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漢詩詞創(chuàng)作指瑕

欒睿

百·家·爭·鳴

星漢詩詞創(chuàng)作指瑕

欒睿

內(nèi)容提要

本文所言詩詞創(chuàng)作，主要指星漢的律詩和絕句。詩詞創(chuàng)作中的缺點是不可避免的。鑒于當前詩詞評論之風不振，加之有的評論文章盲目吹捧，故作此文，庶幾對星漢本人或是當今詩壇有所裨益。

本文所言詩詞創(chuàng)作，主要指星漢的律詩和絕句。《文心雕龍·指瑕》認為，寫作“慮動難圓，鮮無瑕病”，并說“斯言一玷，千載弗化”。是說寫作中的缺點是不可避免的，一旦流傳，一個小小的缺點，千年之后也不能改變。當今詩壇不少作者，不敢正視自己的作品，不愿自我批評，也懼怕別人的批評。評論者也只說好話，盲目吹捧，這對當今詩壇有百害而無一利。前賢指瑕多針對作古之人，今人著文研究某人作品時，往往對于其毛病于全文后一帶而過。著文于作者生前，專文予以“指瑕”者，尚未之見。我與星漢同校共事30余年，于其詩詞創(chuàng)作每每先睹為快。筆者自詡有此勇氣，也希望被指者星漢教授有接受的勇氣。所言不一定恰當，還請被指者“有則改之，無則加勉”。此文之作，庶幾對星漢本人或是當今詩壇有所裨益。就吾所見，擬以思想內(nèi)容、詩詞用韻、寫作技巧三個方面予以論說。

對于思想內(nèi)容方面，筆者和其他師友在評論星漢的文章中，已有批評，此處只作引錄即可明白問題之所在?！缎陆畮煼洞髮W學報》2006年第2期載王佑夫、李志忠二位教授《遠拓詩疆隨牧鞭——星漢詩詞論略》一文，主要是對星漢《天山韻語》一書予以評論，認為“新疆異軍突起，形成‘天山詩派’。此派領軍人物，眾口皆推星漢”。但是，這篇文章的第六部分專列一節(jié)，對星漢詩詞中存在的問題予以批評。其中有這樣的話：

其缺陷有三：一是有些詩詞意蘊發(fā)露無余，推敲、剪裁的功夫略嫌不足。如“跋扈將軍事已迷，登樓但見草萋萋。生若逢時權在握，沙俄不致割河西?！保ā兜腔葸h鐘鼓樓評志銳》）此詩為被革命黨人槍殺的伊犁將軍志銳翻案，立論正確與否，姑且不論，但“以議論為詩”，步武宋人，總顯質(zhì)木無文；第三句轉(zhuǎn)折處意脈不繼，恐是一病。再看，“燕子山前九眼青，長教春色駐邊庭。柳枝卻蘸清池水，灑向游人似雨零”（《烏什九眼泉》）。此詩造語生硬費力，似是沒話找話，當是為遷就韻腳所致。二是有些律詩中間二聯(lián)擺在同一個水平面上，四聯(lián)之間缺少起承轉(zhuǎn)合的變化?！睹珴蓶|嶺》頷、頸兩聯(lián)為：“星斗織空垂大漠，云霞覆體接昆侖。目迎紅日九州曉，手撒青山萬馬奔?！卑选靶嵌贰?、“云霞”、“紅日”、“青山”諸詞摞在一起，重復累贅，頗覺費辭。三是《天山韻語》中，其體式除詞外，詩僅絕律二體，不見古體和歌行。有些題目如用古體和歌行來作，顯奔放排奡，也許效果更好。

