滿倉。

    滿倉高興了,黃大發(fā)卻愁住了,用什么辦法逮大雁?大雁又不是黃鼠狼,黃鼠狼藏身洞穴,兩頭一堵,它就跑不掉了。大雁呢?它會飛呀!一不小心,就把它們嚇飛了,上哪去逮呀!

    黃大發(fā)想了半天,總算想出一個辦法:下藥。用農(nóng)藥拌一點麥粒、苞米粒什么的,灑到南囤洼,一旦大雁吃了,就被藥死了,光等著撿大雁就行了。這個辦法好!黃大發(fā)自鳴得意,沒想到,滿倉堅決不同意他用這個辦法逮大雁?!拔乙畹?,不要死的!”滿倉又給他出難題了。

    黃大發(fā)想破了腦袋,終于,又想出一個辦法:網(wǎng)大雁。網(wǎng)住的大雁肯定是活的。

    他問滿倉:“見過打魚的嗎?”

    滿倉點點頭。

    “這回我就用漁網(wǎng)去網(wǎng)大雁?!?/p>

    “用漁網(wǎng)怎么網(wǎng)大雁?”

    “很簡單,等大雁睡著了,悄悄地摸過去,一網(wǎng)撒下去,大雁就被罩住了,想飛也飛不了了。”

    “太好了!太好了!”滿倉高興地拍起巴掌,閉上眼睛一想:打魚的人提著一團網(wǎng),膀子一抖,胳膊一掄,“唰”——一張大網(wǎng)鋪天蓋地的撒開,“啪”——罩向水中,不一會兒,攥緊網(wǎng)綱,一點一點往回收網(wǎng),網(wǎng)綱越繃越緊,漸漸露出水面的網(wǎng)罩里,魚兒擠成一團,翻著水花,飛成一片。一眨眼兒,打魚的人變成黃大發(fā)了,一網(wǎng)撒出去,網(wǎng)了一群大雁,它們拍打著翅膀,卻怎么也飛不走了。

    滿倉的心里美極了!咯咯地笑出聲來。

    可是,黃大發(fā)手里沒有漁網(wǎng),他得出去借一張漁網(wǎng)。后街的老馬常年打魚,黃大發(fā)領(lǐng)著滿倉去他家借漁網(wǎng)。

    老馬說:“你不是網(wǎng)黃鼠狼嗎?還用得著這么大的網(wǎng)?”

    黃大發(fā)說:“我不是用它網(wǎng)黃鼠狼。”

    “那你干啥用?不是想改行吧,學(xué)我去打魚?”

    “我不打魚,我用它網(wǎng)大雁。”

    “網(wǎng)大雁?真新鮮!從沒聽說過,誰用漁網(wǎng)網(wǎng)大雁?!?/p>

    “這你就不用管了?!?/p>

    “你能網(wǎng)住大雁,我就服你了。”

    “好吧!”

    黃大發(fā)是個很自信的人,他認(rèn)為自己一定能用漁網(wǎng)網(wǎng)住大雁。

    “快去網(wǎng)大雁!快去網(wǎng)大雁!”滿倉不停地催促他。

    “急什么?天還沒黑呢!天黑了,大雁才能落下來。”

    滿倉盼著天快點黑下來,他有點等不及了。

    天終于黑了。吃過晚飯,一放下碗筷,滿倉就對黃大發(fā)說:“走,趕快去網(wǎng)大雁?!?/p>

    黃大發(fā)說:“等你睡著了,我再去。”

    “我不睡覺了,我要跟你去網(wǎng)大雁。”

    “黑燈瞎火的,你跟著干啥?快去睡覺!”

    “不,我就要去?!?/p>

    “你跟著礙事,萬一弄出動靜來,把大雁嚇跑了咋辦?”

    “我保證不出聲?!?/p>

    “你不害怕?那里可是墳地!”

    “我不怕!大雁都不怕,敢去那里睡覺,我更不怕!”

    “好小子!”

