閩筍填海
上個世紀30年代,全面抗戰(zhàn)爆發(fā)后,由于戰(zhàn)亂頻繁,再加上沙溪流域盜匪橫行,永安的大部分筍商都不愿外出賣筍干。而在永安西門五層階,有一家“常興商號”,店主人名叫陳廣選,因為勤快、厚道、有膽識,筍農(nóng)們大都愿意先把筍干賒銷給他,等到來年再來收賬。
在大伙的信任和支持下,陳廣選的生意有了很大的起色。他在西門上橋尾置辦了一個倉庫,從事閩筍干收購,并把收購來的筍干用龍眼船裝載,順著沙溪運往福州,再通過海運銷往浙江、江蘇和上海。
在永安城區(qū),陳廣選算是比較大的筍干收購商。在永安貢川,還有筍幫公棧的后人鄧炎輝、楊子明等人從事筍干貿(mào)易。
1938年4月,陳廣選像往年一樣,用10多艘龍眼船將當年收購來的成色上佳的筍干運往福州銷售??伤拇瑒偟诌_福州,就聽說了日軍進犯福州的消息,海路已經(jīng)被日軍封鎖。
陳廣選只好把筍干先暫放在福州的倉庫中,再去找同鄉(xiāng)鄧炎輝商量對策。恰在這時,從上海趕回來的楊子明也來到了鄧炎輝處。三人就你一言我一語地商量了起來,可始終討論不出解決問題的辦法。
軍情緊急之下,國民省政府中有人向軍方建議,效仿三國時東吳的孫皓用鐵索封銷長江,阻止晉軍船只前行的做法,將閩筍干扎成三五十斤一捆,然后用繩索連串起來,再把繩索的兩端用大輪船的鐵錨固定,投放到閩江入??诤婉R尾港。待海水泡發(fā)后,閩筍干將變成半浮半沉的狀態(tài),恰好可以與艦船的吃水深度相當。而日本艦船的螺旋槳一觸碰到這些泡發(fā)后的閩筍干,就一定會被其纏繞,最終將不能靠岸。這樣,福州守軍就有把握阻止日軍登陸。
駐守福州的國軍旅長李四甲采納了這一建議,并請國民省政府派人尋找筍商陳廣選、鄧炎輝、楊子明等人商議此事。
陳廣選他們正為筍干的銷路問題發(fā)愁,趕上了這事,還以為是遇上了大好事,可繼續(xù)一打聽,才知道國民省政府是打算無償征用他們的筍干,而所謂商議只是向他們知會一聲而已。
國民省政府的官員說完就抬腳走人,陳廣選等筍商更加著急了。這可怎么辦?這些筍干大都是永安筍農(nóng)賒銷給他們的,如果被無償征用了,他們將血本無歸。其實,最苦的要數(shù)陳廣選了,他庫存的筍干最多,而他的家底又相對較薄,要了他的筍干,就等于是要了他的命。
“反正國軍也沒有強行征用,我們趁現(xiàn)在還有機會,把筍干藏起來?!眳⑴c議事的一名筍商提議。
“可是,要是福州守不住了,日本鬼子打進來,就不單是要我們的筍干了,那是連人帶筍統(tǒng)統(tǒng)帶走?!编囇纵x說出了他的顧慮。
“既然這樣,老子不如把筍干主動捐獻給國軍,還能落下個好名聲。”楊子明說。
“你說得倒輕巧,那可是我一家老小的全部家當,丟了就什么都沒有了?!标悘V選搖頭道。
“命都沒了,還要錢做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睏钭用鲹屵^話頭說,“其實,老子早就看鬼子不順眼了,他們在上海到處燒殺搶掠,無惡不作?!?/p>
一番商議后,大家都同意將筍干無償捐獻給國民省政府,用于抵抗日軍入侵。
得知筍商們愿意無償捐獻筍干,李四甲十分感動。他一面組織駐守福州的國軍將士積極防御,保衛(wèi)福州城;一面抽調(diào)兵力,協(xié)助國民省政府加緊做好內(nèi)遷永安的工作。