上文所言第三點，星漢在其后的寫作中，已經(jīng)予以糾正，出現(xiàn)過幾首質(zhì)量頗高的歌行體作品，如《車師古道行》和《移摩古道行》，均獲中華詩詞學會舉辦的華夏詩詞獎一等獎。其中第二點，律詩中間兩聯(lián)擺在同一個水平面上的毛病，星漢作品中頗多。如《六月二十七日翻天山》：“此地風光絕，九州無匹儔。云波常襲足，松浪欲傾頭。雪擁青崖穩(wěn)，風吹赤日流。登高天地遠，一望散千愁?！敝虚g兩聯(lián)對仗差強人意，但是缺少變化卻是大病。在其后星漢的創(chuàng)作中，仍有類似的律詩。請看《辛卯盛夏與仙侶同舟詩會諸詩友青龍寺消暑》：“長安居不易，來避熱如蒸。嫩日紅顏減，清風綠色凝。吟詩舒水面，攝影落云層。大石休移步，今宵月作燈。”中間四句的景物是“日”、“風”、“水”、“云”。《阿爾山路上先雨后晴》：“穩(wěn)駕輕車去路遙，嘯吟驚落雨瀟瀟。天鋪芳草猶遮眼，風送殘陽已墜腰。煙樹千山狂浪涌，亂云百里彩綢飄。親經(jīng)如夢興安嶺，我自人前夸富饒?！敝虚g四句的景物是“天”、“草”、“樹”、“山”、“云”。萬變不離其宗，總嫌單調(diào)。這樣的詩作如果只看一首，倒還罷了，如果疊加在一起，便令人生厭。上文所言“缺陷”第一點，王佑夫教授《中央民族大學學報》2007年第4期《江山一統(tǒng)助詩情——星漢少數(shù)民族題材詩詞論略》一文中，對于《登惠遠鐘鼓樓評志銳》一詩批評更加嚴厲：

歷史的是是非非，把握不易；評價歷史人物不能只憑詩的直覺，它需要的是三思而后詩，感性與理性在情感中的融會。此詩說滿洲正紅旗人志銳在伊犁盡守土之責，也無可厚非。但此人為有清最后一任伊犁將軍，在職僅54天，就被伊犁革命黨人馮特民等俘執(zhí)，槍殺于鐘鼓樓前。歌頌這種逆革命潮流而動的歷史人物，終覺不妥。

這首七絕除在藝術上“質(zhì)木無文”外，且“歌頌這種逆革命潮流而動的歷史人物”在立意上“終覺不妥”。筆者贊同這種看法。今后星漢在歷史人物的分寸把握上要“三思而后詩”。

西華師范大學趙義山教授是散曲理論研究大家，同時又是散曲創(chuàng)作的行家里手。其《星漢親情詩詞論略》一文載《中國韻文學刊》2009年第4期。此文對星漢“親情詩詞”多有美語。在文章的《摘要》中說：“在星漢正式發(fā)表的詩詞中，有涉及親情的作品60余題，寫到了父母、妻子、女兒等親人。無論是對父母養(yǎng)育深恩的感戴，還是對女兒舐犢深情的抒發(fā)，以及對妻子愛憐深意的吐露，都呈現(xiàn)出一種常人難以企及的真摯與深切，一種執(zhí)著與纏綿，偶爾也在凄涼中寄予感憤，在酸澀中表現(xiàn)幽默與詼諧。其總體特征，或可以深切自然、亦莊亦諧概之?！钡俏恼略谡劦叫菨h詩作的風格時，他說：“其意趣之詼諧，不獨詩詞中少見，即使置之于曲，也并不遜色。當然，如嚴格詩詞曲體式風格之區(qū)別，也許并不值得稱道，但能融曲趣于詩詞，取得亦莊亦諧的獨特效果，卻又未嘗不是一種值得稱道的創(chuàng)造?！毙菨h七律有《送小女劍歌赴美攻讀博士學位》，全詩是：

耐得青燈瘦骨磨，等身考卷又如何？

但經(jīng)歐美藍天遠，休問爹媽白發(fā)多。

一口洋腔能混飯，五洲大地可安窩。

近時體重增加了，電話詳談告外婆。

趙義山教授引星漢此詩的頸聯(lián)來說明問題。也許是礙于情面，把話說得委婉。筆者以為，此詩是即便是“一種值得稱道的創(chuàng)造”，但以這種口調(diào)作律詩，終非本色，倘以散曲為之，也許更得神韻。趙義山教授出語平和，實際上講的是題材和體裁的關系問題。

由于律詩在格律方面有嚴格的限制，因此不太適宜于敘事。到了宋代敘事性卻有所增強，如楊億《漢武》、劉筠《南朝》諸篇。雖然典故連篇，但是閱讀者是相互唱和的館閣文臣，故而不會形成障礙。星漢詩詞的受眾應是廣大群眾，做到雅俗共賞，才是最高境界。星漢有七律《登富樂山，哀劉璋也》，敘事成分頗大。全詩是：

