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羅·索魯,小說家,旅行文學作家。1941年出生于美國。大學畢業(yè)后,投身旅行工作,游歷意大利、非洲,并先后在馬拉維、烏干達和新加坡任教。1970年代早期移居英國倫敦,在英國居住了17年。其間他寫出了一系列出色的游記,并創(chuàng)作了大量備受贊譽的小說。目前已返回美國定居,仍旅行不輟。其旅行文學作品包括《到英國的理由——濱海王國之旅》、《老巴塔哥尼亞快車——從北美到南美的火車之旅》、《赫丘力士之柱——周游地中?!?、《非洲晃游報告》、《旅行上癮者》等多部。1989年獲托馬斯-庫克旅行文學獎。
在印度我有兩個心愿:一個是找到開往錫蘭(即現(xiàn)在的斯里蘭卡)的火車,另一個是獨占整節(jié)車廂。在馬德拉斯的艾格默爾車站,我這兩個心愿都實現(xiàn)了。小肖的紙板車票上寫著“馬德拉斯一科倫坡要塞”,火車開動后,列車員告訴我說,在這趟去往拉梅斯沃勒姆的22個小時的旅程中,我將是這節(jié)車廂里唯一的乘客。他說,如果我愿意的話,可以搬到2號包廂里去,那邊的風扇能用。
這是趟當地火車,因為沒人去特別遠的地方,所以大家都買三等車票。他說,極少有人去拉梅斯沃勒姆,而且這些日子沒人去錫蘭:那是個麻煩重重的國家,市場里沒有食品,而且總理班達拉奈克夫人不喜歡印度人。他想知道我干嘛要去那兒。
“坐火車轉轉?!蔽艺f。
“這趟車最慢了?!彼褧r刻表拿給我看。我借過來回包廂細細研讀。我以前也坐過慢車,可這趟車簡直沒天理:幾乎每隔5分鐘、10分鐘就要停一下。我把時刻表拿到窗邊,在日光下細看。我數了數,全程要停車94次。我的心愿倒是實現(xiàn)了,可我很懷疑受這份罪究竟值不值得。
火車加速了,剎車吱吱響,車身搖搖晃晃,停下,隨后又啟動了,可一旦車輪開始順暢地滾動,剎車就發(fā)出金屬的哀鳴。我在包廂里打盹,每次停車,都能聽見門口經過一陣笑聲,還有啪嗒啪嗒的腳步聲,我往窗外看去,瞧見了最為奇異的景象:一群7歲到12歲的小孩子,男女都有,年紀最小的什么也沒穿,年長些的腰里纏著布,他們手里都抱著裝了水的錫罐子,正在從車上往下跳。他們都是當地孩子,長而軟的頭發(fā)被陽光曬成了棕色,肩膀黧黑,臉上臟乎乎的,鼻子扁而上翹——像澳大利亞的土著人。那天早上每到一站,就有孩子們沖到臥鋪車廂里,從洗手間的水槽里接水。他們抱著水罐,爭先恐后地跑回鐵軌旁的簡陋棚屋,身材瘦削的大人們在棚屋旁等著:年長的男子長著泛黃的卷發(fā),女人們跪在棚子前的煮鍋旁做飯。他們不是泰米爾人。我猜他們像岡德人一樣,是當地的土著。他們的財物很少,居住的地區(qū)很干旱,季風尚未光顧。整個上午,孩子們在臥鋪車廂里進進出出,跳上跳下,笑嚷著,把打水的活兒變成了喧鬧的游戲。我把車廂的內門給鎖上了,免得他們沖到走廊來,但外頭的洗手間仍然開著,可以打水。
我沒有準備吃飯的事兒,身邊沒帶吃的。下午早些時候,我逛遍了整個列車,沒發(fā)現(xiàn)有餐車。大約兩點,我正打盹,有人敲我的窗,是列車員,他什么都沒說,遞過來一盤吃的。我按泰米爾人的方法吃了飯:用右手把飯捏成小團,蘸蘸軟爛的蔬菜,然后塞進嘴里。到下一站列車員又出現(xiàn)了,他把空盤子取走,懶洋洋地沖我行了個禮。
列車沿著與海岸線平行的路線行進,離海邊大約有幾英里。包廂里的電扇幾乎沒有什么作用,空氣里的濕度依然很大。密布的云層讓天氣顯得更加悶熱,而車速慢得連窗外的微風都感覺不到。為了擺脫惰怠的感覺,我向列車員借來了掃帚和抹布,清掃了包廂,把所有的窗戶和木頭家具全部擦了一遍,然后我把衣服洗了,掛在走廊的鉤子上。我把水槽堵上,簡單洗了洗,然后刮掉胡子,換上拖鞋和睡袍。畢竟這是我的專屬車廂嘛。
天黑以后,包廂里的燈滅了,風扇也不轉了。我上床睡覺,一個小時后,晚上9點半,電又來了。我找到書上剛才看到的地方,可沒等看完一段,電又沒了。我咒罵著,把所有開關都關掉,渾身抹上驅蚊水,把床單蒙住頭睡了。
次日早晨,有個和尚過來找我。他的光頭上汗津津的,身穿橙黃色的袍子,打著赤腳。他的模樣正是虔誠僧人的生動寫照,一路化緣,搭乘支線火車的三等車廂去往極樂世界。當然,他有點太像模像樣了,以至于我立馬猜到他是個美國人。原來他是巴爾的摩人,正準備去錫蘭中部的康提。
