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良杰
(浙江海洋大學人文學院、教師教育學院,浙江舟山316000)
《繁花》對城市文學的新拓展
秦良杰
(浙江海洋大學人文學院、教師教育學院,浙江舟山316000)
在現(xiàn)代性大潮中,城市文學如何避免表面化的懷舊,沉入歷史變遷的深層,抓住細節(jié)和經驗的真實性、完整性,恢復日常生活的美感,是其今后發(fā)展需要思考的問題?!斗被ā纷龀隽诵碌耐卣?。它以熔鑄雅俗、文白兼善的語言,書寫后革命年代的上海城市記憶,創(chuàng)造了新文學傳統(tǒng)中所未見的城市景觀。
城市文學;后革命;新漢語
《繁花》的背景是1960年以來的中國社會,這是政治運動頻仍、百姓遭逢巨變的一個階段。歷史因素構成了日常生活里的傳奇性。從三年饑荒到文革再到改革開放,整個社會發(fā)生了翻天覆地令人乍舌的變化。一切人物之上似有命運的撥弄,左手繁花右手荒涼。然而作者并未滑入懷舊和傳奇的窠臼,而是對社會和人心的變遷有著鞭辟入里的演繹。整個小說,在對過去年代的反復品味和現(xiàn)階段生活的曝光態(tài)度中交叉:寫過去,是幾個主要人物的童年經歷,單純與詩意并存,透著沒落貴族的情調;寫當下,幾乎都是飲食男女場景,是偏于欲望化的恩怨情仇。其中隱含的敘事人態(tài)度不言自明。抓住這幾個關鍵詞,電影,摩登,人情,透過它們來看作品,一場繁華,塵埃落地,34萬多字,竟然落在作者借作家無名氏的一句話:“我們的時代,腐爛與死亡”。整部小說既先鋒又大眾,既古典又現(xiàn)代,既雅致又世俗,令讀者再三感慨嘆惋,留戀不已。
小說第一頁就落筆不凡,“獨上閣樓,最好是夜里”。沒有主語,誰,為了何事上樓?看后面,才知道是由此及彼,因電影情節(jié)而起。開篇這一段話,不在正文里,卻營造全篇氛圍:有幾個元素在作品里反復出現(xiàn),既是重要的文學素材,也建構了作品的審美和情調。
第一個是電影。電影這東西,與上海有不解之緣。雖說最早的國產電影出現(xiàn)在北京(1905年《定軍山》),但它成功的商業(yè)化運作一直是在上海。上海的明星和電影公司之多,在全國首屈一指。寧波人張石川組建的明星電影公司是舊中國存在時間最長的電影企業(yè),阮玲玉、蝴蝶、金山和藍萍都是電影上海的風云人物。上海這座城市的摩登與時髦,很大程度與電影為代表的西方流行文化的傳入有關。電影從吃穿住用幾個方面都影響了上海的日常生活。電影,意味著生活空間的展開:哪個階段流行哪部電影;人物如何在電影院和海報前流連,包括電影院椅背后面一個插袋,放著紙扇供觀眾消暑的細節(jié),以及排隊買票時的閑談,都是《繁花》里獨特的時空標記,有令人回味的城市情味。
除去表面上的情節(jié)線索,電影對一個作家而言,電影技術——比如疊印、漸現(xiàn)與漸隱的剪輯、比如慢搖鏡頭推拉形成特寫等手段——如何化用在場景描寫之中,成為作品的審美特質,更是讀者要留意的。小說里每寫多人宴飲對話場景,總是有“某某不響”,眾人之中何以單寫他(他)不響?這其實是慢搖鏡頭中推出的一個特寫,點出人物暗懷心事,引人聯(lián)想。進而小說還寫出電影如何影響到了人物的生存體驗和生命哲學,這個才是要注意的。在第一章里,蓓蒂爸爸與阿寶在排隊買票的時候從電影談到宣揚暴力的共產文化,說到肖洛霍夫的小說里如何寫鼓勵父子相殘相殺,直到“尾聲”滬生和阿寶找到小毛的租戶——兩個法國人,談他們以1930年代的上海為背景的電影創(chuàng)作,從頭到尾,電影是不在場的角色,成了眾多事件的觸媒,也是人物情緒體驗的由頭。真是人生如電影,電影如人生(在市民生活的層面,戲的地位基本已由電影取代),“面對這個社會,大家只能笑一笑,不會有奇跡了”。電影的意識已經深入到市民階層的方方面面,成為他們矯正生活、滋養(yǎng)人生、認識生活的一個途徑。
