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險的雪夜

邵福軍

一、突然驚醒

夜里，正在床上熟睡的陳家母親突然醒來，她揉了揉眼睛，借著昏暗的燈光看了看墻上的掛鐘，9時整。她禁不住一愣，以往這個時間，正是她熟睡的時候，多年來這個習慣始終不變。可今天是怎么了？她的意識很清醒，剛才既沒做什么噩夢，也沒被什么聲音攪擾，可為什么突然間就驚醒了呢？

“兒呀！兒呀！”陳母輕輕喚了兩聲，眼角余光掃向左側那張床，可她發(fā)現(xiàn)那張床是空的，兒子陳波不見了。也許兒子上廁所去了，陳母心想?？蛇^了一會兒，仍不見兒子回來，陳母有點著急了，兒子去哪兒了呢？他可從沒有夜里把自己一個人留在家里的時候??！

突然，陳母發(fā)出一聲驚呼：“糟了！難道是……”她慌忙從枕頭下拿出一把鑰匙，然后打開床頭柜。柜里有一摞書，她雙手顫抖著把那些書挪開，可書底下空空如也，壓在那里的兩萬元不翼而飛。

“兒呀，你為什么要這樣？”陳母悲從中來，眼里盈滿了淚水，“我該怎么辦？難道就這樣眼睜睜看他把錢拿走？”陳母急得用雙手拍打自己的雙膝，一陣疼痛襲來，但她全然不顧。就在這時，她突然發(fā)現(xiàn)，被子上有一張紙條，她急忙打開：

媽媽：

請原諒您的兒子吧，錢我拿走了。因為我別無選擇，只能這樣做。今晚11點30分，開往清川的火車，我走了。明早村主任會來照顧您。

兒子陳波

12月4日

盡管隱約猜到了兒子的去向，但陳母還是大吃一驚。此刻，她唯一的想法就是制止兒子，追回那兩萬元。她看了眼掛鐘，9點過10分，離11點30分還有近兩個半小時，時間還來得及。她又望了眼窗外漆黑的夜色，皺了皺眉，但隨即又露出一副剛毅、絕決的神情。

她從床上慢慢坐起，費力地給自己套上衣褲。然后坐在床沿，垂下雙腿，艱難地穿上鞋。最后，她拿起床頭那副雙拐，架在腋下，一步一步向門口挪去。她推開房門，一股冷風直撲臉頰，外面不知何時下起了大雪。

二、出名孝子

陳家村有一對相依為命的母子，兒子叫陳波，今年30歲。這是個非常不幸的家庭，事情得從十多年前說起，那時陳波的父親還在，卻患有嚴重肺結核。整整四年，陳波帶著父親，到處看病，歷盡艱辛，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積蓄，換來的卻是老人撒手歸西。緊接著，母親雙側股骨頭壞死，走路越來越艱難，醫(yī)生告訴他，只能通過股骨頭置換手術治療。此時，陳波面臨著一個艱難選擇：如果做手術，可能出現(xiàn)兩個結果，一個是恢復正常行走能力，另一個是，由于母親體質上的特殊性，從此就不能走路了；但如果不做手術，那只有一個結果，暫時可以勉強行走，但隨著股骨頭徹底壞死，最終雙腿癱瘓。權衡利弊，陳波決定選擇手術。可沒想到，母親的態(tài)度卻十分強硬，堅決不同意手術。

陳波最終沒能說服母親。他非常不解，平時開明、懂事理的母親，怎么就看不到手術帶來的希望，而一味強調其風險呢？不過，當天晚上，他就有了答案，母親在睡夢中說出了心里話，她是擔心那巨額的手術費。這個陳波早有打算，他要把老房賣掉，然后和母親暫時租住在棚戶區(qū)。因為母親的健康比啥都重要。