    父子倆上路了。

    月色朦朧。

    黃大發(fā)提著漁網(wǎng),滿倉舉著駁殼槍。黃大發(fā)步子大,滿倉步子小。黃大發(fā)有意放慢腳步,怕滿倉跟不上,滿倉卻用小手推他:快點走。

    走到梧桐樹下了。黃大發(fā)停下腳步,摸了摸他的頭,欲言又止。滿倉滿臉疑惑,拿眼睛問他:怎么不走了?黃大發(fā)嘆口氣,拉著他的手往前走去。

    前方不遠(yuǎn),顯出一片影影綽綽的墳包,幾棵稀稀疏疏的樹。風(fēng)吹過,樹影搖動。哇!一只大鳥,不合時宜地叫了一聲,撲棱棱飛走了。滿倉渾身一激靈,一下抱住了黃大發(fā)的大腿。黃大發(fā)拍拍他的后背:“別怕,一只貓頭鷹?!?/p>

    滿倉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嘴邊:“噓——”滿嘴漏風(fēng)。黃大發(fā)撲哧一聲笑了。滿倉用很小的聲音說:“不要笑,當(dāng)心嚇跑了大雁?!?/p>

    黃大發(fā)哈哈一笑:“大雁沒落下來?!?/p>

    “你怎么知道?”

    “你想啊!如果有大雁,貓頭鷹不等于給它報信了嗎?大雁早就嚇飛了?!?/p>

    “那也不一定,貓頭鷹是貓頭鷹,大雁是大雁。大雁不會聽貓頭鷹的?!?/p>

    “哈哈,不信是吧?跟我過去看看?!秉S大發(fā)打開手電筒,領(lǐng)著滿倉走進墳地,繞過幾個墳包,來到南囤洼。手電筒的光柱掃遍南囤洼,一叢叢的枯草,在風(fēng)中瑟瑟抖動。蛐蛐躲在草叢里,叫叫停停。

    滿倉跺了跺腳:“真是的,大雁也不落下來,白跑一趟。”

    黃大發(fā)說:“想逮住大雁那么容易?”

    “大雁哪天晚上才能落下來呢?”

    “我哪知道?!?/p>

    “大雁會落下來吧?”

    “你不是猜大雁能落下來嗎?”

    “大雁肯定能落下來。”

    “唉!也不知道還要等多久?!?/p>

    “不管多久,都要等它落下來?!?/p>

    “好!咱爺倆豁出去了,非等它落下來不可?!?/p>

    此后,滿倉天天晚上跟著黃大發(fā)去網(wǎng)大雁,一連十幾個晚上,大雁也沒落下來。

    初冬時節(jié)了,天冷了。這天晚上,有點陰天,月亮在云層里躲躲閃閃,星光暗淡。起風(fēng)了,兩人縮著脖子,低頭往前走。經(jīng)過梧桐樹,越過一道坎兒,上了一面坡。突然,黃大發(fā)一貓腰,壓低聲音說:“大雁!”

    滿倉渾身一震,瞪大眼睛往前看,除了幾座黑乎乎的墳包,幾棵模模糊糊的樹,看不到哪里有大雁。黃大發(fā)指著遠(yuǎn)處的墳頭,將聲音壓得很低很低:“看,墳頭上站著一只大雁。”

    善解人意的月亮從云層里露出半張臉,天地之間,明亮多了,滿倉拼命抻長脖子——快抻成大雁脖子了,使勁往前看,看到的依然是墳包和樹。

    “大雁在哪?”他小聲問黃大發(fā)。

    “噓——”黃大發(fā)貼他耳朵上,“看到了沒有?正對我們的那兩個小墳頭,后面有一個大墳頭,那上面站著一只大雁?!?/p>

    這回滿倉確實看見了,有一個墳頭,跟別的墳頭不一樣,又高又尖。難道那不是墳頭,而是站立的大雁?他拿眼睛問黃大發(fā)。黃大發(fā)沒說話,抓起他的手,拉他橫跨小路,往右側(cè)的麥地里走。他遲疑了一下,心想:為什么走麥地?大雁明明就在前方。前方是南,走麥地是往西,這樣走不是離大雁越來越遠(yuǎn)了嗎?黃大發(fā)好像猜出他心里在想什么,趴他耳朵上說:“知道不?這叫迂回戰(zhàn)術(shù)?!?/p>

    “‘迂回戰(zhàn)術(shù)是什么意思?”

    “小點聲!沒工夫跟你說這個!”

    麥苗剛冒出來,踩上去軟綿綿的,發(fā)不出任何聲響??邕^幾道田埂,黃大發(fā)領(lǐng)滿倉轉(zhuǎn)身往南走,走到地頭,等于繞到墳地的西側(cè)了,從這個方向看去,大雁在東頭,他們在西頭,中間隔了許多個墳包,還有幾棵松樹和柳樹。這些墳包和這些樹,成了很好的掩體。

    黃大發(fā)左手提了提漁網(wǎng),右手按了按滿倉的肩膀:“蹲在這里別亂動,我去網(wǎng)大雁。”

    滿倉挺了挺身子:“我也要去網(wǎng)大雁!”