南下涪江送目遙，幾多舊事卷波濤。

三年爭斗人非弱，一旦投降罪可逃。

大耳倘無施智略，阿瞞早已備兵刀。

西川終究來英主，不屬劉家便屬曹。

富樂山位于綿陽市區(qū)。據(jù)宋《方輿勝覽》記載，漢建安十六年（211年）冬，劉備入蜀，劉璋延至此山，望蜀之全勝，飲酒樂甚，故名。讀星漢這首七律，今天不用去讀《三國志·劉璋傳》，但要上網(wǎng)去查：

劉璋，繼父親劉焉擔任益州牧，劉璋為人懦弱多疑，漢中張魯驕縱，不聽劉璋號令，于是劉璋殺張魯母弟，雙方成為仇敵，劉璋派龐羲攻擊張魯，戰(zhàn)敗。后益州內(nèi)亂，平定后，又有曹操將前來襲擊的消息。在內(nèi)外交逼之下，劉璋聽信手下張松、法正之言，迎接劉備入益州，想借劉備之力，抵抗曹操。不料此舉乃引狼入室，劉備反手攻擊劉璋，法正又為劉備內(nèi)應，劉璋不得已投降，被遷往荊州公安，后病逝于該地。

除此之外，還要知道，詩中的“大耳”代指劉備，“阿瞞”是曹操的小字。太麻煩了！古體詩較少格律限制，便于鋪敘描寫，古人敘事遂多用古體。因此筆者以為，這首詩用七律來敘事是失敗的，如果改用古體詩，效果會好一些?？梢娳w義山教授講的題材和體裁的關系，是不可忽視的。

星漢教授為國家重大課題《全西域詩編纂整理與研究》的首席專家，筆者為國家重大課題《百年西域佛教研究史》的首席專家。為培養(yǎng)研究生的科研調(diào)查能力，2013年5月21日至5月28日，我們以兩個國家社科重大課題的名義，帶領新疆師范大學中國古代文學專業(yè)、古典文獻學專業(yè)、宗教文化學專業(yè)等11名研究生，組成“環(huán)東天山文化考察”團隊，對烏魯木齊以東環(huán)東天山地區(qū)的歷史遺跡、文化遺存、古今宗教現(xiàn)象等內(nèi)容進行了為期8天的深入考察。回校后，星漢教授得詩38首，名之為《東天山詩稿》。為此，我寫了一篇《星漢〈東天山詩稿〉述評》的文字，發(fā)表在《心潮評詩詞論》2014年第5期上。其中有這樣一段文字：

無論內(nèi)容還是形式，《東天山詩稿》都是星漢的力作，但尚多不盡人意之處。星漢以“詩作不能重復古人，不能重復他人，不能重復自己”自詡（《怎樣才是一首好詩》，載《東坡赤壁詩詞》2007年第3期），但在這組詩里，既有重復古人、又有重復自己的詩作。其七絕《回王墓》：“無奈悲歡變幻頻，可蘭經(jīng)里葬金身。隔墻新建回王府，來往終非舊主人?！边@種感慨富貴無常、盛衰難測的詩作，古人多有。李白《蘇臺覽古》、歐陽修《采桑子》（平生為愛西湖好）即屬此類。查《四庫全書》，此類詩詞，比比皆是?，F(xiàn)舉一例，明皇甫汸的《皇甫司勛集》中《寓京感時五首》其五云：“甲第西衢耀日新，沙堤東巷已銷塵。門前車馬依然在，問姓多非舊主人?！庇?，星漢《天山東望集》中《湖北省博物館聽曾侯乙編鐘演奏》：“半入江風半入云，千年仙樂又翻新。場中環(huán)視聆聽者，不見當年舊主人?！迸c古人之作、與本人前作相較，《回王墓》又何其相似乃爾！

星漢1983年作《火焰山》：“赤心外露是丹顏，拔地沖天燒正酣。似我青春千丈火，盡融雪嶺變江南。”（星漢、黃玉奎合著《天南地北風光錄》，新疆大學出版社，1997年10月版）其《東天山詩稿》又有七絕《過火焰山見西游記塑像作》：“老去今生志未窮，無須妖扇借東風。山頭如我心頭熱，直向青蒼送血紅?！睍r隔30年，其思路沒有改變，依舊“重復著自己”。