第二個是上海摩登。種種時尚細節(jié),充分體現(xiàn)這個城市華洋結合、中西交匯的一面。城市在時代的潮流中,有家國一體、共同記憶的成分,也有屬于城市自己搖曳生姿的一面。小說第一頁里出現(xiàn)的摩登形象一個是電影,一個是女性。電影是王家衛(wèi)《阿飛正傳》充滿懷舊色彩和私我空間的城市生活影像。女性則是上海摩登最鮮明的體現(xiàn)者。商業(yè)化的上海,既以女性為營銷對象,從女性的消費中獲得發(fā)展動力。女性也在商業(yè)化的進程中,塑造了自身的曖昧形象。女性的城市是陰性的,脂粉氣的;消費的城市是浮華的,功利性的。陰性,脂粉氣,浮華與功利,有這些,市民階層關注的物質與情欲,才會落實到一絲一線、一茶一飯,小說由此顯得優(yōu)雅又沉著、古典又現(xiàn)代。
除此之外,城市年輪里的每一道寬窄變化,都是城市生活難以磨沒的記憶。第壹章里寫1960年,滬生排隊買《摩雅傣》電影票,遇到同學小毛。路過長樂路十字路口,看見水泥停車庫里緩緩駛出一輛友誼牌淡藍色大客車,兩人立定欣賞。這樣的人生風景,不在城市焉能體驗?
第三個是上海人情。一個城市的色香味,構成一個城市的鄉(xiāng)土記憶?!耙唤z絲蘇州河潮氣,咸菜大湯黃魚味道,氤氳四繚。”寥寥幾句,上海的色香味觸各種感官都被打開。“上海人是傳統(tǒng)的中國人加上近代高壓生活的磨練,新舊文化種種畸形產物的交流,結果也許是不甚健康的,但是這里有一種奇異的智慧?!盵1]局促的空間養(yǎng)成人們彼此間的謹慎相處。不乏權謀算計但又都屬于小奸小壞。沒有大的陰謀,沒有權變,也看不出精英人物的翻云覆雨。女人為主體的故事當中,鶯聲燕語胭脂隊里卻有超凡出塵的李李出家,也有小琴的暗藏心事瞞天過海最后卻逃不過天算,陶陶穿梭在浮花浪蕊之中最終遇到命定的女人哪知還是鏡花水月,梅瑞幾度風光后的徹底崩潰,汪小姐機關算盡卻心懷怪胎,小毛洞明世事卻先辭愛侶再患惡疾。
《繁花》小說中的人物本身就是上海這座城市的土著,他們所有的感情、思維、經驗的展開和記憶,都與這座城市血脈相連,他們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已經跟城市融為一體,生死相依。在第三十一章,小毛的鄰居大妹妹,不肯下鄉(xiāng),戶口被注銷,只好去了安徽,生下兩個孩子后還是調回上海,“過街樓下面,擺一只方臺子,兩只長凳,平心靜氣賣餛飩,賣小籠,不戴胸罩,掛一條圍裙,大褲腳管,皺皮疙瘩,頭發(fā)開叉,手像柴爿,每日買汰燒,已經滿足?!笨吹竭@里有一種感動,每個人的生活放在聚光燈和顯微鏡下,都不太光彩、高明,對比梅瑞、汪小姐、李李,沒有誰能勝出,都是在歲月里掙扎過的個體。對這樣的生活,作者放棄道德判斷和爭論,并不做高下對比和道德說教。作家曾說:“我覺得好像小說不應該有政治主張,應該有一個生活主張。你把這些人的生活寫出來,不要去強調什么東西?!盵2]即便是菱紅那樣,寧愿被人包養(yǎng)幾年,也不愿意找個男人隨便結婚的,作者也是淡淡道來,讓生活顯示出它自己的軌跡。
