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州 黎仕勛
巫 師(外四章)
貴州 黎仕勛
在村莊里行走,表情讓人驚駭般肅穆;
他經(jīng)常虔誠地跪下來。有時對著一棵樹,有時對著一蹲石頭,有時對著一片玉米,有時面向一塊稻田;
他有時也望向天空,但他的雙眼比天空更空。
他口中念念有詞,右手望上一拋,牛角卦在空中劃出一道耀眼的弧線,然后落下。有時擲地有聲,有時輕如飄雪。最后再撿起來,收往油黑的長袖里去,再或輕快或凝重地往前走去。
那時候一條狗和一些人跟在他的身后,村莊枯燥無味。
所以,那時候巫師是村里的一道風(fēng)景。他隆重的道場是踩著刀鋒搭成的梯子往高空里去。他能赤腳站在燒得通紅的犁鏵上,一股股黑煙哧啦啦往上直冒,空氣里隨即怪味彌漫,但他居然安之無恙,繼續(xù)手執(zhí)桃木長劍,歌之詠之,舞之蹈之,猶如一場奮勇的廝殺。
村人屏往呼吸,心中充滿恐懼,卻又虔誠地希望曾經(jīng)隱藏在村莊某個角落的惡鬼邪魔被盡數(shù)驅(qū)散,片甲不留。
我記住的,是他的長發(fā)總在風(fēng)中飄舞,還有那些被他點(diǎn)燃的符張的灰燼;
他青煙裊裊,但我一直沒有聽清楚他在唱些什么,也沒有看清他的臉……
放眼望去,村莊四周的山上,全是土地。
那些土地,可以長玉米,可以長黃豆,可以長蕎麥,還可以長高粱長麥子長南瓜紅薯洋芋……
那些土地很誠實(shí),你種什么,它便長出什么!
只有你背叛它,它不會背叛你。如果你離開它進(jìn)城務(wù)工去了,什么也不種的時候,它便長草,長刺,長野花,長雜樹,還長櫻桃,長夢子,長你童年的記憶!
你背叛它的時候,你聽不見它的嘆息,因?yàn)樗膰@息一直被深埋在油黑的土里,被埋在你祖祖輩輩的墓碑之下,和你的祖先躺在一起。
曾經(jīng),它們是豐腴的,以后,它們依然一樣豐腴。它們永遠(yuǎn)供給你生生世世的糧食,永遠(yuǎn)聆聽你漸行漸遠(yuǎn)又漸行漸近的足音,它們能從你的足音中感受你內(nèi)心的歡快與愉悅,沉重與迷惘。只是你,是否曾虔誠地聆聽過——哪怕一次——它們赤熱的心跳?是否時常想起,因你的離去,它們隱藏在內(nèi)心深處的憂傷?
像一根沒有盡頭的長繩,一端系著老屋,一端系著你的成長,系著田野、坡地,系著你全然不知的未來。
你蕩秋千一般,從蹣跚之日起,就在這根長繩上蕩啊蕩,來來回回,高高低低,風(fēng)里雨里,冷里熱里,苦里甜里,哭里笑里,醒里醉里,愛里恨里,從未歇下,也歇不下來,漸漸豐滿你的五味人生,把青絲蕩成白發(fā),最后,如你的祖先一樣,在巫師的指引下,被村人拱護(hù)著,與山道作一次隆重而又無可奈何的道別。
在你的生命里,山道,其實(shí)是一根讓你不斷攀援不斷喘息,然后慢慢由熱鬧走向寂靜的長繩。
山道,一端系著來處,一端系住歸往。
寂靜、幽長、逼仄,無論晴雨,只適合慢走。
但村人的腳步總是慢不下來,咚咚咚的腳步聲,一代一代,急促地將日子踩在腳下,堅毅有力。
慢下來,日子就溜走了,比老鼠還快。
于是,巷道的青石板被日子蹭亮了,如鏡一般,將所有的酸甜苦辣和喜怒哀樂悉數(shù)照亮。
只有老人,他們拄著手杖,在晴好的日子里,慢慢地,在锃亮的石板上尋找自己曾經(jīng)健步如飛的影子。
曾經(jīng),他們像自己的祖先一樣,掮著犁鏵,趕著牛馬,穿過巷道,匆匆,走向村口,走向坡地,讓日子在那些緘默的坡地里淋雨,或曬太陽。
如果有孩子們從巷道里追逐而過,老人會停下來,在孩子們的笑聲里慢慢撿拾自己童年撒落的花瓣。
歲月斑駁,但那些曾經(jīng)的花瓣依舊燦爛。
其實(shí),慢下來,日子很美,村巷很美。但對于村人來說,慢下來的日子,只屬于暮年,屬于那段可以用來追憶的時光!
秋后,蟬聲已經(jīng)消失。
天空開始暗藍(lán),楓林慢慢著火,它的火焰,由淡綠而橙紅,仿佛有呼呼的聲音。
一只長尾雉從空中劃過,又一只長尾雉也從空中劃過。
溪水、楓林,以及漸漸黯紅的金櫻子,還有那些升騰的火焰,一下歸于寂靜。
荻花、蓼草花紛紛開了,風(fēng)里全是它們靜靜開放的聲音。
蜻蜓在收割之后的稻田,一只又一只,成群飛舞,它們的羽翼,如楓林之上的火焰一樣透明。
這時候,我看見一位年輕的母親挽著竹籃,牽著她的孩子從遠(yuǎn)處走來。在經(jīng)過一片路邊菊的時候,我聽見她呼吸急促,仿佛剛從某個溢滿芬芳與溫情的夢里醒來。陽光恰如其分,菊香淡淡彌漫。她慢下來,放了竹籃,一朵一朵,將那些金黃的菊花輕輕擷下。而她的孩子,則跌跌撞撞地跑向田野,跑向那些蜻蜓。他咿咿呀呀,像追逐一個燦爛的童話。
秋后的村野,所有的夢想,天空一樣湛藍(lá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