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者”想象中的種族書寫
——論卡森·麥卡勒斯作品中“隱蔽的東方主義”傾向

尚玉翠

(煙臺大學(xué) 人文學(xué)院,山東 煙臺 264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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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者”想象中的種族書寫
——論卡森·麥卡勒斯作品中“隱蔽的東方主義”傾向

尚玉翠

(煙臺大學(xué) 人文學(xué)院,山東 煙臺 264005)

美國南方作家卡森·麥卡勒斯對美國南方根深蒂固的種族歧視觀念與現(xiàn)實沖突非常關(guān)注。在其作品中,她力圖超越自身所處文化中的種族主義狹隘觀念,真實地展現(xiàn)黑人、菲律賓人和猶太人等少數(shù)族裔的生存境遇和文化困境,但也存在著“刻板化”黑人、“女性化”菲律賓人和“神秘化”猶太人的傾向,為他們烙印上或顯或隱的東方主義特征。運用薩義德的東方主義理論,可以解讀麥卡勒斯對黑人、菲律賓人和猶太人等少數(shù)族裔形象的東方主義想象,揭示其作品中“隱蔽的東方主義”傾向,并探討這種“他者”想象背后所隱藏的深層動機。

卡森·麥卡勒斯;他者;種族書寫;隱蔽的東方主義

[國際數(shù)字對象唯一標(biāo)識符DOI] 10.13951/j.cnki.issn1002-3194.2015.02.012

作為美國當(dāng)代極富個性的作家,卡森·麥卡勒斯以對精神隔絕主題的持續(xù)關(guān)注和深刻揭示而著稱。從其第一部作品《心是孤獨的獵手》到其最后一部作品《沒有指針的鐘》,幾乎所有作品中的主要人物形象都被烙上了明顯的精神隔絕的印記,因而,精神隔絕主題也成為其作品重要而獨特的標(biāo)志之一。她通過探討階級、性別和種族等權(quán)力等級關(guān)系對個人的規(guī)訓(xùn)、限定和懲罰,深刻揭示出:正是這些無所不在的隱形權(quán)力將每個個體限定在精神隔絕之中,無法超越,也難以超越。在造成人物精神隔絕的眾多隱形權(quán)力關(guān)系中,她非常重視種族這一維度,不斷以犀利的筆觸真實地刻畫出美國南方社會中的種族歧視現(xiàn)象,凸顯出對黑人、菲律賓人和猶太人等東方族裔的生存境遇與文化困境的重視和關(guān)注。在對身處種族歧視語境中的黑人、菲律賓人和猶太人等東方族裔形象進行塑造時,她力圖超越種族主義的壁壘和“社會集體想象物”的桎梏,客觀真實地展現(xiàn)這些被邊緣化的群體的個性特征和生存狀態(tài),但是也存在著“刻板化”黑人、“女性化”菲律賓人和“神秘化”猶太人的傾向,將他們作為沉默的“他者”,為他們烙上或顯或隱的東方主義特征。

根據(jù)薩義德的東方主義理論,“東方主義”首先是學(xué)術(shù)層面的,是學(xué)術(shù)研究的一個學(xué)科;其次指的是一種以“東方”與“西方”之間“本體論與認識論意義上的區(qū)分為基礎(chǔ)”的思維方式。它認為由于東西方在地理上分別居于地球的東西半球,在其他諸多方面也處于長期的區(qū)隔和對立狀態(tài),因而雙方在政治、經(jīng)濟乃至語言文化等方面都存在著難以彌合的巨大差異。*薩義德:《東方學(xué)》,王宇根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2007年,第3-4頁。第三,“東方主義”是一種權(quán)力話語,是處于強勢地位的西方對處于弱勢地位的東方進行主宰、重構(gòu)和話語權(quán)力壓迫的方式。基于東西方之間不平等的關(guān)系,所謂“東方主義”便成了西方人出于對廣大東方或第三世界的無知、偏見和獵奇而虛構(gòu)出來的某種“東方神話”,以此滿足其自身文化、文明發(fā)展和殖民擴張的需要。西方中心主義者從既定的特權(quán)視角來審視這個世界,人為地設(shè)置了一系列的二元對立——如文明與野蠻、理性與非理性、先進與落后——并以此對世界加以描述和定位,將東方形象塑造為上述二元對立系列中的后者,認為“東方是非理性的,墮落的,幼稚的,不正常的;而西方則是理性的,貞潔的,成熟的,正常的?！?薩義德:《東方學(xué)》,第49頁。由此可見,這種西方優(yōu)于東方的神話是西方為建構(gòu)自己的主體性地位而進行的一種強權(quán)政治虛設(shè),表達的是對自身的時代關(guān)注。

