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教育的核心素養(yǎng)是文武雙全

劉良華+馮嘉慧

人文教育是文武雙全、能文能武的教育。現(xiàn)代教育卻單向度地鼓勵文明與文靜，這是一種教育制度的墮落?，F(xiàn)代教育普遍重視知識學習，現(xiàn)代考試制度加速了對知識學習的重視。把教育簡單地等同于知識教育的危險和危機不只是培養(yǎng)了一批又一批高分低能的人，更嚴重的后果是，現(xiàn)代教育讓越來越多的孩子成為軟弱無力的文明人或文明的“末人”（the last man）。

一、文明的進步與極限

文明當然是一種教育的重要項目，但是，如果某個民族或某個國家把文明視為教育的唯一目標，這個民族或國家遲早會受到“自然意圖”的懲罰：文明的民族總是被野蠻的民族征服，而且，野蠻的民族獲得統(tǒng)治權之后，也同樣會因為貪圖安逸享受而走向衰落和衰敗。

如果說中國人在鴉片戰(zhàn)爭中失利的主要原因是“專制制度”壓制了民眾的活力，那么，此前的蒙古人和滿族人之所以能夠入住中原，幾乎與制度無關。因為，當時的蒙古人和滿族人也沒有實行所謂的“民主政治”。蒙古人和滿族人之所以能夠入主中原，主要的原因只在于，當時的蒙古人和滿族人接近盧梭的“自然人”。歷史學家曾經(jīng)把他們描寫成“幾乎粘在馬上”的人?！八麄儧]有固定住處，沒有家，沒有法律，沒有穩(wěn)定的生計”，過著“自然生活” ?[1 ]。這種自然生活成全了他們的“高貴的野蠻人”的精神狀態(tài)?！耙詰?zhàn)死為吉利，病終為不祥。耐寒苦同之禽獸，雖婦人產(chǎn)子，亦不避風雪。性堅剛勇猛?！??[2 ]

蒙古人成吉思汗當初入主中原后，認識到舒適的生活對尚武氣質是一種損害，對舒適的生活一直持警惕的態(tài)度。滿族人入主中原后，他們很快就發(fā)現(xiàn)，舒適的生活使他們身上的“勇武”精神出現(xiàn)消退的征兆?；侍珮O制定了著名的“清語騎射”的國策：“提倡國語”、“不廢騎射”、“嚴禁奢侈”，防止?jié)M族武士喪失“尚武”氣質。

但是，好逸惡勞是人的本性。任何人都貪戀舒適安逸。蒙古人以及滿族人入主中原后，一旦過上舒適安逸的生活，他們就再也不愿意返回風餐露宿的原始狀態(tài)。他的曾孫子們住進北京時，隨即開始墮落?！八麄儽粚m廷生活和過度的驕奢淫逸所腐蝕。” ?[2 ]最終逃脫不了黑格爾“主奴辯證法”的歷史的狡黠。

二、主奴辯證法與尚武精神

黑格爾哲學的核心問題是為承認而斗爭的政治哲學和歷史哲學。黑格爾將他的承認理論稱為“主奴辯證法”。

黑格爾的主奴辯證法以“自我意識”為前提：承認就是一個自我意識與另一個自我意識的相遇和相爭。每個人都確信自己是“自為存在”，但“它們必定要參加這一場生死的斗爭”，并通過生死之爭才能使一方獲得另一方的“承認”（最后走向“相互承認”）。正是這種為承認而斗爭的運動，推動了整個“世界歷史”的發(fā)展 ?[3 ]。

最初，承認總是單向的承認。主人是對奴隸的征服，奴隸的失敗成全了主人的勝利。那個能夠徹底滿足自己“虛榮”的人，就是那個不畏死的人?！爸挥型ㄟ^冒生命的危險”才有可能成為主人?！耙粋€不曾把生命拿去拼一場的個人，誠然也可以被承認為一個人，但是他沒有達到他之所以被承認的真理性作為一個獨立的自我意識。同樣每一方必定致對方于死命，正因他自己為此冒生命的危險，因為他不復把對方看成是他自己（的一部分）;對方的本質在他看來乃是一個他物，外在于他自身，它必定要揚棄他的外在存在。對方是一個極其麻煩的、存在著的意識，他必須把他的外在存在看成純粹的自我存在或絕對的否定?！??[3 ]

