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方法的方法

封戈 靳策

藝術(shù)家康迪達在人群的簇擁下走進展覽場地，安靜地聽著翻譯為她介紹每一個人，并立刻伸出手和對方輕輕相握。她的樣貌就像人們心目中的德國人，堅硬的臉部線條，利落的銀色短發(fā)，劉海短短的不肯遮住眉毛，讓眼睛在交談時能夠認真地看著你。一件黑色A字型蓬松外套，自由卻又輪廓分明。

康迪達和她的先生對中國有著強大的好奇，喜歡旅游的他們今年打算把上海、南京、蘇州等地都去一遍?！拔矣龅降闹袊硕挤浅：每秃蜏嘏⑶宜齻兡芊浅Ｃ舾械馗杏X到你的需求，即使你不會用語言把它們表達出來。”這是康迪達對中國總體的感覺。

1944年，康迪達·赫弗（Candida Hofer）出生于德國埃貝爾斯瓦爾德，父親是一名小有名氣的記者，母親是一名芭蕾舞演員。高中畢業(yè)后，康迪達致力于攝影這個行業(yè)，她對父親說：“攝影將成為我一生的事業(yè)?！彼_始了與攝影有關(guān)的一系列嘗試：在攝影工作室見習、去科隆造型藝術(shù)及建筑學院深造、為時尚雜志拍照等等。之后她報考了杜塞爾多夫藝術(shù)學院，最初在電影班學習。一次，類型學攝影大師貝歇夫婦來看電影班的展覽，偶然發(fā)現(xiàn)了康迪達拍攝的土耳其勞工系列照片，大為贊賞。于是，康迪達成為貝歇夫婦最早的一批學生——那是1976年，康迪達已經(jīng)32歲了?！俺擅硪膊皇鞘裁磯氖隆?，她似乎一點都不著急。

之后的幾十年，康迪達·赫弗與安德烈亞斯·古爾斯基、托馬斯·魯夫、托馬斯·斯特魯特以及他們的老師貝歇夫婦一同被稱為杜塞爾多夫?qū)W派的代表人物。由北京德國文化中心·歌德學院（中國）和三影堂攝影藝術(shù)中心主辦的《論方法》，是康迪達·赫弗在中國的首個大型個展。展覽呈現(xiàn)了藝術(shù)家從1970年代至今各個階段重要的攝影作品。

縱觀展覽作品，人們能感受到康迪達這些年的變化，例如，創(chuàng)作手法從小畫幅到大畫幅，現(xiàn)在又回歸到小畫幅。這是因為一段再次回到杜塞爾多夫拍攝的經(jīng)歷——2012年和2013年，她被邀請回到杜塞爾多夫拍攝照片，這是康迪達進入藝術(shù)學院之前就已經(jīng)拍攝過的地方。這次回歸令她想起她的昔日時光以及更輕便的拍攝方式，這讓她對于再次使用手持相機有了新的信心，此前她已經(jīng)使用大畫幅相機拍攝室內(nèi)空間三十年了?！皩τ谖襾碇v，這個并不是變化，而是我重新發(fā)現(xiàn)了上大學時候的創(chuàng)作方式，希望能夠再用起來?！闭褂[中，我們看到康迪達最近兩年的新作都使用了手持中畫幅相機拍攝。

策展人希望展示出來的作品是一個螺旋上升的狀態(tài)，康迪達則形象地補充道：“就像一個蝸牛殼式的花紋?！?/p>

康迪達的先生赫伯爾特·布克特也是這次展覽的策展人?？档线_稱她的先生為“我的助手”，她曾在過去的采訪中表示：“只有跟‘我的助手’在一起時，我才感到舒適?！?/p>

即使不知道他們之間的親密關(guān)系，你也能很快發(fā)現(xiàn)他們彼此間的特殊互動，一個眼神勝過千言萬語。藝術(shù)家導展階段，赫伯爾特一直站在距離她不遠不近的位置。與康迪達的低聲細語不同，赫伯爾特是一個聲音特別洪亮的小老頭，他會大聲地招呼記者在樓下開始群訪，也會在說到有趣的地方時哈哈大笑。群訪階段，記者們一個接一個的問題令生性有些害羞敏感的康迪達漸漸招架不住，這時赫伯爾特會迅速接過話茬，替她回答并解圍。留意到康迪達漸漸露出疲憊的神色，赫伯爾特立即說：“最后一個問題，最后一個問題。”康迪達回答完問題離開之后，他則留下向現(xiàn)場的媒體表達謝意。

在很多人眼中康迪達和她的先生在性格上十分互補，不過康迪達并不認同，“我并沒有覺得我們性格是互補的?！彼f，“互補的方面是，我去了很多他開會或談判時去的有趣的地方。他通過我見到了一些藝術(shù)家朋友，他對跟這些朋友聊天比他的法律學校更感興趣一些?！?/p>