一、對黑人的“刻板化”描寫

作為美國南方人數(shù)最多的少數(shù)族裔,黑人在麥卡勒斯的作品中占據(jù)著非常重要的地位,幾乎出現(xiàn)在她的每部作品之中。她“很同情他們(黑人),為他們被奴役的地位感到抱歉”,并試圖像對待同族人那樣“自然和公正地處理黑人角色”*弗吉尼亞·斯潘塞·卡爾：《孤獨的獵手：卡森·麥卡勒斯傳》，馮曉明譯，上海：上海三聯(lián)書店，2006年，第32、135頁?！让枋鏊麄儜K淡困苦的生活困境,又表現(xiàn)他們因遭受種族歧視與不公而產(chǎn)生的孤獨與無奈,進而對黑人形象的個性和生存境遇進行了較為客觀和人性化的呈現(xiàn)。但她也借用了一些傳統(tǒng)美國文學(xué)中所塑造的黑人的“刻板形象”,并沒有完全走出刻板化描寫黑人形象的文化心理和歷史慣性?？贪寤鑼懽鳛槲鞣皆跂|方化東方的過程中非常重要的一個手段,往往通過無所顧忌地貶低和詆毀東方不斷將其邊緣化,從而達成鞏固和增強西方中心霸主地位的目的。在美國社會中,占主導(dǎo)地位的白人有意無意地對處于從屬地位的黑人進行負面解讀,他們按照自己的需要與想象塑造了許多“刻板化”的黑人,如心智不成熟的“黑孩子”,逆來順受的“湯姆大叔”和“珍妮大嬸”等等。這些丑化和固化的刻板形象既嚴重歪曲了黑人的應(yīng)有形象,又在很大程度上導(dǎo)致美國公眾對黑人群體形成固定呆板的認識,使得他們在美國社會只能處于“他者”的位置,極大地削弱了他們?yōu)樽晕掖嬖谶M行辯說的話語權(quán)力。

首先,對心智不成熟的“黑孩子”刻板形象的借用。心智不成熟的“黑孩子”的刻板形象主要表現(xiàn)為一些沒有惡意卻有點瘋瘋癲癲的黑人小孩,他們生性懶惰、瘋狂和幼稚,不像正常人。麥卡勒斯作品中的許多次要角色就是此刻板印象的復(fù)制與體現(xiàn)。《婚禮的成員》(以下稱《婚》)中的哈尼被看作是上帝沒有完成的孩子,他無所事事,四處蕩悠,最后迷上了大麻,闖入白人店鋪實施搶劫。《沒有指針的鐘》(以下稱《鐘》)里的黑人男孩“大小孩”,饞嘴且“沒有健全的智力”*卡森·麥卡勒斯：《沒有指針的鐘》，金紹禹譯，上海：上海三聯(lián)書店，2007年，第17頁。,最終因搶奪食物而慘死于警察之手。這些被“造物主太早撒了手”*卡森·麥卡勒斯：《婚禮的成員》，周玉軍譯，上海：上海三聯(lián)書店，2005年，第131頁。的黑人男孩,要么做出并非正常人的瘋狂行為,要么嘴饞低能沒有頭腦,既缺乏理性又幼稚不堪,心智十分低下。他們被描述成帶有人種缺陷特征的低劣族群,處在種族等級金字塔的最低端。