    “你跟著礙事,在這老老實實等我?!?/p>

    “我就要去網(wǎng)大雁!”

    “犟種!跟上我,別出聲,我咋做你就咋做。聽見了?”

    “聽見了?!?/p>

    黃大發(fā)提著漁網(wǎng),貓著腰,貼著一個個墳包,躡手躡腳地繞來繞去。不時地回過頭,沖滿倉打手勢,示意他輕點、再輕點,慢點、再慢點。他們就這樣,輕輕地、慢慢地、悄悄地摸向大雁。

    離大雁越來越近了,黃大發(fā)有點緊張,心突突地亂跳,頭上冒汗了,手心也冒汗了,不得不將身子靠在墳包的半腰上,喘了幾口氣。滿倉也將身子靠在墳包的半腰上,他也感到緊張,更感到興奮。剛才,他基本上看清了,那個又高又尖的墳頭,應(yīng)該是一只站立的大雁,它似乎在不停地轉(zhuǎn)動脖頸,警惕地察看四周的動靜。

    黃大發(fā)半天不動彈,不知在想什么,滿倉心里著急,輕輕推了推他:快走??!黃大發(fā)瞪他一眼:急什么!滿倉往東指了指:快去網(wǎng)大雁呀!

    黃大發(fā)沖他勾了勾手指頭,滿倉貼到他身上,將耳朵湊在他嘴邊,黃大發(fā)說:“前面那只大雁是‘崗哨,懂不?”

    滿倉點點頭,又搖搖頭。

    “真笨!那些大雁在睡大覺,派出一只大雁站崗放哨,一有動靜,它就發(fā)出報警信號。懂了吧?”滿倉點點頭。

    “所以啊,咱們不能驚動這個崗哨,它的警惕性太高了,甭想靠近它。一會兒,咱們避開它,繞到南囤洼,去網(wǎng)那些正在睡覺的大雁。”

    黃大發(fā)仔細(xì)觀察了一下,形勢對他們很有利,站崗的大雁面朝北方,它的身后大約五、六米處,就是南囤洼。從他們現(xiàn)在埋伏的地方,往南走不遠(yuǎn),繞過七八個墳包后,再往東十幾米,就到了南囤洼。

    為了以防萬一,黃大發(fā)干脆匍匐在地往前爬,滿倉也跟著他往前爬。在地上爬,滿倉最拿手,爬得比他快,爬著、爬著就趕到前頭去了。黃大發(fā)就拽住他的腳脖子往后拖,順手掐他一下,警告他不要爬得那么快。滿倉只好跟在他后頭,慢慢地爬著。黃大發(fā)往南爬,他跟著往南爬,黃大發(fā)開始往東爬了,他就跟著往東爬,爬著、爬著他就不辨方向了,不知是往南爬了,還是往東爬了。

    突然,平地里起了一陣旋風(fēng),卷起一片沙塵,迷了滿倉的眼睛。他停止爬行,騰出手來,揉了半天眼睛,再睜開眼,發(fā)現(xiàn)黃大發(fā)不見了。可他不敢喊,怕弄出動靜來,驚飛了大雁。

    他只好加快速度,往前爬行,希望能追上他。爬出很長一段路,還沒看見黃大發(fā)的身影,前后左右,全是墳包,大墳包,小墳包,還有一棵老松樹。他開始感到害怕了,胡思亂想了起來,越害怕越想什么死人、白骨、鬼魂……越想越怕,只覺得頭皮發(fā)麻,心突突地亂跳,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了,雙手也哆嗦著不聽使喚了,渾身發(fā)軟,一點都爬不動了。

    就在這時,只聽“啊”的一聲,凄厲而又嘶啞,緊接著,又刮起一陣旋風(fēng),攪起一個巨大的渦旋,夾雜著“噼里啪啦”的聲響。

    滿倉簡直嚇壞了,不由得雙手抱頭,大叫一聲:“爹!”黃大發(fā)沒有回應(yīng),卻又傳來一陣“啊啊”的叫聲。

    滿倉渾身一激靈,他聽出來了,這是大雁的叫聲,他太熟悉這種叫聲了,那么親切。剛才的叫聲,也是大雁的叫聲,只是來得太突然了,他沒反應(yīng)過來。頓時,大雁的叫聲,為他驅(qū)趕了所有的恐懼。他勇敢地站起身,抬起頭來,只見蒼茫的夜空中,一群大雁,紛亂而又急劇地扇動著翅膀,很快消失在夜空中,滿倉不甘心地揉揉眼睛,只看見暗淡的星光。他感到深深的失望。