閱讀這部小說的過程中,很自然地想起同樣寫上海世俗生活的韓邦慶《海上花》、張愛玲系列作品以及王安憶的《長恨歌》,當然也有左翼的《子夜》和周而復的《上海的早晨》,但后兩部小說屬于大范疇上的“革命文學”,表達的是男人商場征伐、權謀算計的空間,城市生活和城市人生在作品里只是革命思想分析、解剖的對象,是批判的目標,其中滿是都市生活的不愜意、不體貼。
在建國后三十年的時間里,宏大敘事主題、革命浪漫主義一統(tǒng)文藝江山,日常生活被認為是煩瑣而庸俗的,生活情調更是資產階級腐朽性的體現(xiàn),處理不當就會受到批判。一部《繁花》不寫大的歷史,避開大人物,只寫上海弄堂里的陰性小人物。何謂陰性小人物?柔弱,不圖霸業(yè),毫無強勢可言,不過是戀戀風塵中的世俗男女。這類人物,是《長恨歌》里的康明遜,靠著老爺子分些定息生活,天天膩在女人堆里。而在《繁花》中,就是小毛、陶陶這類人物,即使寫滬生、阿寶已經出人頭地,也并不寫他們在人脈圈里呼風喚雨,而是寫他們在女人、朋友、家人面前的尷尬和悲傷。
2011年中國城鎮(zhèn)人口首超農村,到2020年,可能會達到8億。城市將會成為越來越多人的出生地、成長地、終老地。城市記憶將是他們一生的記憶,當分享成長記憶和童年經歷的時候,往往會是某年大家唱什么歌、某年流行什么物、某年一起看了什么電影。城市的流行文化成為城市生活的年代標志。城市文學就益發(fā)應該有自己的聲色,自己的感官,有自己的風情和令人難忘的細節(jié),記錄這個社會和人心的變遷。
《繁花》這部小說有著明顯的城市編年味道。聲,色,味,觸,人,都是濃濃的上海風情。它繼承的是《金瓶梅》、《紅樓夢》、張愛玲的傳統(tǒng),在穿衣吃飯、看戲閑談的瑣屑之中,勾勒一座城市和數(shù)十條鮮活生命在幾十年間的遭際變遷。明儒“百姓日用即道”,早把白居易、陸游、蘇東坡的生活審美變成了形而上的價值體認,而改革開放以來文學對日常生活的回歸,展示出后革命時代的美學轉向。
從主題上說,海派文學強調市民生活的價值,張愛玲更是從強調人生安穩(wěn)的一面為其進行形而上的詩意闡述。感時憂國是中國文學尤其是新文學的正統(tǒng),于是這類文學不入左翼文學的法眼。但是時過境遷,我們不免驚詫于這類文學作品對人生底色的洞悉,以至于有了一種先知先達的味道。
再看,小說對城市細節(jié)那種近乎鋪張的刻畫與營造。作家曾說:“我們總覺得我們的時代特別重要,人生好像是一棵樹,或者像一片樹葉,一朵花,沒有那么重要。實際上人是非常脆弱的。樹葉一旦被風吹走,根本找不到它在哪里。你要趁它還在的時候,把它描寫好就可以了?!盵2]體現(xiàn)于作品,就是對城市生活的意象梳理與刻意搜求。盡管提倡了多年“作家學者化”,但很多作家好像都是單科性的,文學之外很少涉獵社會、經濟、百工百科,甚至對廚房烹飪、穿衣戴帽也都潦草從事。很多作品沒有質感,沒有生動豐富的細節(jié),讀后印象不深。在《繁花》這部小說里,你可以看到在排隊買電影票的時候,蓓蒂的爸爸跟滬生講電影和女權主義,赫本頭和勞倫斯?奧利佛;阿寶對郵票世界的熟悉;阿毛家二樓的鄰居海員海德對船上生涯、外國生活、航海術語的娓娓道來;文革中上海的很多有家底的人被抄家之后搞“抄家展覽”,各種未嘗與聞的外國生活用品;更不要說閑談中隨時穿插的本灘、蘇州評彈、越劇和讀書人嘴邊的時髦術語和唐詩宋詞,它們是故事展開的社會背景,亦成為主人公內心活動的小鋪陳,……凡此種種,給讀者看到的都是上海的豐富,是人物心理活動和行為展開的內在邏輯。意象的繁復和名目的鋪張,照亮了上海的一隅,一個與我們共棲于同一座城市的群體赫然顯現(xiàn)。
