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人·絕情漢·醒悟者

摘 要：本文從宋元話本《白娘子永鎮(zhèn)雷峰塔》、清代戲曲《雷峰塔傳奇》、近代劇本《白蛇傳》三個不同時代的文本著手，分析了許仙形象的演變，認為這一人物在不同的時代分別表現(xiàn)為平庸魯莽的普通人、機智果敢的絕情漢、幡然悔悟的覺醒者三種不同的形象，而這種形象的背后，是時代精神和文化環(huán)境的變革。

關(guān)鍵詞：白蛇傳 許仙 絕情漢 覺醒者

白蛇傳的傳說在中國是源遠流長的，據(jù)有關(guān)學者考證，早在唐代，就有了這一故事的雛形。然而，《白蛇傳》故事的真正出現(xiàn)，是在明天啟年間馮夢龍編撰《警世通言》中的《白娘子永鎮(zhèn)雷峰塔》中。在這一文本中，故事情節(jié)、基本人物開始定型，并產(chǎn)生了恒久的藝術(shù)魅力。

值得關(guān)注的是，隨著時代的變革，白蛇傳的傳說也在發(fā)生微妙的變化。本文擬從故事的男主角——許仙①的形象入手，結(jié)合相應的時代文本，深入分析這一變化發(fā)生的原因及其文學意義。

一、平庸魯莽的普通人——《白娘子永鎮(zhèn)雷峰塔》中的許仙

與一般人的通常認識不同，在《白娘子永鎮(zhèn)雷峰塔》這個最早的文本中，許宣并非是一個非常惹人厭惡的形象。

對于白娘子，許宣一開始是迷戀的。兩人初次會面之后，許宣“當夜思量那婦人，翻來覆去睡不著。夢中共日間見的一般，情意相濃?！眥2}之后再次見面，白娘子對他挑明了自己的心思——“正是你有心，我有意。煩小乙官人尋一個媒證，與你共成百年姻眷，不枉天生一對，卻不是好”時，許宣內(nèi)心的反應也是：“真?zhèn)€好一段姻緣，若取得這個渾家，也不枉了。”{3}這些，足以證明許宣對白娘子存在感情。

之后，由于白娘子施法偷了邵太尉庫內(nèi)的五十錠大銀，連累許宣被發(fā)配到蘇州做工，但當白娘子重新尋上門來時，許宣便回心轉(zhuǎn)意，與白娘子做了夫妻。然而，半年之后，由于白娘子施法偷了周將仕家金銀珠寶，再次連累了許宣。這次許宣被判以“不合不出首妖怪”的罪名，杖一百，配三百六十里，押發(fā)鎮(zhèn)江府牢城營做工。好在姐夫幫忙，最終做了當?shù)厣庝伒闹鞴堋．敃r的許宣，對白娘子充滿了怨憤，認為“你這賊賤妖精！連累得我好苦，吃了兩場官事！”但是，當白娘子說“我也道連累你兩場官事，也有何面目見你！……我與你情似泰山，恩同東海，誓同生死?？煽慈粘７蚱拗?，取我到下處，和你百年偕老，卻不是好”{4}時，他便又繼續(xù)和白娘子做起了夫妻。也許有人認為，這表現(xiàn)了許宣猶疑的性格，但在筆者看來，這又何嘗不是證明了許宣對白娘子的感情。當然，這是有前提的：對于白娘子的妖精身份，許宣只是懷疑，沒有證據(jù)加以肯定，而且有著下意識的抗拒。

許宣與白娘子關(guān)系的破裂，是他去金山寺拜佛回來，在江心見到了白娘子的神通之后。其時，風急浪大，然而，江心里一只船，飛也似來得快。許宣正對友人言“這般大風浪，過不得渡，那只船如何到來得快”{5}時，猛然發(fā)現(xiàn)船上的人正是白娘子和青青兩個。許宣為此大驚失色。正在此時，法海駕到，“白娘子見了和尚，搖開船，和青青把船一翻，兩個都翻下水底去了?！眥6}到了這個時候，許宣方確定自己的妻子是個妖精，心意也隨之發(fā)生改變。

而在《白娘子永鎮(zhèn)雷峰塔》中的白娘子，也不是后來的文本中溫柔和順的白素貞。在發(fā)現(xiàn)許宣心意發(fā)生改變之后，白娘子妖氣畢露：“我如今實對你說，若聽我言語，喜喜歡歡，萬事皆休。若生外心，教你滿城皆為血水，人人手攀洪浪，腳踏渾波，皆死于非命?！眥7}在這樣的壓力下，許宣最終拿了法海和尚的缽盂，收了白娘子。