這是筆者自己的看法，附錄于此，就無須解釋了。

星漢主張詩韻改革。他最早關于詩韻的文章，當是《毛澤東對詩詞格律的突破》（《新疆師范大學學報》，1997年第3期），其后有《前后鼻韻母押韻平議》（《殷都學刊》，1999年第1期）、《今韻說略》（《中華詩詞》，2002年第1期）、《再說詩韻改革》（《當代詩詞》，2006年第3期）、《“該死十三元”平議》（《中華詩詞》，2009年第4期）、《“領袖體”詩詞前后鼻音押韻試析》（《中華詩詞》，2012年第11期）等文章。在《中華詩詞》2002年第1期發(fā)表《今韻說略》的同時，還發(fā)表了星漢以《漢語拼音方案·韻母表》為依據(jù)，分為15韻部的《中華今韻簡表》。據(jù)說這是老會長孫軼青在世時的特批。這些文章，都被有關詩詞刊物和博客予以轉(zhuǎn)載，可見頗有影響力。應當說，星漢在詩韻改革方面作出了應有的貢獻。

《“該死十三元”平議》一文，通過對清代文人高心夔故事記載的分析，認為：

“十三元”為科舉考試以及平時作詩都帶來不必要的麻煩，作詩的人當然痛恨“十三元”。這種脫離實際語音的平水韻，讓科舉的考生們吃盡苦頭，他們當然想廢除這種音韻，但是時代不允許。我們在全國通行普通話的今天，再去創(chuàng)作傳統(tǒng)詩詞，為什么還用平水韻和由平水韻改造過的“詞林正韻”呢？“十三元”該死，難道整個平水韻系統(tǒng)就不該死嗎？

發(fā)語鏗鏘，信誓旦旦，從態(tài)度上看星漢應當是一位主張詩韻改革，創(chuàng)作也用新聲新韻的人；但實際創(chuàng)作中他并沒有這么凌厲的革舊鼎新之勢，還保留著對平水韻的規(guī)范性認同，因此星漢是一個“兩面派”。在星漢發(fā)表有關詩韻改革的前后，他作詩卻始終用平水韻，填詞用《詞林正韻》。星漢自詡“作詩填詞時，為使音韻和諧，盡量把平水韻中的有些韻目，用普通話讀來兩個以上韻母的分開使用。這當然就加大了作詩填詞的難度，為的是讓詩詞界不喜歡新韻的行家里手也看著順眼?！保ā短焐巾嵳Z·后記》）

星漢這種對平水韻的妥協(xié)作法，有人贊同，但是同時也受到來自新韻詩人嚴厲的批評，其中蘭州的尹賢先生最為激烈。早在2006年第1期《中華詩詞》刊登尹賢先生《致星漢》的公開信中說：“我相信您不會懷疑詩韻改革的正確性和必要性，您早就說過‘我主張詩韻改革’，可是您的實際行動呢？這些年，您寫的詩不少，出的詩集不止一本，但請問其中有幾首是新韻詩詞？您坦白地說自己是‘兩面派’，盡管還提出過《中華今韻簡表》，可實際上寫詩詞仍用平水韻和《詞林正韻》，一直保留入聲?！薄拔艺J為詩韻改革之所以收效甚微，問題的癥結就在這里：這樣的‘兩面派’不止一個，這樣的‘兩面派’出自高層，影響非同小可?！?/p>

《貴州詩聯(lián)》2010年第8期發(fā)表了尹賢《詩詞家怎樣才不尷尬——與陳正非先生商榷》一文。尹文是針對《貴州詩聯(lián)》2010年第3期發(fā)表的陳正非先生《詩詞家的尷尬》一文而發(fā)，并稱之為“星漢怪圈”。陳文認為星漢在詩韻問題上“直率”、“睿智”、“圓通”，尹文予以批駁。其中說：

如果是剛步入詩壇的人，未成名的作者，要看名家的臉色，要揣摩“婆婆”的好惡，是可以理解的。而星漢聲名鵲起，已經(jīng)馳譽全國，詩壇行家里手也敬他三分，他做了中華詩詞學會副會長，也當了“婆婆”，怎么還是這種小媳婦心態(tài)呢？陳先生怎么不想一想，他還有沒有什么隱情沒說出來呢？

