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廖平文獻學的價值論取向*

劉思文

(西南交通大學人文學院，四川成都 6117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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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廖平文獻學的價值論取向*

劉思文

(西南交通大學人文學院，四川成都 611756)

[摘要]廖平不僅是晚清著名的經(jīng)學家，還是一位杰出的文獻學家。廖平文獻學的價值論取向既具有極強的歷史客觀性與時代特色，又具有很高的學術價值與理論研究意義，然而卻長期被學界所忽視。本文從廖平對文獻學價值目標設定、對文獻價值重估、對文獻文字內(nèi)涵的延展判斷等方面，探究廖平文獻學價值論取向的主要特點及其學術價值與意義。

[關鍵詞]廖平文獻學價值論經(jīng)學

作為清末民初經(jīng)學大師，廖平在學術上的重要貢獻，不只是“平分今古之論”，不只是“尊孔抑古”之論，也不只是小統(tǒng)、大統(tǒng)與天學人學和以《黃帝內(nèi)經(jīng)》五運六氣解《詩》《易》之論，更在于他在文獻學上的價值論取向。前三者主要是廖平學經(jīng)六變的學術貢獻，它早已被學界公認，已有許多學者對其作了闡發(fā)，也引起了學界的廣泛關注，但廖平文獻學的價值論取向則尚未被人們所重視。在我國古代經(jīng)學家和文獻學家中，廖平是一位特立獨行的怪才，當清廷四庫館學者和藏書家把“弘道設教”“闡明圣學”作為文獻學最高目標的時候，這位另辟蹊徑的怪才對文獻學價值目標作了極具創(chuàng)造性的設定；當清代許多士人還沉溺于經(jīng)學文字考究中時，他卻跳出文獻本身大談“致用”之學，并對今古經(jīng)文文獻的價值進行了重新評估；當其他經(jīng)學家還停留在吸取文獻?？崩碚摽冀?jīng)時，他開始結(jié)合自己文獻學實踐，拓展并升華了文獻文字的內(nèi)涵。下文就圍繞這幾個層面，具體討論廖平文獻學價值論取向的主要特點及其學術價值與意義。

1文獻學的價值目標：“致用”而非“為己”

“中國學問從西周初葉至清代初葉，雖然其中有注重求知識的一面，但中國悠久的傳統(tǒng)文化之中心乃在追求人之所以為人的道理，強調(diào)人與人之間，如何可以諧和共處，并加以躬身實踐。”[1]261徐復觀先生這句話高度概括了我國古代學問的特點與不足。以封建社會所推崇的儒家思想為例，它雖然提出“格物”“致知”等目標，但此“格物致知”所追求的既非對求知的渴望，亦非對真理的探求，而在于“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是一個從內(nèi)在自我完善到外在實踐抱負的“內(nèi)圣外王”之道，它是一種典型的“為己”之學。正如《論語》所說：“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即學習的目的是提高自身修養(yǎng)，塑造完美人格，而后治理國家。故儒家認為學習的主要內(nèi)容是修德，目的是陶冶情操，而非攝取知識。學問的終極目標是“為己”這一傳統(tǒng)，伴隨儒家主導地位的強化而逐漸走向極端，演變?yōu)閷κ鹿χ畬W的忽視，而對玄學、心性、天理、宇宙觀和形而上的“道體論”等精神世界的狹隘尊崇。這種摒棄事功、脫離實際，高談性理，專注于內(nèi)心自我修養(yǎng)的為己之學，遇到困難時，便束手無策了。如顏元《性理評》中所說：“吾讀甲申殉難錄至‘愧無半策匡時難，惟余一死報君恩’，未嘗不凄然泣下也，至覽和靖祭伊川‘不背于師有之，有益于世則未’之語，又不覺廢卷浩嘆，為生民愴惶久之?！盵2]62