最終，陳波背著母親賣了房子，然后帶母親去上海做了手術。遺憾的是，手術沒能達到預期效果，她只能勉強拄雙拐走幾步。

盡管結果令人惋惜，但母親無怨無悔，她被兒子的孝心深深感動。可陳波卻總是自責，他發(fā)誓要傾盡全力照顧好母親。說到做到，在此后8年的漫長日子里，他付出了常人難以想象的艱辛。一日三餐，端水喂藥，翻身擦洗，伺候大小便，是每日必修課。他又自學了針灸按摩技術，每日給母親施用。他還要在繁重的護理中，抽時間出去打短工、出苦力。母親看他每日像陀螺一樣不停地旋轉忙碌，心疼得要命，也愧疚得要命。而最讓她愧疚的一件事是，兒子今年都30了，還沒有對象，女孩都被他家的情況嚇跑了。直到最近，有個姑娘不計較他的家庭，看好他的人品，只是她的父母還不同意，姑娘正在做父母的工作。

陳母手術花了不少錢，加上術后用藥，幾乎花光了賣房款。剩下最后兩萬元，陳母說啥也不同意再用了，她把錢看得死死的，特意弄了把鎖鎖在床頭柜里，鑰匙壓在自己枕頭底下。她是打算用那錢給未來兒媳買見面禮的。

這天，陳波得到一個消息，清川鎮(zhèn)有個老中醫(yī)，用祖?zhèn)髅胤街委煿晒穷^手術綜合癥，效果顯著。陳波打算說服母親，拿那兩萬元去買藥。結果可想而知，母親堅決不同意。

“看來只能偷偷行動了！”陳波暗暗下了決心。

三、為愛而行

07車015號，陳波終于坐上了即將開往清川的列車。車上人不多，望著冷清的車廂，他有些詫異自己今夜的行動。就在3小時前，他還在自家簡陋的棚屋里為母親按摩。母親漸漸睡去，看著可憐的母親，他突然產生一種沖動，那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強烈沖動，他要立刻動身去為母親買藥。他拿起電話，迫不及待地打給城里一個工友，托他幫忙聯(lián)系火車票。非常幸運，今晚11點30分就有一趟開往清川的列車，當工友告知這一消息時，陳波長舒了口氣。接下來，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手伸進母親枕頭下，取出了那把鑰匙，打開床頭柜，拿出了那兩萬元。然后，他留了張便條，又去村主任家交代了一番，就匆匆上路了。

“旅客陳波請注意，旅客陳波請注意，”列車廣播突然響起，陳波嚇了一跳，“聽到廣播后，請馬上到車站派出所，你母親在那里暈倒了。”

“天哪！母親咋來了？！”陳波驚呼一聲，猛然站起，沿著車廂過道快速奔向車門口。他剛一沖下車門，雙腳還沒站穩(wěn)，列車就長鳴一聲，緩緩開動了，速度越來越快，很快就遠離了人們的視線。

陳波趕到車站派出所，民警正在母親身前忙活。見母親躺在那里一動不動，慘白的臉上一道道血痕，陳波沖上去把母親抱在懷里，大聲呼喚。母親終于慢慢睜開了眼睛。

“媽呀，你咋會在這里？”陳波顫聲問。

“兒呀，”母親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媽終于追上你了！”

原來，母親離開家門后，腳下一滑，就摔倒了，她硬撐著站了起來，可沒走幾步，又摔倒了。她抬起頭，看著那條漫長的路，她不知自己還能走多遠？她急得直掉眼淚。她也想過找村主任他們幫忙，但又一想，平時已經夠麻煩他們了，這么晚了，人家早都睡了，又咋好意思去打擾！于是，她在心里默默地說，為了兒子，你決不能倒下，只要堅持走過這條土路，到了前面的公路就好了。最終，她以頑強的意志，走完了這條路。其間，摔倒爬起多少次，她已記不得了。來到公路后，她終于搭上一輛好心的農用車，一路顛簸著來到了城里。