所以，從《白娘子永鎮(zhèn)雷峰塔》的文本來看，許宣給人留下的印象，談不上什么令人喜愛，但也說不上令人極度厭惡。也許他后來背叛了愛情，但他的做法也不是完全不能被理解。從某種意義上，他是當時市井中的一個普通人，既不好，也不壞。

二、機智果敢的絕情漢——《雷峰塔傳奇》中的許仙

明朝以后，白蛇傳的故事被改編為戲曲，得到了廣泛的傳播，其中，影響最大者，為乾隆三十六年（1771）出版的方成培據(jù)梨園演出本改寫的水竹居刻本《雷峰塔傳奇》。該本共三十四出，又稱“巾箱本”。此本影響極大，當時各個地方劇種的演出，多以此為母本。

在《雷峰塔傳奇》中，許仙的形象由過去的普通人形象一變而為聰明機智的絕情漢形象。在《白娘子永鎮(zhèn)雷峰塔》中，許宣由于父母雙亡，居住于姐姐姐夫家，以在表叔所開的生藥鋪中做主管為生。然而他似乎并沒有覺得這種生活有何不好，只有當遇到白娘子時，才陡然驚覺自己想要成家卻缺乏任何儲蓄的窘境。之后，他與白娘子的夫妻生活也可稱和美，如果不是白娘子身份泄露，也許他們能終老一生也說不定。然而，在《雷峰塔傳奇》中，許宣一出場便表現(xiàn)得卓爾不群：“小生姓許名宣，表字普賢，嚴州桐廬人也。標森玉樹，正當入洛之年，跡類轉(zhuǎn)蓬，猶作依劉之客。其奈椿萱早背，家業(yè)飄零，秦晉未諧，只身無靠……（姐夫）見我一身落魄，百事無成，薦我到鐵線巷王員外生藥鋪中生理，雖非長策，暫且安身?！眥8}此外，他的唱詞“意緒闌珊，英年滯市度。生涯何處飛蓬轉(zhuǎn)？時乖拗煞男兒愿，漫說志沖霄漢”{9}也都表露了自身的志向和野心。

之所以如此，在于《雷峰塔傳奇》中的許宣確實夠聰明，有能力。以“斷橋”一節(jié)為例。當時，許宣見了白娘子和青兒之后，他下意識的反應是：“真不幸，共冤家狹路行。嚇得我氣絕魂驚，嚇得我氣絕魂驚。”然而，他迅速調(diào)整了心態(tài)，控制住了恐懼，以機智的言談，穩(wěn)住了白娘子：“阿呀娘子，為何這般狼狽？”“娘子，請息怒。你且坐了，聽卑人一言相告”“那日上山之時，本欲就回，不想被法海那廝，將言煽惑，一時誤信他言，致累娘子受此苦楚，實非卑人之故（口虐）！”（哭介）{10}巧妙地將矛頭轉(zhuǎn)向法海，將自己的責任進行了脫卸。在擁有強大力量的白娘子和青兒面前，許宣的做法洞徹了對方的弱點，冷靜而大膽。

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許宣的絕情?！栋啄镒佑梨?zhèn)雷峰塔》中的許宣，對于白娘子的妖精身份，多少還有過搖擺，并下意識地不肯承認。而在《雷峰塔傳奇》中，聰明的許宣其實早就對白娘子的身份有了懷疑，只是出于沾光的目的，故意裝糊涂罷了。在《開行》一出中，白娘子為了討丈夫的歡心，在許宣出去之際，將“坍頹不堪”的幾進空房變成了華麗的藥材店。許宣一回，發(fā)覺自家的房子大變，頓時驚呼：“哎呀，我家的住房那里去了……娘子。卑人今早出門，還是破落門墻，怎么一時就如此華麗了！”{11}白娘子對此的解釋是：“今早喚匠人修理，催趲完工?！睂Υ?，精明的許宣認為：“說那里話，就是張魯二班，一時也來不及?！眥12}不過，之后他卻并未就此多言。后來，端午節(jié)的驚嚇事件險些令許宣一命嗚呼，然而，被救活后，許宣卻對此也不提一詞，做了悶嘴葫蘆。