求學為己之傳統(tǒng)發(fā)展至清代，學者開始擯棄空談心性的空疏之風，逐漸轉(zhuǎn)向經(jīng)世實學，強調(diào)經(jīng)世致用。顧炎武認為，“昔之清談談老莊，今之清談談孔孟。未得其精而已遺其粗，未究其本而先辭其末。不習六藝之文，不考百王之典，不綜當代之務，舉夫子論學、論政之大端一切不問，而曰一貫，曰無言。以明心見性之空言，代修己治人之實學?！盵3]311他強調(diào)，“君子之為學也，以明道也，以救世也”[4]98，“非利己而已也，有明道淑人之心，有撥亂反正之事，知天下之勢之何以流極而至于此，則思起而有以救之”[4]166。黃宗羲在《梨洲先生神道碑文》中與顧炎武同聲相應：“公謂明人講學，襲語錄之糟粕，不以六經(jīng)為根抵，柬書而從事于游談，故受業(yè)者必先窮經(jīng)。經(jīng)術所以經(jīng)世，方不為迂儒之學，故兼令讀史?！盵5]518且不說顏李學派、瑞安學派這樣重實用、重實踐的學派，即便是黃宗羲、魏源、龔自珍等經(jīng)史家也強調(diào)經(jīng)世致用，即學問的起點與終點是經(jīng)邦濟世，而不僅僅是“為己”。在這里，純粹的“為己”失去了存在的空間，“自我修養(yǎng)和塑造人格”沒有獨立的意義與價值，而“經(jīng)世致用”成為了學問的終極目標。這種學術傾向自然也影響到清代中后期的文獻學家，他們開始從埋頭整理文獻和傳播知識中走出來，將內(nèi)在自我修養(yǎng)、求知渴望與外在致用相結(jié)合來校讎文獻。

與顧炎武、黃宗羲一樣，廖平認為學習的最終目的，具體地說，即其所從事的古典文獻研究的價值目標，是“致用”而非“為己”，是治學以濟蒼生而非達圣賢之境。雖他也尊孔，但不是宣揚孔子崇高的道德境界，而是稱贊“《書》刪古史舊說之罅漏，而后能別營壁壘?？鬃由爸銥樘煜氯f事師表。六經(jīng)中《春秋》治中國，《尚書》治全球，血氣尊親，同入圍范。新推尊孔子為天人神化，迥非言思擬議所可及。若以平庸求之，則個人禮德，鄉(xiāng)黨自好者類能之。即如倫理學史畫界分疆，以教化始于孔子，故必盡攻圣廢經(jīng)致敵情，而后可以立國。獨尊孔子，則文明不能不屬吾國，愛國保種之念，自油然而生矣?！盵6]廖平曾說：“竊治經(jīng)以求實用為歸，違經(jīng)則雖古書不可用，合經(jīng)則卽近人新作亦可寶貴?！贝思凑f，具體研究中，學者可根據(jù)某學說需要征引文獻，闡釋經(jīng)典，探求文獻要義，實現(xiàn)經(jīng)邦濟世之目的。從《今古學考》中，也可看出他“求實用”之思想。他說：“《王制》一篇，以后來書志推之：其言爵祿，則職官志也；其言封建九州，則地理志也；其言命官、興學，則選舉制也；其言巡狩、吉兇、軍賓，則禮樂志也；其言國用，則食貨志也；其言司馬所掌，則兵志也；其言司寇，則刑法志也；其言四夷，則外夷諸傳也。大約宏綱巨額，皆已具此，宜其為一王大法歟！”[7]106《王制集說凡例》又說：“孔子以《王制》為后世法，秦漢與《王制》不同，世遂不明此意，以《王制》為無用之書。不知后人陰被其福而不知，如《王制》開選舉，后世全祖此法。而眾建諸侯，即郡縣之遺意；廣開學校，亦治化之根本，《中庸》之‘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今用《王制》之事多為益，倍于《王制》者多為害，習馬不察耳?！盵8]23據(jù)此可知，廖平認為，《王制》篇對現(xiàn)實是有益的。所以，廖平在文獻學的價值取向上，既非專注道德精神境界，亦非僅重視學問本身研究，而是追求致用之目標。