為了加快構(gòu)筑海上防線,國軍特派出一個營的兵力,到陳廣選、鄧炎輝、楊子明等筍商的商鋪、倉庫中搬運筍干,并分別用軍車運往馬尾港和閩江口??吹奖總円粫r忙不過來,筍商們還派出了所有伙計一同協(xié)助搬運。
大家齊心協(xié)力,一共搬了二三十萬斤筍干,按照先前的設(shè)想,用船只投放到江海中。隨著水面上一聲聲“砰!砰!砰!”的巨響,一串串用繩索捆綁好的筍干相繼沒入水中。
二三十萬斤筍干鋪滿閩江口和馬尾港,使日軍的艦隊無法前行。
當國軍用筍干構(gòu)筑的海上防線建成時,日本海軍的先頭部隊,也恰好逼近了閩江口和馬尾港。他們看到漂浮在海上的不明物體,不敢貿(mào)然前行,連忙發(fā)射炮彈和魚雷進行試探性攻擊。霎時,海面上激起了層層浪花。第一輪攻擊結(jié)束后,海面又回歸了平靜,而那些用繩索串起來的一捆捆筍干因受到炮擊,更加擴散開來,鋪滿了整個海面。
日本海軍的先頭部隊看到這一情景,弄不清楚究竟怎么回事,于是又派出一艘輕型戰(zhàn)艦抵近偵察。這艘日艦還沒有行駛到防線附近,螺旋槳就被炮擊后擴散的筍干纏繞住了,無法再向前行駛。日軍指揮官得知這一消息后,只得下令艦隊返航,轉(zhuǎn)向進攻廈門去了。
福州城暫時躲過了日軍的蹂躪。陳廣選、鄧炎輝、楊子明等筍商,卻因此義舉而瀕臨破產(chǎn)。事已至此,他們也只好跟隨內(nèi)遷的國民省政府,一路輾轉(zhuǎn)回到了永安。
1938年在永安,二三十萬斤筍干的價值為5萬多銀元,這需要像陳廣選這樣的筍商全家人用20多年的時間才掙得回來。
起初,為了防止筍農(nóng)聽聞“閩筍填海”之事后前來要債,陳廣選、鄧炎輝、楊子明等人對于他們在福州作出的抗日義舉,絲毫不敢聲張。一晃過了一年,筍農(nóng)們發(fā)現(xiàn)陳廣選一年來終日待在家中,不再找他們收購筍干,也不再往外運筍干了,便前來問個究竟。陳廣選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們。被嚇傻的筍農(nóng)們,生怕陳廣選再也付不起筍干的貨款,趕緊向他要債。
為了償還債務,陳廣選變賣了家里所有值錢的家當,一大家子20多口人的生計沒了著落。生活困窘又無力改變現(xiàn)狀的陳廣選,選擇了割頸自盡,所幸家人發(fā)現(xiàn)得早,把他從死亡線上給拽了回來。
1939年至1943年間,日軍多次轟炸永安,陳家人終日陷于隨時準備逃難的恐慌中。還清債務后,陳廣選對生活的貧富更迭是百感交集,對日軍的侵略更是悲憤交加,又因年老體弱,抑郁之下最終在1943年10月上旬投沙溪自盡。同年11月4日,日軍又一次轟炸永安,把陳廣選的家給炸塌了,他們一家人只好住在臨時搭建的窩棚里,一直到抗戰(zhàn)勝利后,才搬了新居。
比起陳廣選,鄧炎輝和楊子明的境況要好一些。他們變賣田產(chǎn)、山產(chǎn),清償完所有債務后,又籌錢開起了小賣鋪,維持著清貧的生活。沒有了筍商幫忙銷售筍干,筍農(nóng)們也不再制作筍干,而是用毛竹造毛編紙,賣給國民省政府和一些激進的報社、雜志社,用作印刷宣傳抗日救亡的材料和刊物。
(摘自《三明日報》,有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