    當(dāng)他一臉沮喪地把目光收回時,看見黃大發(fā)站在一個墳頭上,提著一張網(wǎng),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剛才,沒等他靠近南囤洼,那張網(wǎng)還沒撒出去,崗哨就發(fā)現(xiàn)了他,及時地向同伴們發(fā)出警報。在南囤洼宿營的大雁,倉惶地飛走了。

    黃大發(fā)感到很遺憾,也很懊惱,忙活了一晚上,費盡周折,到頭來,連根雁毛都沒碰到。

    滿倉不明就里,走過去說:“你為什么不趕緊撒網(wǎng)啊?讓大雁都飛走了?!?/p>

    黃大發(fā)沒好氣地說:“閉嘴!”

    他跳下墳頭,圍著南囤洼轉(zhuǎn)了一圈,對滿倉說:“看見了吧?大雁這東西太聰明了,你知道它們?yōu)槭裁催x這個地方宿營?”

    滿倉搖搖頭,黃大發(fā)說:“這個地方地勢洼,容易避風(fēng),隱蔽性又好,關(guān)鍵是緊挨著一片墳地。墳包高高地隆起。值勤的大雁站在上面放哨,站得高,看得遠(yuǎn)嘛,不等你靠近這里,就被它發(fā)現(xiàn)了?!?/p>

    滿倉說:“大雁比人還聰明!”

    黃大發(fā)說:“大雁確實不簡單,還有一點,墳地里埋的全是些死人,誰有事沒事地往這跑?尤其是晚上,沒人敢到這種地方,所以,大雁選這個地方宿營是最安全的?!?/p>

    滿倉說:“大雁真厲害,它什么都懂。”

    黃大發(fā)哈哈一笑:“可惜它碰上我老黃了,它們怎么也不會想到,偏偏我老黃晚上敢來這里?!?/p>

    滿倉說:“那也沒用,你又網(wǎng)不住大雁?!?/p>

    黃大發(fā)瞪了滿倉一眼,卷了一支煙,抽了一口,若有所思地說:“看來用網(wǎng)網(wǎng)大雁,這招不靈。”

    滿倉搖搖他的胳膊:“那用什么逮大雁??!”

    黃大發(fā)兩手一攤:“我也不知道?!?/p>

    滿倉拼命地?fù)u著他的胳膊:“我不管!我就要大雁,你快想辦法逮大雁!”

    黃大發(fā)狠狠地抽了幾口煙,說:“別急!讓我想想,老子還不服氣了,黃鼠狼都能被我逮住,還能逮不住一只大雁?”

    過了兩天,黃大發(fā)領(lǐng)滿倉去趕集,買了6盤鐵夾子。滿倉問他:“買這么多鐵夾子干嗎?”

    黃大發(fā)反問他:“你說呢?”

    “夾老鼠唄??墒?,咱家有那么多老鼠嗎?還用買這么多鐵夾子?”

    “哈哈,這你就不懂了吧?我不是用它夾老鼠的?!?/p>

    “那你用它夾什么?”

    “夾大雁?!?/p>

    “夾大雁?”

    “對?!?/p>

    “我不許你用它夾大雁,那樣會把大雁夾死的。”

    “放心吧,我不會夾死它的,保準(zhǔn)給你夾一只活蹦亂跳的大雁?!?/p>

    “真的?”

    “真的。”

    “怎么夾?”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p>

    太陽快要落山了,黃大發(fā)領(lǐng)滿倉來到南囤洼。兩人帶了一堆家什:6盤夾子、一條鐵鏈子、一根木橛子、一把大錘。滿倉的腰里還別著一只駁殼槍。

    黃大發(fā)將鐵夾子布置在南囤洼的各個角落,用鐵鏈子將它們連起來,把木橛子深深地釘在地上,再將鐵鏈子牢牢地拴在木橛子上。這叫“連環(huán)套”。大雁只要落下來,踩到鐵夾子上,想飛也飛不起來了。鐵夾子被鐵鏈子拴在木橛子上,大雁拔不動木橛子。

    黃大發(fā)給大雁布下一個可怕的“陷阱”。

    一切就緒,黃大發(fā)抬頭看看天色:“時候不早了,趕快回家。”

    滿倉說:“回家干什么?不是要逮大雁嗎?”

