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應(yīng)文的父親王生明,是1955年“一江山戰(zhàn)役”的國民黨軍司令。當時抗美援朝已結(jié)束兩年,美軍決定協(xié)防臺灣,轉(zhuǎn)向支持蔣介石。1949年蔣介石雖已失去中國大陸大多數(shù)領(lǐng)土的統(tǒng)治權(quán),但仍有1500公里海岸線上的島嶼,掌握在蔣介石手中,從浙江的大陳島、一江山,南至海南島、金門、馬祖及臺灣。1955年王生明接獲命令,“死守一江山”,等同一紙軍中死亡令。于是從大陳島出發(fā)前,一行人特別被允許先回臺灣探望妻小,并由蔣介石頒贈勛章。他們是臺灣島嶼當年的“神風特攻隊”,打一場打不贏的戰(zhàn)爭,打一場絕望的戰(zhàn)役。勛章掛胸前,別上去,換一條王生明司令的命。
出發(fā)前,拍了張全家福照。那個時代臺北的照相館不多,多半集中于衡陽路;照相館老板多年后回憶,前來拍照的往往不是有錢人,而是窮困的軍人。拍的全家福多半除了不識事的孩子以外,丈夫、太太均無笑意。有的臉上掛著生離死別的悲傷,有的只差沒淚流滿面。
王生明一家是衡陽路照片故事中的一張,全家福上妻子滿臉悲凄,先生表情蒼茫。只有兒子王應(yīng)文,大大的眼睛瞪著鏡頭,就怕自己閃失了那一瞬間。
旺旺中時媒體集團拍攝紀錄片《最后的島嶼》,王直文回憶與父親最后一別:父子二人走到基隆碼頭,輪船已停泊岸邊,這里已是馬路的盡頭,也是父子關(guān)系的盡頭。父親舍不下就此分離,于是拉起不到15歲的兒子的手,一切近在咫尺,戰(zhàn)火即將開打。父親的心,不知如何告別一個尚未長大的孩子;于是又回頭走了幾步,送兒子至路邊公車站。頓時,天下起了大雨,在空曠的碼頭,沒法避雨的時間,沒法避雨的地點,雨嘩啦嘩啦淋濕了父子二人,父親的眼淚這才止不住地流下,在雨水間,盡情地宣泄他的悲傷。
時光幽暗,萬般不舍,無助的父親此時只能掏出口袋中的手帕,試圖想遮擋根本擋不住的大雨。這是生命走向微弱光芒的父親,能為兒子做的最后一件事。大雨滂沱,像一個擋不住的大時代,父親必須走上他的職責,走上他的末路,走上他的悲劇,走上他的烈士人生。手帕那么小,卻代表一個父親無力卻最感人的祝福。
王應(yīng)文如今年已七十,還藏著當年的手帕,接受《最后的島嶼》紀錄片訪問時,告白了一段終身遺憾:“我真后悔,當時沒有緊緊地擁抱父親。”聲聲哽咽,眉間扭曲,呼喚一個叫不回的時代。
往事如煙,那是對我們,對歷經(jīng)戰(zhàn)火劫難的一代,昨日其實一直近在咫尺。我認識多位有類似經(jīng)歷的老兵們,在以時光堆積而成的歲月里,他們多半選擇沉默以對,以不語和那驚心動魄的痛心回憶,保持距離。只有月迷津渡,人一下恍神時,才意識到自己已永永遠遠逃離了那場難以言喻的生離死別。當時的他們,多半僅是15至20歲,沒真正長大的小娃兒們。于是每個類似的家庭,都有一名沉默、不會表達情感,甚至表面上好似不會愛人,也不懂得愛的父親。他們永遠只選擇站在世間蒼茫的對岸,不回憶,人生就是一條陌路。
一直走下去。走下去。走到有一天,他的孩子們終于明白時,奔向他,來得及給他一個最后的擁抱。
(摘自中信出版社《文茜的百年驛站》作者:陳文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