尹文一出，迅速在《龍沙詩詞》、《鶴鳴詩刊》、《陜西詩詞》等詩詞刊物上轉(zhuǎn)載，可以見出創(chuàng)作界對此文的認同。在發(fā)表和轉(zhuǎn)載尹文的同時，還發(fā)表和轉(zhuǎn)載了尹賢先生2010年4月30日《致星漢》的公開信。其中說：“您口稱要等到新韻統(tǒng)一正式頒布才用，那不成理由，那是托詞，實質(zhì)上就是不用新韻。因為‘新韻統(tǒng)一正式頒布’沒有時間表，遙遙無期，您也就可長期不用新韻了?！边@封公開信的后面有個“附注”：“《致星漢》一信當日郵寄星漢先生，征詢他對《詩詞家怎樣才不尷尬》一文的意見。他于5月8日回電話，說完全可以發(fā)表，學術討論嘛，并且主動提出連同這封信也可發(fā)表。我佩服其豪爽氣度。”筆者贊同尹賢先生的看法和態(tài)度。也許是因為這個“附注”，覺得星漢有接受批評的雅量，我才寫這篇文章的。

由于星漢在詩韻方面的保守作法，導致了他在創(chuàng)作上的“尷尬”。比如2014年的新作《犀牛潭聽垂釣者閑話》：

金田故事舊曾諳，造反兵刀此隱涵。

一旦揭竿招草莽，十年濺血肅兇貪。

笑他天下千官狠，欺我田間百姓憨。

倘有今朝不平事，靈光深夜起寒潭。

詩用平水韻窄韻“下平十三覃”。這個韻目里的字，組詞能力頗低，不易駕馭。此詩不但不用上平聲的“元”、“寒”、“刪”、“先”諸韻，就連下平聲的“鹽”、“咸”也不混入，可謂“干凈利落”。但是問題來了，它出現(xiàn)了同音字押韻弊病，就是“涵”、“憨”同音，“貪”、“潭”同音。古人盡量避免用同音字為韻，杜甫《將赴荊南寄別李劍州》的對句韻腳為“州”、“侯”、“舟”、“樓”，其中“州”和“舟”同音，是比較少見的。星漢此詩的弊病，尤甚于老杜，朗誦起來，頗感拗口。再如2014年的新作《四平戰(zhàn)役紀念館見林彪蠟像作》：

又現(xiàn)當年舊臉龐，馬燈影下對寒窗。

山川烽火頻驚目，國共仇嫌已滿腔。

四戰(zhàn)四平揚四野，三軍三載控三江。

溫都爾汗風吹草，痛說功勛葬異邦。

此詩用平水韻的險韻“上平三江”，而不混入“下平七陽”。王力先生認為：“江韻，在陳隋時代的實際語音是和陽韻相混了，所以陳隋的詩人有以江陽同押的?！保ā稘h語詩律學·導言》）毛澤東《人民解放軍占領南京》和《和柳亞子先生》就是江、陽通押，和諧美聽，有何不可！星漢巧則巧矣，難則難矣，但是“四戰(zhàn)四平揚四野，三軍三載控三江”一聯(lián)總顯牽強生硬。大概是為了遷就韻腳“江”字和“四戰(zhàn)四平”的史實而為之?！八囊啊币辉~，可以理解為“四方的原野”，也可以理解由林彪領導的東北民主聯(lián)軍后來改編而成的中國人民解放軍第四野戰(zhàn)軍的簡稱。這都勉強說通。但是“三江”指鴨綠江、松花江、黑龍江，代指東北全境，就顯生僻。讀者誰去查完《漢語大詞典》再去讀詩呢？因而這不是星漢的風格。星漢之所以用窄韻、險韻作詩，一是有關詩韻的保守操作使之然，二是逞才使氣在作怪。這類詩作“難能”，但未必“可貴”。