其次,對逆來順受的“珍妮大嬸”刻板印象的使用。珍妮大嬸是黑人奶媽形象的一個分支,往往給人留下溫柔快樂、性格極好的印象。麥卡勒斯筆下的大多數(shù)黑人女性都是此類刻板印象的延續(xù)。她們隱忍溫順,安于現(xiàn)狀,毫無反抗意識?！缎氖枪陋毜墨C手》(以下稱《心》)中的鮑蒂婭在米克家做事,既要幫廚又要照看孩子,工作時間長、強度大,但她忠于雇主,認為三個小孩就像她的親人一樣,不是保姆卻勝似保姆般地悉心照料他們?！痘椤分性诟ヌm淇家做廚娘的貝麗尼斯更是“極像個保姆,既做飯又充當(dāng)著替代弗蘭淇母親的角色”,*Yvonne Atkinson, “Mammy”, AMERICAN, Vol.II.Issue 1,(July 2005), p.22.不但在生活上照顧她,還忍受她孩子式的任性與胡鬧,幫助她順利渡過青春期成長為少女。她們都自愿融入主流白人文化,毫無逆反的意識與傾向,即使在親人遭到白人的不公正對待和迫害時,她們也只是悲傷地接受事實。面對哥哥遭受酷刑而終生殘疾的悲劇,鮑蒂婭除了焦急和心痛之外無計可施;貝麗尼斯在哈尼被判處八年刑期后,雖然四處奔走,以致心力交瘁,但都于事無補。正是囿于白人意識形態(tài)的局限,這些安分守己的人過于逆來順受,完全不懂得通過反抗來擺脫逆境,不會對現(xiàn)有的種族秩序帶來任何威脅。

第三,將有種族反抗意識的“抗議黑人”塑造得過于極端和偏執(zhí)。這類形象雖然不同于極端負面的、妖魔化的“黑人暴徒”形象,但他們對白人所持有的反抗、敵視和仇恨態(tài)度,卻使他們成為過“度”的極端者與偏執(zhí)者?！缎摹分械暮谌酸t(yī)生考普蘭德是一個思想層面上的“抗議黑人”。對于黑人,他充滿了拯救種族的使命感,希望用知識和教育來幫助他們成為與白人一樣有自尊和尊嚴的人;對于白人,他秉持反抗態(tài)度,自始至終充滿著敵對情緒,把他們稱作“惡魔”和“壓迫者”。但他的這種反抗思想?yún)s極端與偏執(zhí),不僅使白人視他為“國家的麻煩”,而且也得不到同胞和家人的支持與理解,甚至被家人看作是“愚蠢的胡鬧”,最終只能懷著“隔閡、憤怒和孤單”的心情默然離開*卡森·麥卡勒斯:《心是孤獨的獵手》,陳笑黎譯,上海:上海三聯(lián)書店,2005年,第139頁。?！剁姟防锏暮诎谆煅獌荷崧且粋€行動上的“抗議黑人”。由于剛出生就被拋棄,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但卻想當(dāng)然地認定父親就是個白人瘋子,強奸了他的黑人母親,因此他恨父親、恨白人,認為所有南方的白人都是瘋子,對白人充滿了敵意,并從語言和行為兩個方面不斷地進行反抗。在與白人進行語言交流時,他會故意違反話語規(guī)范,“誤用”和瞎編一些詞匯,試圖通過顛覆語言自身承載的語義秩序,來扭轉(zhuǎn)與之相關(guān)聯(lián)的“錯位”的種族秩序。在具體行動上,他十四歲時與同伴撕扯下珍妮大嬸的廣告牌,抗議白人對黑人婦女進行人為設(shè)定的刻板印象;當(dāng)后來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后,他產(chǎn)生了與白人“對著干”*卡森·麥卡勒斯：《沒有指針的鐘》，第237頁。的想法,采用暴力手段報復(fù)白人對黑人種族的不公正對待,并悍然搬進了象征身份、權(quán)力與地位的白人居住區(qū)。他這種公然挑戰(zhàn)白人尊嚴和種族等級秩序的“越界”行為,引起了白人的強烈不滿與無比憤怒,最終被炸死在家中,付出了生命的代價。他所做的有意激怒白人的顛覆性舉動,雖然表達了掙扎在邊緣上的少數(shù)族裔群體對主流社會權(quán)力的否定與控訴,但也導(dǎo)致了種族矛盾的激化與仇恨犯罪的爆發(fā),極端與偏執(zhí)得過了“度”,最終遭到了主流社會的強烈壓制而走向失敗。