火車在海岸上沿著狹長的陸地飛馳,汽笛嗚叫著,煙囪里噴出煙霧車身兩側全是潔白的沙灘,沙子堆成了碩大無比的沙丘,沙丘之外是一小塊一小塊的碧海。車頭揚起的沙子輕輕拍打在后面的車廂上;海浪規(guī)律地拍打著堤岸,把車輪的軋軋聲襯托得越發(fā)清晰;浪花飛濺起來,落在車窗上,變成一個個水晶般的小水珠?;疖嚰涌焖俣?,在勁風中朝著拉梅斯沃勒姆一路駛去,而四周盡是陽光、海水和沙灘。云朵在天空中疾行,底下的棕櫚樹彎著腰,羽扇般的葉片上閃著光;時不時地,沙灘中能看見佛塔和寺廟,歪斜的旗桿上翻飛著紅色的旗子。有幾處鐵軌被沙子覆蓋了,沙堆移到了寺廟門口,擠毀了脆弱的棕櫚葉屋頂的小屋。風很烈,拍打著車窗,卷起沙子、浪花,挾帶著汽笛的呼嘯,幾乎要把海灣里掛著滿帆的三角帆船掀倒。而波光粼粼的海面那邊就是錫蘭。
下車的時候,列車員說:“再過5分鐘,我覺得你就該后悔搭這趟車了?!?/p>
“不會的,”我說,“但我總以為車要停在特努什戈迪,我的地圖上是這么說的?!?/p>
“印度到錫蘭的快車以前是停在那一站的?!?/p>
“那為什么現(xiàn)在不停了?”
“印度到錫蘭的快車沒了,”他說,“而且特努什戈迪也沒了?!?/p>
他告訴我,這個地方颶風肆虐,1965年的一場大風掀翻了一列火車,40個乘客罹難,特努什戈迪也被沙灘掩埋了。他把遺跡指給我看,半島尖兒上堆著沙丘,黑色屋頂的殘片隱約可見。鎮(zhèn)子完全消失了,現(xiàn)在就連漁民也不再住在這兒了。
“拉梅斯沃勒姆更有意思些,”列車員說,“寺廟不錯,有圣地,還有該隱和亞伯的墳墓?!?/p>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于是請他把名字再重復一遍,可我沒有聽錯。
傳說亞當和夏娃被逐出伊甸園后,來到錫蘭(??撕{中有一串7個島嶼,人稱“亞當的橋”,特努什戈迪就是頭一個)。基督去過那里,佛陀和羅摩也去過。該隱和亞伯最終到了拉梅斯沃勒姆,這里可能就是真正的“挪得”,伊甸之東。他們的墳墓并沒有標牌,由當地的穆斯林看守維護。在這個印度城鎮(zhèn)里,大多數人都是高等種姓的婆羅門,穆斯林很難找。
我向所乘馬車的馬車夫詢問(拉梅斯沃勒姆沒有汽車),他說,渡口那邊或許有一個。我說那太遠了,墳墓就在火車站附近。車夫說,印度教的寺廟才是印度最神圣的地方啊。我說我想去看看該隱和亞伯的墳墓。我們在旁街的一問滿是灰塵的店鋪里找到了一個帶著沉思神情的穆斯林,他說,如果我保證不會用相機玷污墳墓,他就帶我去看。我答應了。
兩座墳墓一模一樣:并列的兩個碎石堆,蜥蜴在上頭亂竄,綠色的熱帶野草糾結成一團。我想表現(xiàn)出虔誠的樣子,可看見這種情景,真是難掩失望。眼前這一切,就好像是某個華而不實的建筑的不完整地基,被當地清真寺公共工程部門的某個黑心辦事員拼湊而成。而且這兩個墳墓也分不出誰是誰。
“該隱?”我指指右邊那座,又指指左邊那座,“亞伯?”
那個穆斯林也不知道。
我四處看,5個老嫗在寺廟中央的圣池中面色凝重地洗濯衣服。我發(fā)現(xiàn),在印度這個地方,你可以憑池水的停滯程度來斷定它的神圣程度。最神圣的池水顏色最綠,就像眼前這個。
我搭乘老舊的蘇格蘭蒸汽船拉瑪努阿號(以前叫做歐文號)穿越??撕{,從拉梅斯沃勒姆到達錫蘭那一端的塔萊曼納爾需要三個小時。就像我遇到的每一個印度人一樣,船上的二副說去錫蘭是傻瓜干的事,但他的理由比我之前聽到的都好:賈夫納那邊在鬧霍亂,已經蔓延到了科倫坡。“你這是去找死啊?!彼d高采烈地說。他一點也瞧不起錫蘭人,對印度人也不怎么看得上。我說,既然你自己就是個印度人,這種心態(tài)肯定挺別扭的吧。
“是的,可我是個天主教徒?!彼f。他的名字叫萊維林,老家在馬拉巴爾海岸的門格洛爾。我們在船的甲板上抽著我在蒂魯吉拉伯利買的雪茄,直到遠遠地望見了塔萊曼納爾。一串燈光在霧氣中隱約閃現(xiàn)著,猶如朦朧細碎的亮片。
(摘自黃山書社《火車大巴扎:橫貫歐亞的火車之旅》作者:[美]保羅·索魯譯者:蘇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