但是，一旦有了機會，他的陰沉狠毒立刻體現(xiàn)了出來。當?shù)朗拷衣都抑杏醒珪r，許宣立刻說：“家中妻婢二人，其實來歷不明，每每生疑，今蒙法眼看出，但不知有何妙術(shù)治之？弟子感戴不淺。”{13}當妻子蛇妖的身份被確定后，考慮到白娘子懷有身孕，許宣仍然選擇了隱忍。而孩子一出世，他立刻迫不及待前往金山寺尋法海降妖。其時，他的內(nèi)心活動是：“月老冬烘系赤繩，姻緣怪惡誤留情。因把高僧來暗請，拆散鸞凰，心得太平……不想此妖到家，即時分娩，今已半月有余，我想再不驅(qū)除，終為后患，為此特地前來?！眥14}對于同床共枕、多方照顧自己的事業(yè)并為自己誕下孩兒的妻子，許宣毫無眷念與看顧，只有厭惡與仇恨。

相比較而言，此時的白娘子，卻已經(jīng)脫去了一身妖氣，成為了一個人性色彩濃厚的形象。早期的白娘子，雖有法力，但除了用偷來的銀兩資助許宣外，并沒有什么特別的能力。見了法海，也是立刻下水而逃。而此時的白娘子卻是下得廚房，上得廳堂，是許宣絕佳的賢內(nèi)助。而且，為了丈夫和自己的幸福，她不畏任何艱難困苦。盜仙草時，她懷著身孕，連敗鶴童、鹿仙翁和東方朔等人。而面對法海，雖明知對方力量強大，仍然力戰(zhàn)不退。然而，她雖然如此強大，但在斷橋之時，她又是溫柔、軟弱而輕信的。不過，這些非但沒有影響她的形象，反而使得讀者對白娘子的認同更加深入。而在這樣的白娘子的襯托下，許宣的卑鄙與絕情進一步得到了展示與強化。

三、幡然悔悟的覺醒者——田漢改編《白蛇傳》中的許仙

到了20世紀，白蛇傳的傳說再一次被改編。改編者則是近代著名的戲劇家田漢。他最初是于抗戰(zhàn)后期，在桂林改編《白蛇傳》。此劇一上演，就因其有影射現(xiàn)實之嫌遭到了國民黨當局的禁止，直到1953年，此劇才被重新改定，并先后在中國戲校和中國京劇院上演；1955年劇本出版。此后，各戲曲劇團演出《白蛇傳》多以田漢本為底本。

田漢的《白蛇傳》，再一次對原有的白蛇傳的傳說作了重大修改。在情節(jié)線索上，田漢刪去了“盜庫”的情節(jié)，全劇緊緊圍繞白素貞、許仙、法海三人之間的矛盾展開，一線到底。而最后的結(jié)局則是白娘子被鎮(zhèn)壓在雷峰塔之下后，小青勤修苦練、法力大增后率領了大群妖精前來報仇，最終打敗了法海，燒倒了雷峰塔，救出了白素貞。在人物形象上，白娘子成為一個妖性全無、深通醫(yī)理的小姐，而不再是過去那種混雜了人性與妖性的寡婦。她溫柔賢淑，除了一心幫許仙立業(yè)之外，也努力用自己的技能懸壺濟世。而法海與白蛇的矛盾，則成為了社會階級矛盾的隱喻體現(xiàn)——在法?？磥?，人妖不兩立，要殺白蛇，不需要任何理由，哪怕白蛇與許仙安分守己、對社會與民眾秋毫無犯，那也仍然不為其所容。

許仙形象也在此文本中發(fā)生了重大變化。此時的許仙，性格的基調(diào)是樸實忠厚，然而他樸實卻不木訥，忠厚中蘊含大氣，比較其在《白娘子永鎮(zhèn)雷峰塔》中的平庸魯莽、《雷峰塔傳奇》中的陰沉絕情，這個許仙可以說是最可愛的一個形象。

在此劇中，對于妖精的懼怕心理和對白娘子身份的懷疑，在許仙心中依然是存在的，然而，這些懷疑并沒有讓許仙對白娘子做出任何的傷害舉動；相反，他往往在反復思量之后，堅定了對愛情的信仰，恢復了對白娘子的信任。在過去的文本里，許仙對白娘子身份的懷疑導致了對感情的破壞，而在田漢改編的《白蛇傳》中，這反而成為了兩人忠貞愛情的見證。