二、對菲律賓人的“女性化”描寫

在美國傳統(tǒng)文化中,當(dāng)其描述和刻畫東方時,會有意識地女性化東方,將亞洲移民建構(gòu)為溫順、從不鬧事和深具女性品質(zhì)的形象,導(dǎo)致“女性化”的亞裔男性成為美國主流話語中一種特殊的性別形式。身為亞洲移民的菲律賓人來到美國之后,生活在由白人所主導(dǎo)的殖民話語和權(quán)力網(wǎng)格中,被美國主流意識形態(tài)和霸權(quán)文化所控制和操縱,處于失聲和無法言說的被殖民狀態(tài),甚至面臨著被女性化的尷尬處境。在《金色眼睛的映像》里,菲律賓家仆安納克萊托便是被女性化了的“他者”形象的突出代表。

西方對東方的“他者”想象首先表現(xiàn)為對安納克萊托的行為舉止和心智等方面的貶損。在對東方進行書寫的東方主義話語中,最常見的就是在生活情趣、行為舉止和心智等方面對東方和東方人加以貶損。安納克萊托是艾莉森·蘭頓太太的貼身菲傭,他從未受過良好的教育,卻喜歡賣弄蹩腳的法語,經(jīng)常從嘴里蹦出法語單詞。在餐廳用餐時,他居然不自量力地用法語點菜,結(jié)果因詞匯有限只點了“卷心菜、四季豆和胡蘿卜”*卡森·麥卡勒斯：《金色眼睛的映像》，陳黎譯，上海：上海三聯(lián)書店，2007年，第66頁。。這種滑稽可笑的行為使其像小丑一般讓人忍俊不禁。除此之外,哨所還流傳著很多他與艾莉森荒唐弱智的逸事,盡管大部分都是上尉捏造出來的,是為了傷害和打擊艾莉森,但“西方文化中敘述性別‘他者’與敘述種族‘他者’,采用的是同一套話語”*Lisa Lowe, Critical Terrains :French and British Orientalisms, Ithaca and London: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1991.Preface,Discourse and Heterogeneity: Situating Orientalism.轉(zhuǎn)引自李純儀：《〈印度之行〉中的印度想象：對〈印度之行〉中“他者”話語解讀》，碩士學(xué)位論文，四川大學(xué)，2007年，第25頁。。由于身處秉持種族和殖民主義的社會中,處于弱勢地位的他毫無話語權(quán),面對上尉肆意虛構(gòu)和傳播這些流言蜚語,他無法進行輿論的自衛(wèi),揭露這些虛假事件,除了生氣和激動之外無計可施,但沒有實力的憤怒毫無意義,他根本無力改變充滿敵意和蔑視的種族等級秩序。

其次,西方對東方的“他者”想象更體現(xiàn)在女性化安納克萊托的性格。在東方主義話語中,“東方在實踐上被描述為女性的”*薩義德：《東方主義再思考》，羅鋼、劉象愚主編：《后殖民主義文化理論》，北京:中國社會科學(xué)出版社，1999年，第17頁。,東方被想象、構(gòu)建為女性化的他者,即使是對東方男性的描述也賦予其強烈的女性化特征。小說起初雖然沒有明確暗示出他的性別,但他的生活情趣和性格都被賦予了強烈的女性特征,“自始至終被刻畫為女性化和捉摸不定的角色?！?Martin, Robert: “Gender,Race, And The Colonial Body: Carson McCullers’s Filipino Boy, And David Henry Hwang’s Chinese Woman”, Canadian Review of American Studies,1992.Vol.23 Issue1,p.99.他喜歡鮮花、亞麻、衣服等帶有裝飾性的東西,更熱衷于芭蕾舞蹈,經(jīng)常獨自步態(tài)優(yōu)雅沉著地跳舞,顯得過于女性化。而且他不具有男性該有的堅強性格,非常膽小可憐,軟弱無能,完全像個孩子似的毫無控制能力。剛到蘭頓少校家時,他被其他的小男傭折磨得痛苦不堪,整天像小狗一樣緊緊跟著艾莉森。盡管他已經(jīng)十七歲了,“可是他病態(tài)、聰慧、驚恐的臉上分明是十歲孩子的無辜表情”,這種不成熟的幼稚狀態(tài)使其無法自己生存,只能找尋強有力的白人作為自己的保護者和拯救者，所以當(dāng)“他們準備回美國時,他哀求她帶他一起走,她同意了”*卡森·麥卡勒斯：《金色眼睛的映像》，第64頁。,艾莉森·蘭頓太太充當(dāng)起了菲律賓人遭受暴力后的撫慰者和保護者。在此,菲律賓人這個軟弱與令人悲哀的異類,使美國人將其看作是有待幫助或照料的對象,需要進行所謂的人文關(guān)懷與扶助。這一情節(jié)的設(shè)置,象征性地再現(xiàn)了美國在菲律賓擺脫西班牙統(tǒng)治時所扮演的拯救者形象,既契合了美國人樂意頌揚并不斷被美化的擴張意識,又在這種施救的過程中完成了拯救東方的“救世主”形象的自我建構(gòu)。