一進車站，她就倒下了。兩個民警急忙趕過來，她艱難地掏出那張便條，交給警察后就暈倒了。

“我們根據便條內容，馬上聯(lián)系上列車長，這才找到了你。”兩個民警對陳波說。

陳波緊緊擁抱著遍體鱗傷的母親，心疼得淚流滿面。兩個警察也被這母子之愛打動了。是啊，為了愛，兒子義無反顧連夜出發(fā)；同樣為了愛，母親不顧個人安危追尋而來。

最后，警察見時近半夜，外面又下著雪，就把他們母子安排到鐵路招待所住下了。

四、雪夜驚心

第二天一早，陳波被一陣陣嘈雜聲驚醒。睜眼一看，只見窗外白茫茫一片，很多清雪工人和清雪機械正緊張忙碌著。原來，昨夜下了一場百年一遇的大雪，造成道路交通受阻，不少棚屋被大雪壓塌。

就在這時，屋里電視機傳出一個聲音：昨天夜里，由于大雪原因，從我市開往清川的列車，以116公里的時速通過一個半徑只有304米的彎道時，發(fā)生脫軌事故，7節(jié)車廂中的后3節(jié)被甩出，導致車廂內207人全部遇難。

“天?。　标惒@得目瞪口呆。片刻后，他捂著砰砰亂跳的心臟，喃喃自語：“我為什么要鬼追似地來趕那趟死亡列車？如果不是母親冒死來找，我早就葬身鐵軌了！”

當母親醒來得知消息時，連呼我兒真是命大??！

“媽媽，是你的愛讓我撿回一條命?。　标惒ㄟ煅实?。

“不，孩子，”陳母眼里閃著淚光，“是我兒的孝心救了自己?。　?/p>

母子倆緊緊擁抱在一起。

交通終于恢復了，母子倆坐上了回家的班車。到站后，陳波背起母親，踏著大雪向村子方向走去。剛到村口，就聽到家的方向傳來大呼小叫的聲音。陳波加快了腳步，終于氣喘吁吁地到家了?？沙霈F(xiàn)在面前的，已不能稱其為家了，那已是一片廢墟，他們的棚屋被大雪壓塌在地，上面覆蓋著厚厚的積雪。村主任正在指揮十多個年輕后生，試圖抬起塌落的屋頂。

“天?。∵@是怎么了？”母子倆驚叫道。

村主任他們一直焦急地在忙活，根本沒注意有人來，當看到他們母子時，都大吃一驚！

“老嫂子，你還活著？！”村主任驚訝地問。

“大兄弟啊，這是怎么了？”陳母反問道。

原來，村主任按陳波的交代，今天一大早就來照顧陳母了?？梢坏竭@兒，才發(fā)現(xiàn)他們的棚屋被大雪壓塌了。他以為，臥床的陳母一定難逃劫難，被壓在下面性命難保了。他趕緊喊來村里年輕人營救。

聽完村主任的話，母子倆驚得有些回不過神。是啊，就在剛剛過去的不足10小時里，他們經歷了兩件大事故，卻毫不知曉。如果不是陳波鬼使神差似的非要在昨夜進城買藥，而是和母親守在屋里，那么，母子倆就會被大雪壓塌的屋子埋葬；如果不是陳母無緣由地突然在沉睡中醒來，而是像往常一樣一睡到天明，那么，她就會葬身在被壓塌的屋子里；如果不是陳母奇跡般地拖著近似癱瘓的身子追回兒子，那么，陳波就會乘著那輛死亡列車一去不返。這一系列如果，哪怕一個變成現(xiàn)實，都將是一幕人間慘劇，怎能不令他們脊背發(fā)涼？

陳家母子大難不死的事，很快傳遍了四鄰八鄉(xiāng)。有人說，這真是個巧得不能再巧的巧合故事了。但更多人說，這不是巧合，這是陳波的孝心感動了老天，是老天冥冥之中在保佑他們化險為夷、母子平安??！他們大難不死必有后福！

后來，在村主任和民政部門的不懈努力下，陳家母子的住房問題解決了。同時，陳母的雙腿經過那次摔打和顛簸，不知觸動了哪根神經，竟奇跡般地恢復了走路能力。而相中陳波人品的那個姑娘的父母，見陳母恢復了健康，家里又有了房子，就同意把姑娘嫁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