許仙形象最大的變化發(fā)生在他入山、逃山之后。在前作中，許仙此時徹底明白了白娘子的妖精身份，從此與她產(chǎn)生了不可彌補的裂痕，而在此作中，許仙在入了金山寺之后，反而更加明確了白娘子對自己的情感，幡然悔悟了自己拋棄妻子的不當行為，從而逃離了金山寺來尋妻。之后，夫妻二人心靈相通，達到了愛情的最高境界。在斷橋之上，許仙真情流露：“端陽節(jié)我不該把酒勸，只害得賢妻受苦我也嚇倒衣床前。多虧你靈山盜草不辭遠，才救得卑人一命還。那一日金山去還愿，法誨他勸我斷‘孽緣。我在金山不能回轉(zhuǎn)，可憐你每夜等我到五更天。尋我來到金山寺院，那顧得有孕之身受顛連。才知道娘子你情真愛重心良善，受千辛忍萬苦為的是許仙。娘子啊！你縱然是異類我也心不變?！眥15}而在《合缽》一出，面對法海說白娘子是妖精、終究要害人的說法，許仙的回答是：“呸！許仙今日心頭亮。吃人的是法海不是妻房！打碎金缽將賢妻放?！眥16}此時的許仙，成為了一個幡然悔悟，與白娘子、小青同心者。

四、時代的需要：演變的內(nèi)因

從上文的分析中，我們不難看出，許仙的形象經(jīng)歷了一個普通人——絕情漢——醒悟者的演變，而要追尋這種演變的內(nèi)在原因，不能不從時代變動中著手。

《白娘子永鎮(zhèn)雷峰塔》是作為一部宋元話本收錄在馮夢龍的《警世通言》之中的，而宋代，正是中國歷史上商業(yè)經(jīng)濟極為發(fā)達、娛樂需求極盛的時代。當時的汴梁“大小勾欄五十余座。內(nèi)中瓦子蓮花棚、牡丹棚、里瓦子、夜叉棚、象棚最大，可容數(shù)千人”{17}。而說話技藝也得到了極度發(fā)揚，“南瓦、中瓦、大瓦、北瓦、蒲橋瓦。唯北瓦大，有勾欄一十三座。常是二座勾欄專說史書：喬萬卷、許貢士、張解元?！f經(jīng)：長嘯和尚、彭道安、陸妙慧、陸妙靜。小說：蔡和、李公佐……”聽眾“不以風雨寒暑”“日日如是”。{18}

在這種情況下形成的話本小說，自然要體現(xiàn)市井小民的審美意識和價值觀念，《白娘子永鎮(zhèn)雷峰塔》中的許宣，之所以是個平庸魯莽的普通人，也就不難理解了。因為這樣子的許宣，恰是當時市井小民的倒影。

以當時流傳下來的其他的著名話本，如《碾玉觀音》《志誠張主管》《鬧樊樓多情周勝仙》等，與《白娘子永鎮(zhèn)雷峰塔》做一比較，我們不難發(fā)現(xiàn)其中的男女主角與許宣、白娘子有不少共同之處。這三部作品中的女子，全部都是為了追求愛情而無怨無悔者，社會的壓力使得她們的追求不能實現(xiàn)，她們就在死了成為鬼魂之后再與自己的愛人團圓。也許正是因為她們在死后成為了鬼，有了現(xiàn)實中不曾有過的力量，所以她們的追求也往往是熱辣大膽的。如《碾玉觀音》中的璩秀秀，在向心上人示愛得到“豈敢”的答復后，她的言語是：“你知道不敢，我叫將起來，教壞了你，你卻如何將我到家中?！币源送{來爭取自己的幸福。而男子卻往往不具備這樣的光彩，他們拘于現(xiàn)實的壓力，謹小細微，在夾縫中過活。這是典型的小市民態(tài)度，卻常為話本的作者所贊賞。如《志誠張主管》中的張勝，作者認為他“立心至誠，到底不曾有染，所以不受其禍，超然無累，如今財色迷人者紛紛皆是，如張勝者，萬中無一”。只不過，《白娘子永鎮(zhèn)雷峰塔》中的白娘子，是一個類璩秀秀的形象；而許宣，則是張勝形象的反面對照罷了。

而方成培創(chuàng)作《雷峰塔傳奇》是在清代，也有其具體的目的：應當時的高官所求，為慶賀太后壽辰，創(chuàng)作一出能進獻御覽的劇目。{19}所以，鑒于民間演出本“辭鄙調(diào)訛”，他在創(chuàng)作上，“重為更定。遣詞命意，頗極經(jīng)營，務使有稗世道，以歸于雅正。較原本，曲改其十之九，賓白改十之七?！眥20}在這樣的改訂之中，許宣的性格自然也會發(fā)生一些微妙的變化。