第三,對菲律賓人的“他者”想象更體現(xiàn)為對安納克萊托的性別加以女性化。跟隨蘭頓一家來到美國的安納克萊托,就像艾莉森那只名叫佩特羅尼烏斯的貓一樣,“夏季結(jié)束前她不得不給‘他’的名字加上了一個陰性結(jié)尾,因為‘他’突然產(chǎn)了一窩小貓”*卡森·麥卡勒斯：《金色眼睛的映像》，第134頁。。他雖然是一個二十三歲的成年男人,但他過于沉湎于女性化的興趣與愛好之中,整天不是鶯歌燕舞就是擺弄水彩,像個女人一般陰柔。為此,蘭頓少校多次嚇唬他說要把他弄到軍隊里去,認為美國的軍隊語境可以強化他的男性氣質(zhì),“會讓他成為一個男人”*卡森·麥卡勒斯：《金色眼睛的映像》，第133頁。。在此,美國人被賦予了成熟、偉岸和陽剛的男性特質(zhì),弱小的菲律賓人則表現(xiàn)出了如西方人心目中的東方女子的性格特征——感性、幼稚和柔弱,在“男性特質(zhì)”上與西方白人男子不可同日而語?？梢?安納克萊托完全符合西方對亞洲男性“女性化”的認識模式,實現(xiàn)了西方人在東方主義視野中對東方人的期許。而且,這種二元對立的權(quán)力話語模式將東西方放置于一種比較的框架中,以安納克萊托為隱喻的東方菲律賓落后柔弱,而以蘭頓少校為象征的西方美國則文明強大,使東西方之間存在著巨大的差異和強烈鮮明的對比。在這種差異對比中,東方的菲律賓不僅成為美國自我映照的鏡鑒,也成為其確認和強化自身的政治經(jīng)濟優(yōu)勢和民族文化自信的對象,甚至還為東方需要美國征服和救贖的殖民觀念提供了合理的歷史訴求。

三、對猶太人的“神秘化”描寫

麥卡勒斯文學(xué)創(chuàng)作的主要階段正處在法西斯主義和反猶主義文學(xué)盛行的時期。這一時期,猶太人遭到美國主流意識形態(tài)的排斥和貶抑,在政治、經(jīng)濟和宗教等各個方面都遭受壓迫、剝削甚至是迫害,使他們深陷于悲慘的困境之中。面對這種極端和非人道的社會風(fēng)氣,麥卡勒斯聲稱她譴責(zé)“容許這樣的墮落發(fā)生的社會”*弗吉尼亞·斯潘塞·卡爾：《孤獨的獵手：卡森·麥卡勒斯傳》，第243頁。,對現(xiàn)實中的猶太人朋友充滿了友好與同情。但“不會讓現(xiàn)實發(fā)生的事情來影響”*卡森·麥卡勒斯：《抵押出去的心》，文澤爾譯，北京：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2012年，第199頁。自己的麥卡勒斯,對獨具特質(zhì)的猶太文化展開了豐富的想象,使其呈現(xiàn)出神秘化的色彩。

