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詞人筆下的美學意蘊

吳洪激

玉，顯示一種尊貴，代表一種美。思玉，可能就是追求一種美的創(chuàng)造吧。讀幸云的《思玉集》，尤其是詞的部分，真有一種美學意蘊撲面而來，令人心旌搖曳。

什么是意蘊？意蘊就是詩詞作品中滲透出來的理性內(nèi)涵，如詩詞的風骨，詩詞的精義，詩詞的主旨。什么是美學？美學是研究美、感受美、鑒賞美和創(chuàng)造美的一門學問。美學意蘊就是以美的標準，感受社會，觀照人生，狀物抒情，把自己的真情實感率真地表達出來。

黃岡是東坡文脈噴張之地，不僅孕育了聞一多、胡風等一批近當代偉大詩人，也孕育了一批當今仍活躍在詩詞界的才女。如程菊仙、夏愛菊、王瓊、田幸云、洪雪蓮等，人稱鄂東“五朵金花”。田幸云即是五朵金花之一。這“五朵金花”，既工于詩，又工于詞，尤其是詞的成就勝過于詩。他們不讓蘇蔡（即傲志傲骨的蘇小妹和才博才辨的蔡文姬），直追李朱（即一代詞宗李清照和斷腸詞人朱淑真），甚有幽棲韻骨和易安詞風，在當今詞壇較有影響。故就田幸云的詞作中的美學意蘊類比李清照、朱淑真相關(guān)詞作作一點評述。

一是真情實感的率真美

真情，是詞的審美屬性，實感則是詞的生命。詞的美，美就美在詞人筆下情動于中而形于言的自然流露。這是一種率真美。李清照的詞，如《武陵春》：“風住塵香花已盡，日晚倦梳頭。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聞說雙溪春尚好，也擬泛輕舟。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比~抒寫的是愁情，亟具審美趣味。因為她所抒發(fā)的愛和恨，喜和愁，完全是憑借坦率的情操，直言不諱地把自己的感情和感受表現(xiàn)出來。田幸云的《怨三三·中元祭夫》：“托字寄包袱，怯寫吾夫，一影寒燈照壁孤。向何處？問舟車？茫茫夢斷塵衢，望娟月，天圓我殊。長夜淚盈書。君憐吾否？祭字模糊！”全詞抒寫的則是悲情，把無形的悲和有形的“寒燈、孤壁”聯(lián)系起來，使愁變成了生動感人的藝術(shù)形象。尤其是結(jié)尾的四個字“祭字模糊”，寫在包袱上祭字為什么模糊了？是“怯寫吾夫”嗎？是悲傷的淚水濡濕了嗎？這與李清照的“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真的有異曲同工之妙?？梢姡离x不開形象，不能抽象地說悲言愁，而要從真實的情感出發(fā)，把真摯的感情熔鑄于藝術(shù)形象之中，這就是詞的生命所在，就是詞的率真美。

二是自然清新的意境美

何謂意境？簡而言之，就是作者所描繪的生活圖景和抒發(fā)的思想感情相融合而形成的一種藝術(shù)境界，因而我國詩詞批評家常常以意境高低來衡量作品的美學價值。還是以李清照的小令《如夢令》為例：“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卷簾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這首詞寫得清新婉麗，優(yōu)美動人?！白蛞褂晔栾L驟”是寫客觀現(xiàn)象，“濃睡不消殘酒”，是寫主人公的情態(tài)，透露了作者孤獨和凄涼。尤其是“知否？”“知否？”的連續(xù)發(fā)問，表明詞人的愁思已經(jīng)到了難以排解的程度。開創(chuàng)了一種自然清新的意境之美。再看田幸云的《長相思》：“煙霏霏，霧霏霏，悵望斜陽孤鷺飛，無邊心事堆。日輝輝，月輝輝，雁過長天聲漸稀，問春歸不歸？”“煙霏霏，霧霏霏”是寫客觀現(xiàn)象，“悵望斜陽孤鷺飛，無邊心事堆”是寫作者的情態(tài)，表現(xiàn)了作者面對“煙霧”和“孤雁”壓在胸中的重重心事。“問春歸不歸？”打下一個沉重的問號。是問春呢？還是問人呢？作者睹物思人，觸動連綿不斷的離愁亂緒，創(chuàng)造了一種莫測高深的意境之美。你能說此《長相思》與彼《如夢令》有什么高下之分嗎？