可是，問題是主奴辯證法的“狡計”就在于：歷史的發(fā)展將出現(xiàn)顛倒：主人必敗，奴隸必勝 ?[4 ]。原因在于，主人雖然獲得了對奴隸的統(tǒng)治，滿足了被奴隸承認的虛榮并獲得了不勞而獲的享樂的權力。但是，主人的不勞而獲的享樂也帶來一個嚴重的后果：他失去了與物的直接聯(lián)系，主人與物的中間橫亙著奴隸并因此而失去了自己的獨立性?！爸魅税雅`放在物與他自己之間，這樣一來，他就只把自己與物的非獨立性相結合，而予以盡情享受;但是，他把對物的獨立性一面讓給奴隸，讓奴隸對物予以加工改造?！??[3 ]

主人之所以成為主人，就因為他不怕死，并因此而可以不勞動。奴隸之所以成為奴隸，也因為他怕死，并因此而必須勞動。正是因為主人的無憂無慮和不勞動而使自己逐步走向墮落和衰敗。相反，正是奴隸的恐懼以及他所必須承擔的勞動，反過來卻成全了奴隸的逐漸的強大和最后的解放。

奴隸逐漸強大的第一個原因是奴隸對死亡的恐懼、對主人的恐懼以及相關的“苦惱意識”而帶來了堅實的屈辱感、焦慮感和存在感?！八赖目謶衷谒慕?jīng)驗中曾經(jīng)浸透進他的內在靈魂，曾經(jīng)震撼過他整個軀體，并且一切固定規(guī)章命令都使得他發(fā)抖?！??[3 ]正是這種對死亡的恐懼，奴隸獲得了自我意識和存在感?？謶质侵腔鄣拈_始。

奴隸逐漸強大的第二個原因是奴隸的勞動帶來了強健的身體和精神。主人的不勞而獲雖然是一種享受，但它是消費和消耗性的，它轉瞬即逝，缺乏“持久的實質的一面”。相反，奴隸的勞動使奴隸找回了他的自我意識。勞動不僅“陶冶事物”，而且給人帶來獨立性，“開始意識到他本身是自在自為地存在著的”。奴隸在對主人的恐懼中丟失了自己，而通過自己的勞動“再重新發(fā)現(xiàn)自己”。奴隸的勞動過程，就是一個改造外物、摧毀異己者并因此而成為一個否定者的過程?！霸诔志玫臓顟B(tài)下把自己建立為一個否定者，由此他自己本身便成為一個自為存在著的東西?！??[3 ]在這個意義上，“勞動不再被看成圣經(jīng)中對亞當?shù)脑{咒，而是被看做歷史形成或進步的基礎” ?[5 ]。

也就是說，在黑格爾那里，雖然每個人都為承認而斗爭并在殊死搏斗的主奴之爭中一決高下，但是，主人和奴隸之間的根本區(qū)別是暫時的，時間將取消和改變人的主奴身份 ?[4 ]。最初，主人自己為自己爭取了主人的身份，因為主人愿意冒生命危險而堅持斗爭到底，隨時準備付出生命的代價。而奴隸怕死，自愿服從和承認主人。但是，在接下來的交往過程中，主奴關系必發(fā)生改變，因為，主人通過斗爭而獲得承認之后，他就閑下來，不勞而獲;而奴隸在主人的命令下不得不勞動。表面看來，奴隸的勞動顯示了奴隸的身份的低微。實際上，正是在勞動的過程中，奴隸遲早會成為新主人。不僅因為勞動具有“培養(yǎng)和教育”的力量，而且因為不勞動必導致身體的衰敗和精神的萎縮。endprint

黑格爾的主奴辯證法已經(jīng)預演了馬克思的“無產(chǎn)階級是資產(chǎn)階級的掘墓人”、“教育與生產(chǎn)勞動相結合”（準確的說法是“生產(chǎn)勞動與教育相結合”）的兩個觀念。

三、新時代的尚武精神：教育與生產(chǎn)勞動相結合

馬克思的“教育與生產(chǎn)勞動相結合”理論既來自空想社會主義者傅立葉（C. Fourier，1772—1837）、歐文（R. Owen，1771—1858）等人的啟發(fā)，也來自對黑格爾“主奴辯證法”的改造。

馬克思從空想社會主義者那里借鑒了“生產(chǎn)勞動與教育相結合”的思路：“正如我們在羅伯特·歐文那里可以詳細看到的那樣，從工廠制度中萌發(fā)出了未來教育的幼芽，未來教育對所有已滿一定年齡的兒童來說，就是生產(chǎn)勞動同智育和體育相結合，它不僅是提高社會生產(chǎn)力的一種方法，而且是造就全面發(fā)展的人的唯一方法。” ?[6 ]