從《金瓶梅》到《海上花列傳》,通篇也多敘飲宴、游賞、私會、調笑、勸諭,種種瑣碎細屑的故事,其中沖突或戲劇性并不強烈,事件之間也并沒有緊密的邏輯關聯(lián)。但張愛玲以為恰是《紅樓夢》中對瑣事的鋪張敘事為讀者“提供了細密真切的生活質地”。而繼承這一傳統(tǒng)的《海上花列傳》也由此得到魯迅“平淡而近自然”的美譽。這種寫法也被《繁花》繼承,金宇澄自述:“我是想收羅城市的細節(jié)”,“如果不這樣羅列特征,你說時代和時代還有什么區(qū)別?”[3]十一章里“姝華說,法國陣亡軍人,此地路名廿多條,格羅西,紋林,霞飛,蒲石,西愛咸思、福履旦,白仲賽等等”。羅列這些街道的音譯名稱,不作片語詮釋,但讀者自能體會外來文化與中華文化在上海的交融。語言也就不再是單純的語言問題,而是市民階層的身份標記,是每個時代的身份特征。語言的情調、趣味直接充實了小說的故事內容。
雖然寫的還是飲食男女,卻因一絲不茍的記錄精神,透露出不曾與聞的歷史底色。第十一章,寫阿寶一家在文革中因為祖父是資本家,再因為父親受潘楊案牽連,不得不搬出城市核心地帶,住進滬西曹楊新村——大名鼎鼎的“兩萬戶”,由蘇聯(lián)專家設計,實際上接近貧民窟,設施差,條件簡陋,僅供遮風擋雨,大都安置以前上海的赤貧階級,這段歷史因由的真實性幾乎接近檔案。阿寶爸爸先撿一塊磚頭,在大門旁邊敲釘子,掛一塊紙板“認罪書”。小說對這塊紙板的樣式、內容做了詳細說明,寫阿寶一家接受居委會干部的訓斥、“工人階級”的監(jiān)督,讀來似曾相識,卻是地道上海風情。尤其那段——阿寶大伯偶爾來串門,阿寶的阿姨燒幾個好菜招待,恰被居委會女干部看到,后者一番不留情面的審問、挖苦,讓生活層面的“文化大革命”暴露出猙獰面孔。阿寶一家的無奈和委屈,透過不動聲色的白描依然可以感覺得到。唯其是白描,不但保留生活本身的樣貌,勾勒出時代風潮沖擊下的城市一角。更由于采取客觀主義的寫作技術,讓這白描帶上一種歷史記錄的意味。
小說對于故事發(fā)生地點種種近乎“地圖控”的描寫、追記并且配以插圖,在地理學的基礎上追加了編年史味道,無不體現(xiàn)對生活抱持的莊重態(tài)度。據(jù)說《達芬奇密碼》出版之后,很多人拿著書在巴黎按圖索驥、邊走邊看。我相信《繁花》帶動的體驗熱潮也會如此。但是如果糾纏于高乃依路變成皋蘭路,水泥停車房變成今天的迪生商廈,僅僅催生種種懷舊情緒,我們就忽略了作品所追求的經驗真實性。
小說寫到,解放前滬西女工每月發(fā)薪之后,去老寶鳳銀樓打一只足金戒指,到解放時,已經有手絹兜起的一包,四五十只,這大大改變了左翼文學以來塑造的工人階級、勞資關系和舊上海的形象,讓人看到另一面的上?!Y本的流動、財富的集中不總帶來腐敗、墮落,也有文明的發(fā)展和權利的改觀,這些都是新文學傳統(tǒng)中不曾有過的城市景觀。