在寫作技巧上，星漢的詩詞也有許多缺陷?，F(xiàn)在僅舉“四言一法”和“上尾病”來看這個問題。明胡震亨《唐音癸簽》卷4謂：“岑嘉州‘云隨馬’、‘雨洗兵’、‘花迎蓋’、‘柳拂旌’，四言一法。”如果按此處舉例，這里的四個詞組，都是主謂賓的結構，確實是“四言一法”。查岑參《奉和杜相公發(fā)益昌》全詩：“相國臨戎別帝京，擁麾持節(jié)遠橫行。朝登劍閣云隨馬，夜渡巴江雨洗兵。山花萬朵迎征蓋，川柳千條拂去旌。暫到蜀城應計日，須知明主待持衡。”后面的“花迎蓋”、“柳拂旌”，卻是胡震亨濃縮岑詩而來。不管怎樣，它提醒我們作詩要回避這種“四言一法”。更有甚者，司空曙《賊平后送人北歸》：“世亂同南去，時清獨北還。他鄉(xiāng)生白發(fā)，舊國見青山。曉月過殘壘，繁星宿故關。寒禽與衰草，處處伴愁顏?！敝虚g兩聯(lián)都是兩個偏正詞組加一個動詞，讀起來重復呆板，不能不說這是一種瑕疵。星漢在詩作中也有這類句法，五律如《東興參觀邊貿(mào)互市貿(mào)易區(qū)》：

畢竟睦鄰好，游人也自豪。

籮筐裝冷熱，船埠卸辛勞。

汗水澆烽火，溫情填戰(zhàn)壕。

邊民求果腹，誰管界碑高。

中間兩聯(lián)和司空曙是何其相似！星漢五律《參觀八珠革命紀念館藏品作》中間兩聯(lián)：“紅旗招日月，黃土養(yǎng)軍民。鐵鐙窺西夏，鋼刀落北辰。”弊病同上。

七律如《建國六十年國慶大閱兵電視觀后作》：“銀屏靜對我揚眉，坦蕩心隨赤幟飛。人類史中添砥柱，地球村里固城圍。無邊正氣催朝氣，不盡軍威護國威。但恨詩詞容量小，凝思終日筆難揮。”其中“添砥柱”、“固城圍”、“催朝氣”、“護國威”，都是一個動詞后面緊跟一個偏正詞組，和胡震亨所舉岑參“云隨馬”、“雨洗兵”、“花迎蓋”、“柳拂旌”如出一轍。以上所舉例句，句式缺少變化，使得全詩略顯僵硬。星漢七律中間兩聯(lián)的末尾三字還有“尋舊我”、“趕新潮”、“催銀發(fā)”、“掛碧霄”（《壬辰深秋重到梧州》），“追紅日”、“染白頭”、“缺鐵腕”、“念金甌”（《壬辰春重謁藥王山》）等等。出現(xiàn)頻率頗高，這就不能不引起星漢的警惕了。

律詩容易犯上尾病。詩歌的聲律和病犯說是南朝齊時沈約等人最早開始研究的?！赌鲜贰り懾蕚鳌吩疲骸凹s等文皆用宮商，將平上去入為四聲。以此制韻，有平頭、上尾、蜂腰、鶴膝?！比毡旧吮檎战饎偂段溺R秘府論》解釋“上尾”，認為是“五言詩中，第五字不得與第十字同聲”。舉的例子是《古詩十九首》的“西北有高樓，上與白云齊”。說是“此為巨病”。因為這是構律的原則，故而違反不得。齊梁詩人一般第一句不入韻，就是怕犯上尾病。讀遍照金剛有關上尾的文字，知此病集中在奇數(shù)和偶數(shù)兩句上。唐以后的律詩，除首句入韻式外，奇句的末字均為仄聲，偶句的末字均為平聲，根本沒有犯上尾病的可能性。

查《漢語大詞典》“上尾”條謂：“凡上句尾字與下句尾字，或第一句尾字與第三句尾字為雙聲，皆稱‘上尾’。”這里面也包括奇數(shù)句子的句尾。如果說“雙聲”，指兩個漢字的聲母相同者，那可以說，這種情況在律詩里出現(xiàn)的幾率極小。如果說“雙聲”是同聲調(diào)的意思，那在唐宋詩里還是有一定數(shù)量的。如趙嘏《經(jīng)無錫縣醉后吟》：“客過無名姓，扁舟系柳蔭。窮秋南國淚，殘日故鄉(xiāng)心。京洛衣塵在，江湖酒病深。何須覓陶令，乘醉自橫琴?！狈渤鼍淠┳侄际侨ヂ曌?。另外，儲光羲《石甕寺》、戴叔倫《除夜宿石頭驛》、陳師道《游鶴山院》、張栻《題福巖》等五律的出句均是同聲調(diào)的上聲或是去聲。七律如歐陽修《懷嵩樓新開南軒與郡僚小飲》：“繞郭云煙匝幾重，昔人曾此感懷嵩。霜林落后山爭出，野菊開時酒正濃。解帶西風飄畫角，倚欄斜日照青松。會須乘醉攜嘉客，踏雪來看群玉峰?！边@首詩除首句入韻外，出句末字都是入聲字，也屬于這種情況。