首先,她著重突出了猶太人的非凡智慧。麥卡勒斯“以智慧和受難為標(biāo)志來界定”猶太人的身份,塑造了一系列擁有聰明頭腦和超越精神的“喜深思、愛探求”的智者形象。*Hershon,Larry: “Tension and Transcendence:‘The Jew’ in the Fiction of Carson McCullers”,The Southern Literary Journal, September 22,2008.p.52，58.《心》中的哈里是正統(tǒng)的猶太人,在語法學(xué)校跳過兩級,并且是“職業(yè)學(xué)校數(shù)學(xué)和歷史課上最聰明的學(xué)生”*卡森·麥卡勒斯：《心是孤獨的獵手》，第155頁。。在《鐘》中,“(馬龍)班上有許多刻苦讀書的猶太學(xué)生。他們的成績都在年級平均水平之上?！?卡森·麥卡勒斯：《沒有指針的鐘》，第7頁。優(yōu)秀的成績成為猶太人頭腦聰慧的標(biāo)識,而勤于哲理性思考和擁有過人的藝術(shù)天賦,更成為猶太人富有智慧的象征。《心》中的布瑞農(nóng)雖然只有八分之一的猶太血統(tǒng),但他不停地思考戰(zhàn)爭、生活以及有關(guān)生死的重大哲學(xué)問題,使其看起來“像德國的猶太人”*卡森·麥卡勒斯：《心是孤獨的獵手》，第215頁。,帶有猶太人喜深思的特有印征。在《神童》中,猶太人海密是一位被稱為神童的小提琴家,他才華橫溢,十三歲時就取得了驕人的成績——他不但演奏技巧純熟,而且能夠體悟到音樂本身所蘊涵的精神旨趣,在音樂中實現(xiàn)了精神的超越與升華。這些猶太人所擁有的超常智慧,使他們身上散發(fā)出濃厚的神秘氣息,極大地拓展了人們對其獨特文化的想象空間。

其次,對猶太人飲食習(xí)慣的神秘化描寫。作為人類生存的首要條件,飲食一直伴隨著人類社會的發(fā)展與進步,浸透著濃厚的社會屬性,從最日常最細微的維度體現(xiàn)了一個民族的創(chuàng)造精神和文化風(fēng)貌。猶太人的飲食因受猶太教飲食教規(guī)的影響而呈現(xiàn)出禁忌多與規(guī)矩多的特點,與非猶太教徒的飲食習(xí)慣有著巨大差異,使其在某種程度上成為猶太民族獨特民族文化的承載者?！秱目Х瑞^之歌》中的莫里斯范因斯坦與一般美國南方人的飲食完全不同,他“每天都吃發(fā)得很松的面包和罐頭鮭魚”*卡森·麥卡勒斯:《傷心咖啡館之歌》,第7頁。,而面包和罐頭鮭魚是美國南方人很少食用的食品。因而,在美國南方人眼中,他的這種日常飲食就顯得甚為特殊怪異,而他每天都如此的行為更是讓他們迷惑不解,認為他的飲食內(nèi)容與行為都充滿了怪異和神秘的色彩。《心》中的哈里家“吃的是地道的猶太食品”*卡森·麥卡勒斯：《心是孤獨的獵手》，第254頁。,所以當(dāng)米克與其去郊游野餐時,認為他會帶像冷豬肝布丁這樣帶有東方情調(diào)的食物,將猶太人的食品風(fēng)格賦予了帶有異國風(fēng)情的東方色彩。在對猶太人飲食習(xí)慣的行文描述中,作者著重突出的是食物與宗教信仰和民族特性的緊密相聯(lián)性,使日常食物沾染上宗教和民族色彩,成為彰顯宗教、民族與文化差異的符號。在此,民族文化的宏觀差別通過食物的微觀差異而變得一目了然,猶太人的飲食習(xí)慣不再是純粹的日常與普通的飲食習(xí)慣,而是承載著宗教、民族與文化特性的特定習(xí)慣,不斷地散發(fā)著獨特、古怪與神秘的氣息,引發(fā)了美國南方人的無限遐思。