以一種大體量的創(chuàng)作,展示淋漓的中國氣象,可以熔鑄方言、當代白話、古典文學語言于一爐,水乳交融,不分你我,熨帖自如又緊貼人物,非《繁花》莫屬。張愛玲曾說《海上花列傳》:“特點是極度經濟,讀著像劇本,只有對白與少量動作。暗寫、白描,又都輕描淡寫不落痕跡,織成一般人的生活的質地?!盵4]這同樣也是《繁花》的特征。
在語言與內容的關系問題上,傳統(tǒng)的觀念一直是“內容決定形式”,語言工具論更是隨著蘇聯(lián)文化的全面引入而深入人心。然而,“是語言的形式差異確定語言的意義?!盵5]這即是說,文學作品的語言形式本身就是內容。《紅樓夢》的古典之美在形式和內容上一致,張愛玲的蒼涼在內容和形式上一致,趙樹理的山藥蛋氣息也是表里如一的。語言與作品內在精神恰到好處地發(fā)生共鳴,能使小說神韻暢通,靈氣往來。
在處理方言問題上,茅盾先生1948年的一次演講能帶給我們不少啟發(fā),“理論上的‘大眾語’正如理論上的‘國語’一般,今天并不存在。今天有的是實際上的‘大眾語’。此時此地的人民的口語就是‘大眾語’。換言之,各地人民的方言就是今天現(xiàn)實的大眾語?!盵6]中國幅員遼闊,作家也都是生活在各地的方言系統(tǒng)當中,彼此講話能讓人聽明白,又不失地方特色,這是茅盾所說的國語,是可以應用于文學創(chuàng)作又具有鮮活的地方經驗的語言。
相較于普通話,方言能更真實地反映一個人的生命狀況和方言區(qū)的文化傳承。優(yōu)秀作家往往是在普通話/傳播需求和方言/表意需求之間把握平衡的高手?!逗I匣ā肥菫榱撕笳郀奚罢叩?,所以盡管胡適很欣賞這部小說,但也需由張愛玲這樣的高手經過普通話的改寫,才能贏得更多讀者。
金宇澄如何嘗試“在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之間的新漢語寫作”(賈平凹語)?我們且看引子里的一段話,是滬生跟陶陶聊天,談起《圣經》里的一段典故,揉進方言之后變得詼諧幽默,極具地方色彩和言說者的個性特征:
“滬生說,古代有個農村女人,做了外插花事體,廣大群眾準備取女人性命,耶穌就講了,如果是好人,現(xiàn)在就去動手。結果呢,大家不響了,不動了,統(tǒng)統(tǒng)回去淘米燒飯,回去睏覺。陶陶說,耶穌辣手。滬生說,耶穌眼里,天底下,有一個好人吧,只要腦子里想過,就等于做過,一樣的,這有啥呢,早點回去燒飯燒菜,坐馬桶?!保▽Ρ取妒ソ洝防锬欠N莊重的傾訴體、呼告體,這是一種什么樣的文體?)
一些為人稱道的段落,顯然來自晚明小品、明清小說的語言熏陶。寫梅瑞:“待人接物,表面矜重,其實弄煙惹雨,媚體藏風?!睂懱吧骸八娜颂ь^舉目,山色如蛾,水光如頰,無盡桑田,藕塘,少有人聲,只是小風,偶然聽到水鳥拍翅,無語之中,朝定一個桃花源一樣的去處,進發(fā)?!睂懱K州滄浪亭附近的晨曦:“姑蘇朦朧房舍,蘇州美術館幾根羅馬立柱,漸次清晰起來,溫風如酒,波紋如綾,一流清水之上,有人來釣魚,有人來鍛煉。三兩小販,運來菜筐,浸于水中,濕淋淋拎起。大家游目四矚,眼前忽然間,已經云爛霞鋪。阿寶說,眼看滄浪亭,一點一點亮起來,此生難得?!?/p>
蓓蒂變魚后,姝華去吉林務農,給滬生寫絕交信:“人已經相隔千里,燕銜不去,雁飛不到,愁滿天涯……我們不必再聯(lián)系了,年紀越長,越覺得孤獨,是正常的,獨立出生,獨立去死。人和人,無法相通,人間的佳惡情態(tài),已經不值一笑,人生是一次荒涼的旅行?!睕]有這樣超凡出塵的文字,人物的精神狀態(tài)何由體現(xiàn)?