    “你傻呀!咱爺倆直豎豎地站在這里,大雁哪敢落下來?”

    “那我們什么時候來逮大雁?”

    “吃過晚飯,等天黑透了。大雁這東西精著呢!天不黑透它是不會落下來的。”

    “大雁會落下來嗎?”

    “差不多吧?!?/p>

    天說黑就黑了。

    晚飯早就吃完了,黃大發(fā)卻坐在板凳上,一個勁兒地抽煙,根本沒有去逮大雁的意思。滿倉過去推了他一把:“快去逮大雁呀!”

    黃大發(fā)吐出一口煙:“不急?!?/p>

    滿倉繞到他身后,雙手用力推他的后背,催促他趕快動身。黃大發(fā)就跟滿倉對著干,非但不起身,反而把身子往后仰,滿倉推不動他,一松手,閃到一邊,撲通一聲,黃大發(fā)跌了個四仰八叉。

    “哈哈?!睗M倉拍手笑起來。

    “嘿嘿?!秉S大發(fā)也笑了,他從地上爬起來,撲打撲打身上的土,沖滿倉一揮手:“走!”

    快到墳地了,黃大發(fā)加快了腳步,滿倉扯他一下:“慢點走,小心驚動了大雁?!?/p>

    黃大發(fā)哈哈一笑:“這回咱們不用怕了,你想呀,如果真有大雁落下來,八成會被夾住,不管夾住幾只,剩下的大雁還不趕緊逃命?被夾住的大雁想逃也逃不掉了。你說是不是?”

    滿倉轉(zhuǎn)動腦筋一想,還真是這么個理兒,便挺了挺胸,手提駁殼槍,沖在前頭。

    穿過墳地,來到南囤洼,黃大發(fā)用手電筒往里照,白天支擺的鐵夾子,各就各位,紋絲不動。除了蛐蛐的叫聲,偶爾吹過的風(fēng)聲,四周一片寂靜。

    大雁沒有落下來,他們撲了個空。滿倉跺了跺腳,撇了撇嘴,搖了搖黃大發(fā)的胳膊:“大雁哪天才能落下來呀!”

    黃大發(fā)說:“等吧?!?/p>

    其實,從網(wǎng)大雁那天開始,滿倉的心里就藏了一個“等”。他已經(jīng)學(xué)會了等,他不怕等,他一定要等到大雁落下來。

    滿倉抬起頭來,望著茫茫夜空,一彎鉤月,幾顆殘星。烏云在天上移動,看不到大雁的蹤影。

    跟以前一樣,回到家,等滿倉睡熟了,黃大發(fā)再度返回,干他的老本行,逮黃鼠狼。當(dāng)然,他忘不了再去南囤洼看一眼。一切如舊。

    第二天一大早,滿倉還沒睡醒,黃大發(fā)又去南囤洼了,把下在那里的鐵夾子起出來。因為白天,大雁不會落下來,但放牛的或放羊的人可能走過來,萬一不小心踩到鐵夾子,不管是人的腳,還是牛蹄子或羊蹄子,被夾住了都不好。

    傍晚,趕在太陽落山之前,他再回去,重新下上“連環(huán)套”。一連幾天了,一早一晚,他都在干這件事。

    下雪了,這是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一場小雪,下下停停,雪花散漫地在空中飄舞。滿倉跑到外面,伸手接雪花,一抬頭,看見一群大雁從天上飛過,禁不住歡呼一聲,心想:下雪天,大雁也在天上飛,也不怕冷,如果它們像雪花一樣飄下來該有多好啊!

    一場小雪,下到中午就不下了,天很快就放晴了。起風(fēng)了,天氣很冷。

    晚上,風(fēng)小了,月亮出來了,一輪滿月。月光像清亮的小溪水,緩緩地流向大地。

    滿倉手提駁殼槍,跟著黃大發(fā)向南囤洼出發(fā),還沒出村口,他扯了扯黃大發(fā)的衣襟:“聽,大雁叫了?!?/p>

    黃大發(fā)豎起耳朵,聽了聽,說:“哪來的大雁叫!”