但是，相比之下，馬克思更看重黑格爾的“主奴之爭”中所隱含的“教育與生產(chǎn)勞動相結合”的積極因素。正是從黑格爾的“主奴之爭”中，馬克思看到了“勞動”的力量。如果說，馬克思從歐文等人那里接受的啟發(fā)是“生產(chǎn)勞動與教育相結合”，那么，馬克思從黑格爾的“主奴辯證法”那里接受的啟發(fā)是“教育與生產(chǎn)勞動相結合”。前者把教育當做改進勞動者生活質量的手段，它把教育當做勞動者的福利（尤其是童工的福利），它關注的重點是教育;而后者卻更看重勞動本身所蘊含的解放人的力量，它把勞動當做受教育者的福利，它關注的重點是勞動本身。鑒于勞動者已經(jīng)失去了自由支配自己勞動的權力，馬克思主張必須采取階級斗爭和暴力革命，以便重新贏得人的勞動權力。只有贏得了自由勞動的權力，才有可能實現(xiàn)自己的自由本質。自由的本質并不需要教室里的自由教育或博雅教育，因為，自由勞動本身就是最佳的自由教育，只有自由勞動才能給人帶來解放并顯示人的自由本質。

黑格爾“主奴辯證法”是一種無休止的戰(zhàn)爭，任何主人都不會長久。按照黑格爾的思路，主人憑借自己的奮斗（奮斗本身就是一種勞動，甚至包括一些高級形式的勞動）而使自己成為主人，使某些他人成為自己的奴隸。但是，接下來的問題是，主人表面上享受了奴隸的服務，事實上，主人反過來又會受到奴隸的控制。更嚴重的問題是，長期的“不勞而獲”將使主人的身體和智力都漸趨衰落，而長期的勞動將使奴隸的身體和智力漸趨發(fā)達。主人表面上擺脫了繁重的勞動而獲得了自由而全面發(fā)展的條件。事實上，主人必然會走向全面衰落，因為主人不勞動。真正能夠全面發(fā)展的是奴隸，因為奴隸總是讓自己處于勞動狀態(tài)之中（暫不討論機器大工業(yè)的勞動是如何導致人片面發(fā)展的）。這種力量的變化遲早會導致奴隸革命的發(fā)生，遲早會導致主奴換位。

正因為如此，“教育與生產(chǎn)勞動相結合”才顯得至關重要，它是克服無休止的主奴之爭以及勞動異化的唯一道路。也只有當所有人都成為勞動者，才能保證無產(chǎn)階級贏得解放之后，無產(chǎn)階級與資產(chǎn)階級成為相互承認的平等的人。否則，如果無產(chǎn)階級贏得解放之后使自己成為不勞而獲的人，迫使資產(chǎn)階級反過來接受懲罰性勞動或成為奴隸，那么，這種暫時的勝利必然會導致新一輪的主奴之爭。

馬克思的思路是：人將借助科學技術而徹底擺脫繁雜勞動的束縛?？茖W技術的最高形態(tài)是自動化機器，自動化機器將全面接管人類的勞動。如果將來有了更多的自動化的機器人，那么，人類的很多繁雜的勞動就可以由機器人來代替，那時，人類就有了新式的“亞里士多德的奴隸”。人類就可以由此而獲得自由發(fā)展的時間和精力。亞里士多德倡導“自由教育”時，他的自由教育是“自由人”的教育，而他的“自由人”之所以能夠擁有閑暇，那是因為古希臘社會中有大量的奴隸的幫助和支持?！白杂扇恕闭且驗橛写罅康呐`的存在，他們才有接受自由教育（或閑暇教育、博雅教育）的條件。就此而言，亞里士多德的自由教育預演了馬克思的自由而全面發(fā)展的教育理想。

取消了奴隸制之后，如果沒有高度發(fā)達的科學技術作為支持條件，所有人就不得不從事繁雜的體力和腦力勞動甚至不得不陷入勞動分工的困境之中而導致人的片面發(fā)展或畸形發(fā)展。為此，馬克思對“自動化機器”寄予厚望。馬克思本人并沒有也不太可能描述自動化機器的具體形態(tài)，但現(xiàn)代“機器人”的誕生，使馬克思的及其機器自動化的想象和預言有了現(xiàn)實的可能。

參考文獻：

[1][美]斯塔夫里阿諾斯：全球通史（上）[M].吳象嬰，等，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1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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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德]黑格爾.精神現(xiàn)象學（上卷）[M].賀 ?麟，王玖興，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83：124-125，126，128，130.131.

[4][法]科耶夫.黑格爾導讀[M].姜志輝，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5：591，31.

[5][美]斯密什.閱讀施特勞斯[M].高艷芳，高 ?翔，譯.北京：華夏出版社，2012：218-219.

[6][德]馬克思，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M].中央編譯局，譯.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530.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