不論金戈鐵馬還是風光旖旎,貴在幾套筆墨藏閃穿插,兜得轉,回得來。第八章在常熟徐總家的一頓飯,把汪小姐自求出墻的風騷寫得淋漓盡致,卻在兩位表演評彈的先生上場后,一套香艷筆墨陡然換做出塵清幽,令人稱奇,也可一探小說骨子里浸透的古典主義。
弦子再響,天井小庭院,無需擴音設備,開篇《貂蟬拜月》。女角嬌咽一聲,吳音婉轉,嚦嚦如鶯簧,蟾光如水浸花墻/香霧凝云籠幽篁/庭靜夜闌明似晝/萬籟沉寂景凄涼/一嬋娟/擬王嬙/黛娥顰蹙淚盈眶/梧桐秋雨蒼苔滑/淙淙池水咽清商。天井畢靜,西陽暖目,傳過粉墻外面,秋風秋葉之聲,雀噪聲,遠方依稀的雞啼,狗吠,全部是因為,此地,實在是靜。
有汪小姐的大俗,又有黎老師的雅形成對照。如今的黎老師儼然雞皮老嫗,當年卻是懷揣浪漫情懷,與追求革命、同為讀書人的丈夫天生一對,“以前一直想,如果我拍曲子,愛人擪竹笛,三兩信涼風,七八分月圓,兩個人講點詩文,看看冊頁,吃一盅女兒紅,盤子里有月餅,窗外有月光。如果有了這一天,我多少歡喜?!眳⒉畹膶φ眨@示出世俗人生的多樣態(tài)。
中國最好的文學,不過是反反復復訴說“霽月難逢,彩云易散”的道理,但在時代的洪流和口號的喧囂中,無人解得其中韻味。《繁花》結尾處,陶陶、小毛這樣有趣的有意思的人物都消失了;李李出家、梅瑞崩潰,曾經光鮮的眾多女性也一朝枯萎。諸多跡象表明:《繁花》與新文學運動以來持“啟蒙”“革命”視角的城市題材小說有著不同的精神脈絡和藝術傳承,而與張愛玲和王安憶的上海書寫形成了某種程度的共鳴。但《繁華》有更為扎實也更為鋪張的生活細節(jié)和靈活多變、神韻暢通的語言系統(tǒng),在未來的解讀中,這部杰作將繼續(xù)以其“生活主張”呈現(xiàn)出不被時間磨損的光澤。
[1]張愛玲.到底是上海人[M]//流言.北京: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06:48.
[2]金宇澄,張英.不說教,沒主張,講完張三講李四[J].美文(上半月),2013(8):3-7.
[3]金宇澄.我寫《繁花》:從網絡到讀者[N].解放日報,2014-03-22(8).
[4]張愛玲.憶胡適之[M]//對照記.北京: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07:103.
[5]劉恪.中國現(xiàn)代小說語言史(1902-2012)[M].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2013:2.
[6]茅盾.茅盾全集(第二十四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6:396-397.
The Latest Expansion by Manifold Flowers to the Urban Literature
QIN Liangjie
(School of Humanities and Teachers’Education,Zhejaing Ocean University,Zhoushan 316000)
In the tide of modernity,the questions worthy of consideration for the future development of the urban literature are how to avoid the superficial nostalgia,to submerge into the depth of the historical change,to grasp the reality and integrity of both details and experience so as to restore the aesthetic perception of daily life.The novel Manifold Flowers makes it a new expansion for them. The book makes out the post-revolutionary Shanghai city memories by combining elegance and vulgarity with the classical and vernacular languages,creating a city landscape unseen in the new literary tradition.
urban literature;post-revolution;new Chinese
I207.42
A
1008-8318(2016)05-0049-05
2016-08-22
秦良杰(1973-),河北邢臺人,副教授,博士,研究方向:當代文學、影視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