    滿倉說:“真的,你聽,大雁又叫了。”

    黃大發(fā)又豎起耳朵,仔細(xì)聽了聽,好像真有大雁在叫?!翱烊タ纯??!彼饾M倉,快步向前走去。

    月亮在天上走,他們在地上走,月光很溫柔,替他們照亮了腳下的路,照亮了田野,照亮了梧桐樹,照亮了駁殼槍上的紅布條,照亮了青中泛黃的麥苗,照亮了路邊枯黃的野草。

    他們低著頭,急匆匆地走著。突然,“啊——啊——”,從遠(yuǎn)方傳來一陣急促而又慌亂的叫聲,時斷時續(xù)。

    黃大發(fā)一看,一拍大腿,驚喜地喊道:“大雁!”

    滿倉也看見了,一群大雁在墳地上下翻飛,它們飛得很低,貼著樹梢兒,甚至貼著墳頭,起起落落。

    兩人猛地停住腳步,不敢往前走了,怕驚飛了大雁。不過三秒鐘,黃大發(fā)拉起滿倉就往前跑,滿倉打著墜兒,不肯往前跑,說:“慢點兒,別把大雁嚇跑了?!?/p>

    黃大發(fā)說:“還不快跑?肯定夾住大雁了?!?/p>

    滿倉說:“大雁還沒落下來呢!”黃大發(fā)說:“大雁早就落下了,而且,有的肯定被夾住了,剩下的大雁才嚇得飛起來,又不想撇下它的同伴。所以,在那里亂飛亂叫?!?/p>

    一老一少,一前一后向墳地跑,腳步聲響徹夜空,蕩起一片月色,嚇退了空中的大雁。但它們并未飛走,而是升高了,“啊啊”地叫著,聲音里透出哀怨和絕望。

    兩人拼命往前跑,直奔南沌洼。他們顧不上天上的大雁,只顧地上的大雁。

    只見南囤洼中央,最洼的地方,一只大雁不停地?fù)淅庵岚?,發(fā)出陣陣哀鳴。無論它怎樣掙扎,卻再也飛不起來了,一條腿被鐵夾子死死地夾住了,鐵夾子又被鐵鏈子和木橛子牢牢地固定在地上。

    “大雁!大雁!”

    “逮住了!逮住了!”

    兩人興奮地大喊大叫,揮舞雙臂,一頭沖了過去。滿倉的速度很快,越過黃大發(fā),旋風(fēng)般沖向大雁,快到跟前了,被后面的黃大發(fā)一把扯住:“別靠近它,小心被啄瞎了眼?!?/p>

    滿倉不敢靠前了,在離大雁一米遠(yuǎn)的地方站住,彎下腰,仔細(xì)端量,他終于看清大雁的模樣了。

    大雁是灰色的,體型就像一只大鵝。背部的羽毛是深灰色的,腹部的羽毛是灰白色的;不長不短的脖子,上面的羽毛也是灰白色的;翅膀又長又尖,尾巴像一把小蒲扇;寬寬的、黑色的嘴,橙黃色的腿,寬大的腳蹼。樣子很可愛!

    這只大雁比剛才安靜多了,瞪著一雙圓圓的小眼睛,驚恐地看著滿倉,頭擺了擺,又垂了下去,翅膀收了收,身子縮了縮,一副無助的樣子,可憐巴巴的。

    滿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它,越看越喜歡,覺得它既陌生,又熟悉,就像一個好久好久沒看見的小伙伴,讓人感到一種久違的親切。對!大雁早就是他的小伙伴了,而且,是他唯一的小伙伴。他和大雁,本是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上,可現(xiàn)在,面對面地站在了一起。

    滿倉上前一步,他想抱抱這只大雁,抱抱他的小伙伴。

    “別動!”黃大發(fā)喝了一聲。他一個人走過去,圍著大雁轉(zhuǎn)了一圈,大雁乍開翅膀拍打著,跳起來,又落下,跳起來,又落下,它多想飛起來??!但一切都無濟于事了。

    黃大發(fā)迅速解開扣子,脫下身上的棉襖,兩手一抖,棉襖就像一張大網(wǎng),罩住了大雁。接著,他將手伸進去,捏住了大雁的脖子,掀開棉襖,露出大雁,大雁蹬了蹬腿,剛想乍開翅膀,被他一把攬進懷里,大雁動彈不得了。