第三,對猶太人生活習(xí)俗的神秘化描寫。當(dāng)對猶太裔進行文化再現(xiàn)時,麥卡勒斯“以浪漫的筆觸賦予了猶太人以超脫塵世的身份特征”*Hershon, Larry: “Tension and Transcendence: ‘The Jew’ in the Fiction of Carson McCullers”, The Southern Literary Journal, September 22,2008.p.57.,將其日常的生活習(xí)俗拓上了一層神秘的色彩。在生活習(xí)俗方面,因為《心》中的斯伯爾瑞布斯將道聽途說的習(xí)俗安置在猶太人身上,以為當(dāng)一個猶太男孩出生時,家人會在銀行給他存一塊金條,因而追問哈里金條的事情。米克也很“珍視對猶太人生活所持的浪漫觀點”,當(dāng)她通過窗戶看到忙于工作的哈里母親時,覺得她充滿了神秘感,無論何時都是“你看她時,她從不抬頭”*森·麥卡勒斯：《心是孤獨的獵手》，第262頁。。在此,借助“看”這個動詞,米克將看者與被看的對象區(qū)分開來,進而建構(gòu)起自己有別于被看者的身份。通過這種看者的姿態(tài),她站在自身文化立場上對猶太裔加以品評,進行言說和單向詮釋,使被看者變成了受限于沉默的“他者”。在她眼中,猶太人的日常生活甚至是迫于生計的忙碌行為都充滿了濃厚的異族特質(zhì),帶給她一種陌生與新奇的情感體驗,勾起了她強烈的好奇心與無窮的想象力。

四、“他者”想象背后的深層動機

麥卡勒斯在對黑人、菲律賓人和猶太人等少數(shù)族裔進行描述時,既富含同情和贊賞,又深懷恐懼和蔑視,使其話語表現(xiàn)方式充滿了張力。但是,她對這些形象的品質(zhì)斷定,卻彰顯出其創(chuàng)作中“隱蔽的東方主義”傾向,映射出其維護美國主流意識形態(tài)的主體地位的深層動機。這種東方主義傾向,一方面是美國試圖將東方作為自我映照的鏡鑒,反省自身存在的缺陷與不足;另一方面,他們又在這種對比中進一步確認和強化自身的政治經(jīng)濟優(yōu)勢和民族文化自信,借以構(gòu)建起美國拯救東方的救世主形象;當(dāng)然,這也極大地滿足了西方對東方的獵奇心理。

首先,“他者”想象是為了印證美國的自我形象。種族問題一直是美國南方社會的重大問題,根源在于白人主流意識形態(tài)內(nèi)在價值的矛盾與沖突。一方面它高舉人道主義的精神旗幟,宣揚民主、自由、平等的“普世價值”,另一方面,在現(xiàn)實的政治實踐和社會生活中卻處處設(shè)有種族主義和民族主義的樊籬,不斷對少數(shù)族裔進行排斥、限定和迫害。正是由于認識到美國社會的這一頑疾,麥卡勒斯嘗試將少數(shù)族裔作為反省美國主流文化的一個參照系,力圖通過他們的“缺陷”來反省和審視白人自身存在的不足。白人極端種族主義者認為,白皮膚是與生俱來的社會身份,并借此界定了一系列諸如政治、文化和權(quán)力等各方面的種族邊界,顯示出美國南方社會種族倫理的矛盾、狹隘與偏激。作為社會文化的守望者,麥卡勒斯對“各地發(fā)生的種族沖突越來越關(guān)注”*弗吉尼亞·斯潘塞·卡爾：《孤獨的獵手：卡森·麥卡勒斯傳》，第545頁。,不斷地質(zhì)疑現(xiàn)存種族倫理秩序的合理性,同時歷史地反思產(chǎn)生這種不合理的社會秩序的深層根源,為探析美國60年代城市權(quán)利運動大規(guī)模爆發(fā)的原因提供了思維路向。