廖平代表作《古今學考》在對《五經(jīng)異義疏證》研究的基礎上，發(fā)現(xiàn)今古分類條例混亂，今古雜糅，遂使今古界限模糊，后世不能區(qū)分今古。該書分上、下卷，糾正了前人以文字、義理、師說區(qū)分今古的錯誤做法，明確提出用《王制》與《周禮》及時間和地域來區(qū)分今、古學，并將孔子改制與今古學區(qū)分聯(lián)系起來，對禮制問題進行了比較全面的梳理，構(gòu)建了一套系統(tǒng)、清晰的理論體系，堪稱古典文獻學經(jīng)典的巨著，是廖平“致用”的最好體現(xiàn)。他曾在《與宋蕓論學書》中闡述了《今古學考》寫作目的：“間嘗考國朝經(jīng)學，顧、閻雜有漢宋；惠戴專申訓詁；二陳(左海、卓人)漸及今古。由粗而精，其勢然也。鄙人繼二陳而述西漢學派，撰《今古學考》，此亦天時人事，非鄙人所能自主者也。初撰《學考》，意在分門別戶，息爭調(diào)和。”[9]579一般認為，康有為《新學偽經(jīng)考》和《孔子改制考》兩部經(jīng)世致用、求國圖強之作，均受到廖平《今古學考》《古學考》影響，“盡管康書亦曾反過來影響廖平，但畢竟是次要的”[10]24。作為一位著名的經(jīng)學家，廖平之所以能取得如此杰出的文獻學成就，正在于其文獻學追求的是“致用”而非“求己”。他認為“通經(jīng)致用為儒林之標準”[11]212，他指出“古人言通經(jīng)致用，舊以為將經(jīng)中所言施于政事，非也”[11]402，治經(jīng)要從《王制》入手，以《王制》統(tǒng)經(jīng)，用策論替代八股，用制度研究替代小學訓詁，“以掃一切支離破碎無用之說、不急之辨”[11]212，尋找切實解決國家衰敝之方法。

可能廖平自己并未意識到，他作為文獻學家的價值追求，他個人治學興趣，他給文獻學設定的價值目標，都區(qū)別于儒家求己至圣之傳統(tǒng)。在中國古代思想與求知之間，無用之學與有用之器間一直存在一種博弈關系，多數(shù)人選擇追求自身品格完善和高尚道德境界之追求，忽略學問本身對社會價值與意義。廖平則打破傳統(tǒng)偏見，將“致用”放在重要位置，讓文獻學不再是簡單的文獻考勘和整理，而提升至為社會與人類發(fā)展服務之高度。

2文獻價值重估：重“大義”而輕“空滑”

清代中期乾嘉考據(jù)之風的盛行，造成學術局限于狹隘的文獻疏證，促使廖平跳出了文獻考證的本身，對今古經(jīng)文文獻價值進行重新評估。他在《經(jīng)學初程》一文中說：“子幼篤好宋五子書、八家文。丙子(1876)從事訓詁文字之學，用功甚勤，博覽考據(jù)諸書，冬閑偶讀唐宋人文，不覺嫌其空滑無實，不如訓詁書字字有意。蓋聰明心思，于此一變矣。庚辰(1880)以后，厭棄破碎，專事求大義，以視考據(jù)諸書，則又以為糟粕而無精華，枝葉而非根本。取《莊子》《管》《列》《墨》讀之，則乃喜其義實，是心思聰明至此又一變矣?！盵12]26在“宋學義理”“訓詁文字”和“考求大義”這些不同類型之間，廖平顯然更傾向于后者，在其眼中，前二者或為“空滑”之學，后者則是“義實”。

在知識領域，廖平所說的“大義”是指那些不局限某一領域的統(tǒng)領性意義。如他以制度為核心闡釋經(jīng)義：“《論語》因革、損益，唯在制度，至與倫常義理，百世可知。故今、古之分，全在制度，不在義理，以義理今、古同也。至于弟子之大義，經(jīng)師之推衍，乃有取舍不同、是非異致之說。揆之於初，無此分別?！盵7]73廖平認為，經(jīng)學文獻的核心在其通行的統(tǒng)領性制度，它是宋學與清代漢學區(qū)別之所在，并指出“素王”之義是群經(jīng)統(tǒng)宗?！翱鬃邮苊谱?，為生知，為素王，此經(jīng)學微言，傳授大義。帝王見諸事實，孔子徒托空言，六藝即其典章制度，與今《六部則例》相同?！赝酢涣x，為六經(jīng)之根株綱領，此義一立，則群經(jīng)皆有統(tǒng)宗，互相啟發(fā)，箴芥相投。自失此義，則形體分裂，南北背馳，六經(jīng)無復一家之言。以六經(jīng)分屬帝王、周公、史臣，則孔子遂流為傳述家，不過如許、鄭之比。”[7]175故廖平在文獻整理時更關注知識內(nèi)在的統(tǒng)領性大義。