檢點星漢近幾年的詩作，出句末字同聲調(diào)者頗多，曾經(jīng)受到詩詞作手的批評。如《庚寅春夜，來鳳廣場觀看擺手舞》：“今日土家舞，聲名出鄂西。溯源千載古，聞鼓萬人齊。心拓山河遠，手牽星斗低。春風頻拂我，催促入詩題?！背鼍涞哪┳秩巧下暋Ｔ偃纭督_鄉(xiāng)德吉央宗家作客》：“花間山下路，邀我入新樓。粉壁懸金相，晴窗響碧流。果盤多土豆，茶碗滿酥油。恬淡生涯外，清風報早秋?！背鼍涞哪┳秩侨ヂ暋Ｆ呗伞段逭稍罚骸坝麑W前賢瀝寸丹，折腰廟像我無言。散關雄固風云壯，渭水長流草木蕃。梁父一詩酬蜀相，出師二表薦軒轅。定軍山下英靈在，月夜猶巡五丈原?！背拙淙腠嵧猓鼍涞哪┳秩侨ヂ?。以“不勝枚舉”來說星漢詩作的這種情況，并不過分。

出句的上尾在聲韻上確實不很諧和，影響了詩韻的抑揚頓挫、自然流暢的美感。王力在《漢語詩律學》中說：“出句句腳上去入俱全，這是理想的形式。最低限度也應該避免鄰近的兩聯(lián)出句句腳聲調(diào)相同，否則就是上尾。鄰近的兩個出句句腳聲調(diào)相同，是小?。蝗齻€相同是大?。蝗绻膫€相同，或首句入韻而其余三個出句句腳聲調(diào)都相同，就是最嚴重的上尾?！彼终f：“四聲的遞用和上尾的避忌，應該不能算為一種詩律。四聲的遞用只能認為某一些詩人的作風，上尾的避忌，至多也只能技巧上應注意之點?！笨磥硗趿σ彩怯X得上尾病能避則避，不避亦可。如果一定要按某些詩論家所要求的那樣，在出句末尾“平上去入”四聲俱全，則是過于苛刻，難免造成以辭害意。以致“使文多拘忌，傷其真美”（鐘嶸語）。

星漢《潮州謁韓文公祠，步其左遷韻》：“銀鷹呼嘯降藍天，云路昆侖過八千。赤膽君非逢盛世，白頭我不認衰年。一山日色懸檐下，百里江聲到殿前。從此陳言清洗了，吟懷遠上碧霞邊?！本瓦@首詩我見過第七句“從此陳言清洗凈”、“從此陳言清洗后”、“從此陳言清洗了”三個發(fā)表過的版本。可以想見“從此陳言清洗了”是定稿。用“了”字，而不用“凈”和“后”二字。究其原因，就是回避前面兩個出句末字“世”、“下”的去聲字。說明星漢還是注意到這種出句末字同聲調(diào)的情況。

我本人的詩詞創(chuàng)作，無論數(shù)量還是質(zhì)量，都無法和星漢相比。也許筆者在詩詞創(chuàng)作方面只是一個會品嘗不會下廚的“吃貨”。所謂“品嘗”也只是依據(jù)自己的口味，別人未必喜歡或是厭惡。不當之處，還請方家不吝指正。此次成文，星漢教授和尹賢先生，有求必應，無私地提供有關資料，在此致謝！

主要參考書目：

星漢著《天山東望集》中國文聯(lián)出版社2009年7月第1版；

星漢著《新風集·星漢卷》線裝書局2009年9月第1版；張脈峰主編《詩詞之友》2014年第5期；梅里主編《中華詩詞選刊》2013年至2014年各期。

（作者系新疆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新疆詩詞學會副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