其次,“他者”想象是為了建構(gòu)起美國作為拯救東方的救世主形象。歐洲自我中心主義意識向來將“把落后、野蠻的民族從無知的蒙昧中拯救出來,并幫助他們祛除由于人種缺陷和文化落后所造成的瘤疾”*劉惠玲：《話語維度下的薩義德東方主義的研究》，博士學(xué)位論文，華中師范大學(xué)，2011年,第57頁。作為義不容辭的責(zé)任和義務(wù)。即使是深具人道主義情懷的作家,也會自覺不自覺地以東方主義的思維方式,居高臨下地對東方進行審視,總是把東方看作有待幫助或照料的對象,需要進行所謂的人文關(guān)懷與扶助。在麥卡勒斯對菲律賓人的想象建構(gòu)中,她沿用了西方這一根深蒂固的思維模式,對東方民族進行解讀和審視,將其描述為與美國人截然相反的“他者”存在——完全缺乏自主能力,必須仰仗強大的美國加以救贖,而美國也在這種施救中完成了救世主形象的自我建構(gòu)。

第三,“他者”想象是為了滿足美國對東方的獵奇心理。遙遠的東方在美國人眼中充滿了異國情調(diào)和神秘色彩,在獵奇心理的驅(qū)使之下,激發(fā)起他們關(guān)注和追尋的極大熱情,急于將他們捏造出來的知識強加于東方。在這種東方主義想象中,東方被建構(gòu)成了具有新奇、怪誕和神秘等本質(zhì)特征的“他者”,被界定為與美國迥然不同的、陌生的存在,這一想象體現(xiàn)了西方對東方、強勢文化對弱勢文化的主體與客體、注視與被注視的關(guān)系,極大地影響了對東方民族的客觀認知。猶太民族是一個古老而弱小的民族,在悠久的歷史長河中,他們雖然歷經(jīng)浩劫,但卻頑強地生存下來并不斷發(fā)展,涌現(xiàn)出眾多杰出偉人,對世界發(fā)展產(chǎn)生了重大而深遠的影響。他們所取得的輝煌成就,使其成為非凡智慧和超越精神的象征,整個猶太民族也因之蒙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而麥卡勒斯作品中對猶太人精神智慧特征的渲染與放大,以及對其生活習(xí)俗的陌生化描寫,既是對異域民族文化的浪漫化處理和想象,也是對異域民族文化的意識形態(tài)虛構(gòu),契合了美國人對東方的集體想象,有編造風(fēng)情與附和東方主義神話的趨勢。

盡管麥卡勒斯不是一位顯在的東方主義作家,也沒有顯在的東方主義意圖,但“在想象文學(xué)中都有一個僵硬的意識形態(tài)體系在較自由的表層下運作”*薩義德:《東方主義再思考》,羅鋼、劉象愚主編:《后殖民主義文化理論》,第18頁。,將人類分為進步與落后的“種族分類就是隱蔽的東方主義的一種自愿合作”*薩義德:《薩義德自選集》,謝少波等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xué)出版社,1999年,第35頁。,她作品中“隱蔽的東方主義”傾向使其東方主義立場昭然若揭。這種“隱蔽的東方主義”傾向,既是美國主流意識形態(tài)長期涵化的結(jié)果,也是其所處時代的局限性在文學(xué)中的無意識表征,體現(xiàn)出了文學(xué)實踐與意識形態(tài)的關(guān)聯(lián)特性。因而,對麥卡勒斯作品中“隱蔽的東方主義”傾向的剖析,不僅是從一個新的角度對其文本進行文學(xué)解讀,還深蘊一定的歷史文化內(nèi)涵和社會思想意義。

[責(zé)任編輯：誠 鈞]

Racial Writing of the Imagining “the Other”: The Analysis of the Tendency of the Latent Orientalism in Carson McCullers’s Novels

SHANG Yu-cui

(SchoolofHumanities,YantaiUniversity,Yantai264005,China)

American southern writer Carson McCullers focuses on issues of racial discrimination and ethnic conflicts. Although her project is antinationalist, she describes the black, the Filipino, and the Jew as orientalism others. Based on the theory of Orientalism, this thesis makes a theoretical analysis on the tendency of the latent Orientalism to reveal deeper motives.

Carson McCullers; the other; racial writing; the latent Orientalism

2014-09-20

尚玉翠(1977- ),女,漢族,山東東營人,煙臺大學(xué)人文學(xué)院講師,研究方向:美國文學(xu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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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2-3194(2015)02-0089-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