    “哈哈,可把你逮住了!費了老子多少工夫?。 秉S大發(fā)很得意,晃了晃大雁的脖子。

    “我來抱抱大雁!”滿倉說著,撲了上去,一伸胳膊,摟住大雁,大雁好大啊!他勉強才摟得過來。大雁溫乎乎的,身上的羽毛又軟又滑,他騰出一只手,輕輕地?fù)崦笱悖瑥念^到脖子,從背到尾巴,一遍又一遍。最后,把臉貼在大雁的背上。大雁變得很老實了,一動不動。可是,天上的大雁不老實,它們一直在高處盤旋,試探性地往下沖,東一頭,西一頭,或高或低,或左或右,隊形很亂,像被大風(fēng)吹亂的樹葉,滿天飛舞。

    黃大發(fā)說:“看見了吧?大雁很團結(jié),它們不會丟下任何一個同伴。”

    滿倉望著空中的大雁,心里一顫。

    這時,他懷里的大雁,身子一鼓、一鼓的,極力伸長脖子往天上看,尋找它的同伴。滿倉用力摟了摟大雁,“大雁,你不要害怕,我這就放你走,去找你的伙伴吧?!?/p>

    黃大發(fā)把眼一瞪:“你說啥?放了它?”

    滿倉說:“爹,放了它吧,你看它多可憐??!沒有一個小伙伴?!?/p>

    “你個小兔崽子,要死要活地讓我給你逮大雁,好不容易逮了,你說放就放?”

    “爹,放了它吧,我沒想把它怎么樣,就想看看它長什么樣,就想抱抱它。”

    “那不行,說得輕巧,老子還想拔光它的雁毛,燉上一鍋雁肉呢!”

    “不許傷害它!”滿倉一把搶過大雁,緊緊地抱在懷中,黃大發(fā)捏住大雁的脖子,也不肯松手,兩人僵持著。

    滿倉眼淚汪汪地看著他,天很冷,黃大發(fā)凍得渾身哆嗦,最后,苦笑了一下,將大雁的脖子往滿倉的腋下一別,說:“夾住它,我先穿上棉襖,凍死我了。”

    滿倉說:“你答應(yīng)放它了?”

    黃大發(fā)點了點頭,披上棉襖,彈了他腦門一下,動手解開鐵夾子。

    滿倉發(fā)現(xiàn),大雁的腿破了點皮,滲出一絲血來。他心疼地摸了摸大雁的腿,大雁的腿抖了抖,蜷起來,又放下。

    滿倉心想:它一定很疼!便對黃大發(fā)說:“爹,給它包扎一下傷口吧?!?/p>

    黃大發(fā)斜眼看他:“凈瞎想,包什么包?腿又沒夾斷。再說了,拿什么包?”

    滿倉眼珠一轉(zhuǎn):“用紅布條給它包!”

    “紅布條?”

    “對,紅布條!”

    滿倉一只手摟住大雁,一只手從身上掏出駁殼槍,晃了晃,槍把上的紅布條迎風(fēng)飄揚。

    “虧你想得出!”

    黃大發(fā)解下駁殼槍上的紅布條,給大雁包扎傷口,紅布條夠長的,纏了一圈又一圈。

    突然,滿倉說:“停!”

    黃大發(fā)的手一抖,停下了,抬頭瞪了他一眼:“干啥?一驚一乍的。”

    滿倉嘻嘻一笑:“別都纏上,留出一截紅布條來。”

    “留出來干啥?”

    “做個記號?!?/p>

    “做啥記號?”

    “等它明年春天從南方飛回來,腿上飄著紅布條,我就能認(rèn)出它來了。”

    “凈瞎想!你知道它哪天飛回來?”

    “我天天等它?!?/p>

    “就算它飛回來,天那么高,你能看見它腿上的記號?”

    “能!”

    “好,聽你的。做個記號?!秉S大發(fā)系好紅布條,專門留出一大截來,有一搾長。

    滿倉對大雁說:“大雁,咱倆是好朋友了,我給你起個名字吧?!睗M倉想了想,“對了,就叫你紅布條吧?!?/p>

    滿倉抱著大雁,站起身來,一松手,往天上一送,大雁展開翅膀,拖著一根紅布條,飛上天空,跟同伴們會合了。

    大雁叫了,不是一只大雁在叫,所有的大雁都叫起來,這是它們?yōu)橛蛹t布條而發(fā)出的歡呼。

    大雁們并沒有立刻飛走,而是在南囤洼的上空,在滿倉他們的頭頂上,盤旋了一圈又一圈,然后,齊聲歡叫,飛向高空,很快整齊了隊形,向南方飛去。明凈的月光,照亮了它們的行程。滿倉用戀戀不舍地目光,一直追隨它們的身影,直到它們消失得無影無蹤。