不難看出，在這一文本中，許宣突然間變得雄心勃勃，愛唱：“時乖拗煞男兒愿，漫說志沖霄漢。”其實是方成培的文人身份、演出目的對這一形象賦予的新要求。許宣突然變得機智果敢，所體現(xiàn)的，也正是背后的創(chuàng)作者由底層的書會才人轉(zhuǎn)為力可通天的高級文人的這一轉(zhuǎn)變。

而且，從宋到清，通俗文化的進一步發(fā)展導致了白蛇傳傳說的主要載體由小說轉(zhuǎn)變?yōu)閼蚯?，而文體形式的變革其實也在無形中對白蛇傳傳說中人物形象的具體表現(xiàn)發(fā)生了種種影響。須知，戲劇作為一種表演藝術(shù)，要求在一個固定的空間、相對短暫的時間內(nèi)將一個故事展現(xiàn)于觀眾面前。而這其實對劇本提出了要求——劇本的創(chuàng)作者必須將戲劇矛盾尖銳化，讓故事較為迅速地展開。許宣原有的作為普通人的溫吞形象顯然不能適應這一要求，而將他變?yōu)橐粋€絕情者、一個反面形象，更有助于戲劇的展開和魅力的發(fā)散。這其實與當時的戲曲將白娘子變得人性化、正面化是相輔相成的。自清以降，白娘子的故事借助地方戲曲的方式變得家喻戶曉，絕大多數(shù)人喜歡白蛇化身的白娘子，而討厭生為人身的許宣，也從側(cè)面證明了戲曲的成功、形象變換的成功。

至于田漢的《白蛇傳》，反映的則是20世紀四五十年代人們所共有的認識與焦慮。當時，整個社會的矛盾是帝國主義、封建主義、官僚資本主義與中國人民的矛盾，田漢創(chuàng)作《白蛇傳》，本身其實也含有了借古人之酒杯，替人民吐胸中之塊壘的味道。所以在這部《白蛇傳》中，白娘子成為了一個絕對的善的形象。在前作中，白娘子與法海、天界的對立是被動的、迫不得已、有變通性的，而在這部劇中，白娘子和小青的抗爭卻是主動的、決絕的。這里所體現(xiàn)的，也正是彼時的時代精神。

也正是在這種情況下，田漢有意識地修改了許仙的形象：“許仙也是值得我們精心塑造的人物。他代表了忘我無私的愛和自我保存欲望劇烈的情人。他是善良的，但也是動搖的。他若完全不動搖，便沒有悲劇；他若動搖到底，便成了否定人物。以前的佛教戲《白蛇傳》便是像后者那樣處理許仙的，那樣便毀了許仙，也毀了白娘子?！眥21}

可見，許仙形象的演變，是時代演變的結(jié)果，是時代變遷中的符號映射。文學是時代的產(chǎn)物這一認識，在《白蛇傳》這個特殊文本中再一次得到了驗證。

① 許仙之名在早期文本中作許宣，本文依照作品原貌，許宣、許仙兩名并用。

{2}{3}{4}{5}{6}{7} 馮夢龍：《警世通言》，三秦出版社1993年版，第363頁，第365頁，第365頁，第380頁，第380頁，第381頁。

{8}{9}{10}{11}{12}{13}{14} 傅惜華編：《白蛇傳集（下編，南北曲·傳奇）》，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第346頁，第345頁，第402頁，第364—365頁，第365頁，第365—370頁，第407頁。

{15}{16}{21} 田漢：《田漢戲曲選（下冊）》，湖南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第256頁，第236頁，第209頁。

{17}{18} 孟元老：《東京夢華錄（外四種）》卷三，文化藝術(shù)出版社1998年版，第14頁，第32頁。

{19} 魯安娜：《方成培及其〈雷峰塔傳奇〉考》，《無錫商業(yè)職業(yè)技術(shù)學院學報》2003年第3期。

{20} 方成培：《雷峰塔前言：雷峰塔自敘》，華夏出版社2000年版，第6頁。

作 者：單怡，湖北科技學院人文與傳媒學院講師，華中師范大學碩士，研究方向：古代文學。

編 輯：張晴 E-mail：zqmz0601@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