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陽
父親帶山西壞女人回來,那年我十二歲。
父親是一匹健壯的烈馬,卻疲憊不堪。多年以后,我在內蒙古一家報社做記者,有一次在科爾沁大草原上,騎著一匹從牧民家里借來的老馬去另一處采訪,一路上,那瘦弱的老馬總是跑不了十幾里路便折回去,任由我抽打。就在那時,我突然讀懂了父親的一生:無論走了多遠,走了多久,卻始終無法掙脫故鄉(xiāng)的糾葛。
父親那次回來,似乎想改變什么。一頓雞飛狗跳之后,他還是黯然地走了,帶著那個山西壞女人。在以后漫長的歲月里,父親對于我們來說,依然是一年兩次的匯款單,冷冰冰地從遙遠的陌生的山西地質勘探隊寄來,似乎他從未回來過。
多年以后,他還是回來了,六十歲不到,卻蒼老得不成人樣,走路蝦著個腰,沒走幾步,便喘得不行,臉色蠟黃,汗如雨下。對于他的回來,我們兄妹三人沒有任何欣喜,反而難堪。如果不是看在他老得只剩下一把骨頭的份上,我真想喂他一頓拳腳。唉,作為兒女,我們早就沒有了父親,只有刻骨的恨。
村里人對此津津樂道,很快就演繹成了教育年輕人的活教材:你看看人家,在外撈世界,浪蕩了一輩子,不也照樣乖乖地回來了嗎?還是老話說得好,浪子回頭金不換,趁早收心吧!母親聽了,搖搖頭,苦澀地說,換個鬼,活不過幾天了。說完,繼續(xù)煎藥熬湯,端茶送水,到處尋醫(yī)問診,把不少醫(yī)生請到家里來。就像收留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一樣,母親悉心照顧著茍延殘喘的父親。一切的一切讓我覺得,似乎父親從未離開過這個家半步。
也許是長年野外作業(yè)的緣故,或者用母親的話來說,是身子骨早被那山西壞女人吸光了,父親在家里耗了半年,便死了。父親的死,讓我們村莊乃至方圓十里八里的鄉(xiāng)民為之沸騰,他們指指點點,議論紛紛。因為,大家都看到了戲劇性一幕,那個山西女人拉扯著兩個十幾歲的孩子回來奔喪。無疑,那兩個孩子是我同父異母的弟和妹。我們原本以為父親是被那女人拋棄了,走投無路才回到我們身邊,不承想他卻在那邊組建了家庭。這個消息確實來得太突然了,讓母親愣怔好一陣子。待她緩過神來后,立馬命令娘家的幾個兄弟先在村口截住那山西女人,說先談判,談好了再進村。
談判,是在村口的老樟樹下,除了兩個女人相對而坐,中間還有族長,類似弈棋的場景。山西女人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紅本本,對族長說,這是我和老陳(指我父親)的結婚證。族長接過來看了看,為難地遞給母親。母親擺了擺手,說,不用看,我們這里不認這個,我們只相信眼睛,瞎子都知道,我是他老婆。母親又說,我老公跟了你這么多年,六十歲不到就死了,有你這樣伺候男人的嗎?山西女人紅著眼圈說,老陳是累死的,他一直在為兩個家勞碌,除了地質隊的正式工作外,他還經常去小煤窯打零工。他常說,不多做點兒事,老家那頭吃啥呢?母親聽了,沒有說話,目光停在遠處,許久,鼻翼翕動,帶著哭腔惡狠狠地罵道:自作自受,活該!
最終,母親提出了兩個條件,一是可以參加葬禮,但不準進祠堂不準上族譜;二是可以披麻戴孝,當親戚一樣,但名字不準上墓碑。山西女人為難地說,我們是有單位的人,進不進祠堂上不上族譜,不在乎,但終歸我跟了老陳這么多年,還有倆孩子,墓碑還是要刻名字的。
母親冷笑道,怎么刻?我是大老婆,你是二老婆?我們這代人可以不要臉,兒孫呢?山西女人不吱聲了。母親又說,人,讓給了你,但名分不能讓,這個沒有商量的余地。我們鄉(xiāng)下,就指望這個活著。山西女人默默地看著母親,看了一會兒,點點頭。
忙完父親的喪事,母親大病了一場。
一個月以后,看到母親身體略有好轉,我便把她接到東莞來調養(yǎng)。也許是離開了老家那個輿論中心,母親很快就痊愈了。閑暇時,她喜歡在花園里走走,有時晚上還去廣場上和一幫老年人跳舞,日子過得挺愜意的。時間久了,對周邊熟悉了,她還喜歡去對門串門,跟人家學十字繡,聊天兒。我所住的樓房是一梯兩戶,對門是一個漂亮的四川女人,三十出頭,整天一個人貓在家里。四川女人也有老公,也有小孩兒,只不過老公有些老,很少回家,而小孩兒吃住在貴族學校。母親畢竟是鄉(xiāng)下來的,不明就里,天天往對門跑,還時不時地送點兒自己做的家鄉(xiāng)小吃過去。
有一天,妻子看見母親端碗餃子要出門,一臉的不高興,攔住母親說,您別去了,您還真以為對門是什么好貨呀,別人包養(yǎng)的二奶。母親詫異地問,什么包養(yǎng)的二奶?妻子撇著嘴說,他老公是本地的有錢佬兒,早就有家庭了?!鞍??”母親忙踅回身,一邊關上防盜門,一邊朝對門啐了一口,呸!從此,她再也沒有進過對門,即使偶爾在電梯里相遇,也是一臉的冷若冰霜。
轉眼,便是除夕。因為母親來了,今年和往年不太一樣,我們兄妹三個小家庭特意聚合成一個大家庭,十幾口人圍坐在飯桌前,熱氣騰騰,歡聲笑語,一塊兒陪母親過年。
開始,母親還挺高興的,有說有笑,后來似乎有些心事,話越來越少,吃到中途,干脆把筷子放下,坐在那里發(fā)呆。我們都以為她是在這大團圓的除夕之夜想起了父親,就像往年一樣,一邊吃一邊抹眼淚。沒想到,她看了看我妻子,猶猶豫豫地說,我們能不能擠一擠,讓個座兒出來,我想請對門的母子一起過來團圓,他們家,他們家怪冷清的。
選自《小小說選刊》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