在意義領域，廖平所謂的“大義”是指那些不局限某一時間、空間的規(guī)律性意義。如他結(jié)合守舊與維新、孔學與天主教及西學，總結(jié)其中的規(guī)律性意義：“今天下言治者凡二派：曰守舊。曰維新。言教者亦分二派：曰孔子，曰天主教。夫政主維新，而教用孔子，此文質(zhì)合中、禮失求野之說也。或乃厭故喜新，務求奇辟，于西學不無異同，而獨推崇其教，此君子過也。因于《四庫》著錄存目中學、教二門西書提要編輯排印。分為二卷：上卷言器諸書皆著錄，下卷言學諸書皆在存目。上卷為守舊者言之，以見西學可用，《四庫》于百年前已經(jīng)著錄，發(fā)明其精要，則非不可從之書。維新者不惟推其學，并甘心其教，以為大公無我，遠在中國上。讀此編，然后知早經(jīng)《四庫》駁斥，見絕于圣人，取與從遠之間，宜知抉擇，而嗜奇好異，顛倒其說者，更可恍然?！盵13]又如《經(jīng)說求野記》：“凡西人諸說，皆求合于中書，不惟西說可收，古經(jīng)更可因以征實而大明?？鬃佑醒裕骸Y失求野?！蛉∫詾槊伞！绷纹綄Ρ戎形髦T書發(fā)現(xiàn)，西說可在中國古籍中找到類言，故其認為中西學具有共通的源。

當然，廖平尚“大義”而輕“空滑”，這一價值論取向雖然有很強的指導意義，但不可否認也具有一定的偏頗。他認為真正有價值的知識是其內(nèi)部所體現(xiàn)的核心要義，只有尋到其根本大義才具有知識的有效性。可是，他忽視了“破碎”“枝葉”的文字訓詁對尋找文獻中大義的必要性與價值。這或許與當時時局思潮變化有關，學者們?yōu)榫韧鰣D存，希望從古籍或西學中找到具有指導價值的大義。不過，我們也要看到，廖平將乾嘉盛行的文字訓詁斥為“空滑”之言，在清代甚至中國古代長期形成的重“至圣之道”而輕“致用之利”的人文傳統(tǒng)中，也有其充分的歷史正當性。在清代乃至整個古代知識界，廖平文獻學的這種價值取向可說是別具一格；在古代文獻學家和經(jīng)學家中，他這種重視揭示文獻統(tǒng)領性、規(guī)律性大義的意識，算是一種難得的“怪異”。

3文獻文字內(nèi)涵的延展：知識系統(tǒng)的新構(gòu)與發(fā)展

除對文獻目標設定與價值重估上表現(xiàn)十分“怪異”外，廖平在《六書舊義》中對班固《漢書·藝文志》提出的“象形、象事、象意、象聲、轉(zhuǎn)注、假借”說，鄭眾《周禮》注中“象形、處事、會意、諧聲、轉(zhuǎn)注、假借”說，以及許慎《說文解字敘》中的“象形、指事、會意、形聲、轉(zhuǎn)注、假借”說同樣進行了新構(gòu)與發(fā)展，“以班志說為主，取其先出文義較，明鄭、許二家文異義，同坿解之以明其淵源”[14]3。

廖平分析班固、鄭眾、許慎三人對六書的分類認為，“班志前四書皆名象，此說最古，得真實義，鄭、許意雖相同，但名目改易，遂啟后來異說，使班氏最初之意反不明，故當急明班說以救之”[14]3。他指出，六書當分為象形、象事、象聲、象意四門造字法和專注、假借兩門用字法，這雖與段玉裁《說文解字注》六書說類似，但改變了班固六書皆“造字之本”之說。他說：“班氏只以形、事、意、聲為名，上同名象可知，當就下四字立說，上四字或同或異，所不拘也。近人講六書惟知許義，不能推見原始，皆就敘說名目穿鑿附會。又但知詳上四字而不求下四字實義，故說解林立，而真解仍秘形聲二書，異說尚少解，解指事者就指字立義，以為指畫之形，而不知事字為何義。朱王二家指事門雜引象形中緟象字以為指事，猶不過百余字，會意中牽引象事門中合體字，但知會合之義，無復意皆之分，于是六書之名掍而不清，皆解上四字不解下四字之過也?！盵14]3-4