    天地一片澄明。

    黃大發(fā)嘆了口氣,彎腰去起鐵夾子,嘴里嘟囔著:“以后再也不夾大雁了?!?/p>

    滿倉裝作沒聽見,躲在他身后偷偷地笑。他也不閑著,低頭從地上撿了幾根雁毛,把玩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一件事,就對黃大發(fā)說:“給我做個雁毛毽子吧?!?/p>

    黃大發(fā)一愣,瞅了瞅他手中的雁毛,說:“我看行!那幫壞孩子不是整天踢雞毛毽子嗎?這回咱們踢雁毛毽子,看不饞死他們!”

    當(dāng)天晚上,黃大發(fā)就開始在燈下給滿倉做雁毛毽子。制作毽子總要多少會點針線活兒,這難不倒黃大發(fā),從小把滿倉拉扯大,縫縫補補的事少不了,早就逼他練出一手不錯的針線活兒了。三下五除二,就給滿倉做了一個雁毛毽子。

    多漂亮的毽子啊!滿倉愛不釋手。

    第二天,滿倉上街踢毽子玩,一個人踢來踢去,自得其樂。不一會兒,以三兒為首的一幫孩子出現(xiàn)了,他們先是遠(yuǎn)遠(yuǎn)看著滿倉,然后,慢慢地走過來,站在離滿倉七八步遠(yuǎn)的地方,一邊看他踢毽子,一邊用手指劃著,竊竊私語。他們的目光里充滿好奇,表情有些驚訝,有些疑惑。

    他們的手里也都拿著毽子——雞毛毽子。清一色的,都是用公雞毛做的毽子,不乏絢麗的色彩,但跟滿倉手里的毽子相比,總是顯得有些小氣。滿倉的毽子,上面的羽毛是灰褐色的,又長又寬,硬挺中透著柔軟,富有光澤,與眾不同。他們從沒見到這樣的羽毛,不是雞毛,也不像鵝毛——他們這里的鵝,通體的羽毛都是白色的。究竟是什么羽毛呢?

    滿倉見這么多孩子圍著他看,一時不知所措,他收起毽子,怯怯地看了三兒一眼,三兒卻一反常態(tài),沖他笑了笑,走到他跟前,指著他手中的毽子,問:“你這毽子是用什么羽毛做的?”

    滿倉說:“雁毛。”

    “雁毛?大雁毛?”

    “嗯。”

    “天上飛的大雁?”

    “嗯?!?/p>

    “哈哈,吹吧。你上哪弄的大雁毛?飛天上拔的?哈哈?!?/p>

    “嘻嘻?!?/p>

    “哈哈?!?/p>

    其他孩子都跟著笑起來,七嘴八舌地說:“真能吹!”

    “凈瞎說?!?/p>

    “上哪找雁毛?”

    “誰能逮住大雁?”

    滿倉揚了揚手中的毽子:“真的是雁毛,我不騙你們?!?/p>

    還是沒人相信。于是,滿倉就把逮大雁的過程,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大家聽了,嘖嘖稱奇,紛紛沖滿倉蹺起大拇指:“真了不起!”

    “真有你的!”

    “真厲害!”

    呼啦啦——,大家群星拱月般把滿倉圍在中央,爭搶著去看雁毛毽子。

    在三兒的帶領(lǐng)下,孩子們——包括滿倉,進行了一場踢毽子比賽。滿倉的雁毛毽子,成了“寶貝疙瘩”。大家爭著去踢,盤,蹦,拐,磕,蹬,勾,抹,各顯其能。滿倉高興極了!

    從此以后,滿倉加入了孩子們的行列,大家一起玩耍,一起做游戲,一起踢毽子,一起撒野。而且,大家約好了,明年春天,一起看大雁,一起等“紅布條”從南方飛回來。

    春天終于來了。

    有一天,村里的人們看到這樣一幅畫面:

    滿倉和一幫孩子,站在碧綠的麥田里,一起仰起可愛的小臉,望著湛藍(lán)的天空。

    每當(dāng)有一隊大雁飛過,他們便發(fā)出一陣歡呼,張開雙臂,上下擺動,模仿雁陣的樣子,一會排成“人”字,一會排成“一”字,無論隊形怎么變化,領(lǐng)頭的那只“大雁”,始終是滿倉。

    責(zé)任編輯:丁小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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