三是委婉細膩的含蓄美。

我們先來看一看朱淑真《斷腸詞》中的《減字木蘭花·春怨》：“獨行獨坐，獨唱獨酬還獨臥。佇立傷神，無奈春寒著摸人。此情誰見，淚洗殘妝無一半。愁病相仍，剔盡寒燈夢不成。”這是一首哀怨詞，作者一連用了五個“獨”字，來表達自己的孤獨與寂寞，何等委婉細膩，全詞題為“春怨”卻無一個春字，惟從“輕寒”二字，透露出春天的一點信息，又何等含蓄。再看一看田幸云寫的感懷詞《鷓鴣天·病中吟》：“多疾人生況味殊，空懷愚志枉憐書。推窗問月尋三昧，伏案涂鴉畫九如！心失律，體贏虛，炎涼屢屢襲微軀。床頭翻讀病機賦，漫把冰壺煮藥壺！”作者從人生不同的況味起筆，寫到因愁而病，因病添愁，愁病相加，以致“漫把冰壺煮藥壺”。語言自然婉轉(zhuǎn)，波瀾起伏不驚。詞中用特寫的境頭攝起了兩幅生動的病愁畫面：一幅是“心失律，體贏虛”的少婦，遭到“炎涼屢屢襲微軀”的無奈;另一幅是面對寒夜孤燈，難以續(xù)讀，只聽到床頭冰壺煮藥的聲音。十分動人地寫出了詞人因病孤悶難遣而百無一可的情狀。詞短情長，體會之深，含蓄之厚，讀之令人扼腕，充滿了審美情趣。

四是舒暢和諧的格調(diào)美

我們知道，詞是由于音樂的需要而發(fā)展起來的，而音樂又離不開語言格調(diào)。舒暢、和諧的格調(diào)是美學的一個重要范疇。所謂格調(diào)即語言的配合、協(xié)調(diào)，如對稱、重疊、雙關(guān)等都是格調(diào)在詩詞中的藝術(shù)表現(xiàn)。李清照和朱淑真的詞十分講究音律和格調(diào)，強調(diào)“協(xié)律”，用優(yōu)美的旋律和格調(diào)來表達起伏變化的思想情感。如李清照的《聲聲慢》中的“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戚戚”，一開頭就用七對疊字，抑揚頓挫，和諧悅耳，表現(xiàn)出一種凄楚悲愴之感。而朱淑真的情愛詞《生查子·元夕》：“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滿春衫袖?！痹~采用對比法，上闕“去年元夜時”對比“今年元夜時”，上闕寫喜：“人約黃昏后”。對比下闕寫悲：“淚滿春衫袖”。詞人運用這種格調(diào)，把一年的歡聚與離散的情景抒寫得淋漓盡致。再看田幸云《八拍蠻·過風雨洞》：“石洞淺深思未量，此間能否避炎涼？風雨兼程同是客，歸來還去看斜陽?！弊髡咭彩怯脤Ρ鹊母裾{(diào)，抒發(fā)人生的感慨。她是寫石洞么？不是。她是寫人生，用石洞比喻人生。石洞的深淺能量，人生的深淺能量么？“此間”能否避得了“人生”的炎涼呢？作者的高妙之處，就在于用富有典型的意蘊的一組情境，以具象隱喻抽象，用實境抒寫心境，這種和諧的格調(diào)，令人感同身受，頗耐咀嚼。田幸云的另一首抒寫當今田園農(nóng)事的《鷓鴣天·瓜農(nóng)》，寫得更見功底：“爹捆春來搭個棚，日哼小調(diào)夜抓蟲。蟬鳴溪靜藤花放，獸遁禽飛守賊蹤。瓜漸碩，味偏濃，炎爐煮日似蒸籠。遠商近販車輪急，網(wǎng)上經(jīng)營火正紅。”語言和諧，格調(diào)清新。特別是“炎爐煮日”句，把夏季的燠熱和瓜農(nóng)的辛苦融入其中，充滿了田園美感。

這本集子中的詩也都寫得不錯。談詩論詞的《兩地書》亦很有特色。例如也是湖北才女的周啟安寫給田幸云的一首《讀幸云惠書佳作有寄》：“云舞蒼穹雁字來，詩緣雅韻醉心懷。冰心拾得芙蓉句，付與東風細剪裁?！本褪巧跤猩钜獾脑u價。余不贅述了。

這篇短文，僅就田幸云的詞作特色作了一點評述，只不過管中窺豹，僅見一斑而已。希望作者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寫出更多更好的詩詞作品來，傳諸口舌，載入史冊，不負時代，不負鄉(xiāng)梓。

是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