廖平認為，六書是按象形、象事、象意、象聲、轉(zhuǎn)注、假借順序出現(xiàn)，并提出象形字是合象、緟象、加象的合體，它可分為合象例、緟象例、加象例、虛形象例、取意象例、記識象例、反體例、省象例、簡繁例、重字例十類；象事字與象形字相近，是六書的大門，它可分為純就人身耦體事例、就身見事變體例、以人依物見事例、身物并見以為事例，以物制物合二物為字、體繁不再從身取義例，純舉事形例、純物象事例、就物生事例八類；象意字以“意”字為據(jù)，并非全虛字，它們也有實義，多以不同字合一字，具有簡多為少的作用；象聲字初以聲為主，后添形旁成本字，其中又有形、事、意之分，是四門中最復雜的一門；而轉(zhuǎn)注和假借同屬用字之法類，轉(zhuǎn)注以意為重，具有簡多為少、異名同實等特點，它可分為雙聲駢字例、疊韻駢字例、連語例、緟言足句例、變文協(xié)韻例、錯綜雜出例、由此及彼例、傳注例、《爾雅》例九例；假借則與轉(zhuǎn)注相反，它以聲為主，只用單詞只字，異實同名，有正例、變例之分，除舊說已注明的假借字外，還可分官名例、地名例、姓氏例、計識例、品藻例、稱號例、單詞形況例、緟言形況例、語詞例、雙聲連語例、疊韻連語例、同聲通寫例、疊韻例、合音例、同音例十五類。

從這個分類系統(tǒng)類目來看，廖平對六書子目的分類幾乎囊括了所有類型，不僅表現(xiàn)出其開闊的視野，也展現(xiàn)了其難得的文獻類例意識。譬如，從“事”出發(fā)，將“象事”字細分為“純就人身耦體事例”“就身見事變體例”“以人依物見事例”“身物并見以為事例”“純舉事形例”“純物象事例”“就物生事例”等八類，顯示出廖平之卓識?！跋笫伦帧弊栽S慎改指事后，學者多從“指”字考意，忽視對“事”闡釋，故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王引之《經(jīng)傳釋詞》等列舉的象事字中，誤采象形、象事例多，確為指事字例少。廖平所分類例中，除象意字和象聲字外，突破字形與字義二維，采用形、音、義貫通分類法，使整個知識系統(tǒng)更為科學。所以，廖平在重新細化六書分類系統(tǒng)的同時，也新建構(gòu)并發(fā)展了古代知識系統(tǒng)。

4結(jié)語：廖平文獻學價值論取向的學術價值與意義

廖平文獻學理論與實踐不僅打破了傳統(tǒng)范式，還對后代文獻學發(fā)展產(chǎn)生了重要影響。他的這種文獻價值論取向，在清代甚至整個古代文獻學界都較為獨特，難怪他在時人與后人眼中都比較“怪異”。

我國傳統(tǒng)文化價值取向基本上是一種重視自我品格完善和精神境界提升的“至圣”之道，達到“至圣”之境界成為比改變自然和社會、探索自然規(guī)律和制度發(fā)展更為重要的目標。久而久之，使得士人逐漸失去了探究社會與自然的興趣，而熱衷于“求己至圣”之道。這點在古代文獻學家身上體現(xiàn)較為明顯。在這種背景下，廖平打破傳統(tǒng)文獻價值取向，將“致用”作為文獻學價值目標，而非以“求己至圣”為目的。為此，他對現(xiàn)有文獻知識類型進行重新評估，他以從古籍中尋求社會發(fā)展“大義”為旨歸，并重新建構(gòu)并發(fā)展了六書的知識系統(tǒng)，為傳統(tǒng)文獻學開辟了新的精神向度，喚起了士人對社會發(fā)展的重視，將人們的學習目標引至經(jīng)邦濟世上。

在我們這個信息時代，廖平文獻學價值論取向，不僅對學術研究有很大的啟發(fā)意義，也有很強的現(xiàn)實意義，廖平文獻學思想、理論和價值，相信也將引起更多學者的注意，并發(fā)掘出更多的“實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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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scussion on Liao Ping’s Value Theory Orientation of Philology

Liu Siwen

[Abstract]Liao Ping is a famous scholar in the study of Confucian classics and a distinguished philologist in the late Qing Dynasty. Liao Ping’s value theory orientation of philology not only has a strong historical objectivity and characteristics of the times, but also has high academic value and theoretical significance; however, that has been long neglected by scholars. The paper explores the main features, academic value and significance of Liao Ping’s value theory orientation of philology, starting from the goal setting of philology value, literature valuation, and extension judgment of word connotation by Liao Ping.

[Key words]Liao Ping; Philology; Value theory; Classical Studies

〔作者簡介〕劉思文(1985-)，湖南瀏陽，西南交通大學人文學院中文系，助理編輯，主要研究方向為文獻學和古籍整理與出版。

[中圖分類號]G256

[文獻標識碼]A

*四川省哲學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四川思想家研究中心項目(SXJZX2015-013)和西南交通大學拔尖創(chuàng)新人才培育項目(XJXY201421)的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