赫伯爾特其實是一位法律教授，他是瑞士圣加侖大學法律信息研究中心的主席，并在該學校教授公共法律等課程。但作為康迪達的策展人，赫伯爾特先生也是盡職盡責的。他為康迪達寫了長達九頁的策展詞，深入剖析了康迪達作品的方方面面，讀這篇文章會令你覺得他甚至比藝術(shù)家本人更了解她的作品。 “除有藝術(shù)家直接提供的直接引言外，其余的解讀及可能出現(xiàn)的誤讀均屬作者責任，包括作者作為藝術(shù)家配偶身份而容易造成的誤解?！边@句話被赫伯爾特寫在了文章的最后。

康迪達來過中國許多次。1996年，她第一次來到北京的時候，閃爍的街燈、騎著自行車的人們、街道旁邊食物的味道、害羞地躲在他們的父母身后向你笑的調(diào)皮孩子，都給康迪達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次，她也拍攝了中國的博物館。

“在你看來十分普遍的東西對我來說可能就是很有趣的?！笨档线_認為在拍照時，她和西方游客沒有太大的不同，她試圖找到一些超越我們常見的，更能體現(xiàn)異國情調(diào)的東西。在最新的作品中，她拍了老舊的居民樓，晾衣服線上的衣物，街角的廣告牌，散落在地上的雜物……

作為一個以“秩序”出名的德國人，康迪達的大部分作品都會首先制定詳細的計劃，再按照計劃按部就班地拍攝。但偶爾也有例外，北京籬苑圖書館的拍攝對她來說就是一次偶然。這個中國圖書館屢獲國際建筑類獎項，為了探尋它的獨特之處，康迪達打破了她通常只拍建筑空間內(nèi)景，而不拍建筑外觀的常規(guī)?？档线_認為，這是她看過的最好的將建筑與環(huán)境融為一體的例子之一，“這是一個迷人同時也是非常實用的地方”。

Q：你是杜塞爾多夫?qū)W派中少數(shù)的女性，在男性偏多的攝影家群體中會不會感到有壓力，你作為女性有哪些方面的優(yōu)勢？

A：并沒有什么壓力。我不覺得男女差異有那么大，有藝術(shù)評論家說過，如果我是一個男性攝影家，我可能會成名的更早，但是我并不會特別計較男女的差異，也并不覺得成名晚是個壞事。

Q：你說過“拍照有一種方法，制作照片有一種方法，展示作品亦有一種方法，三種方法同等重要?！边@是這次展覽的主題《論方法》的由來么？

A：對的，但更普遍的問題是對于藝術(shù)家來說“方法”扮演的角色是什么？還有一個隱含在內(nèi)無法解答的問題：方法能真正解釋藝術(shù)家的一切作品么？

Q：你拍攝過中國的圖書館，在你眼中中國的圖書館和西方的圖書館有什么不一樣？

A：我看到的中國圖書館提供的基礎設施非常現(xiàn)代。比如我拍的籬苑圖書館，它被建在了郊區(qū)，可能城市里沒法建這種風格的建筑物。在中國看到的這種實驗性質(zhì)的建筑要比歐洲多得多，有很多西方的設計師來中國實現(xiàn)他們的創(chuàng)作。

Q：你的作品給人一種很強的控制感和理性色彩，創(chuàng)作出的作品看起來是冷靜并有秩序的，但你在創(chuàng)作時會有個人情緒么？

A：我認為強大，內(nèi)斂，冷靜，有序并不等于完全沒有感情，他們還是帶有某種情感底色的。感情不僅是愛與恨，悲傷與慷慨激昂。我想我可能會把我的工作比喻成喝茶，充滿冷靜、專注并享受著。

Q：現(xiàn)在攝影設備和科學技術(shù)不斷發(fā)展，你怎么看待手機攝影？

A：是有少數(shù)攝影師堅持使用原來膠片式的攝影，并認為堅持是很重要的。但在年輕一代的藝術(shù)家中更多的人會使用數(shù)碼相機或者智能手機來拍攝，像我現(xiàn)在的作品多是使用數(shù)碼相機，也會使用到手機拍照，但對于我來說僅僅是用來做筆記或者想抓住某一瞬間的回憶。

Q：去年你曾擔任三影堂攝影比賽的評委，當時你說希望發(fā)現(xiàn)一些可以被稱為“中國式”的獨特性的東西。后來有所發(fā)現(xiàn)嗎？

A：是的，這是我的西方式的好奇心。我現(xiàn)在還記得一個“中國式”的瞬間——用中國書法的方式表現(xiàn)交通信號燈的變幻。在看到和了解了更多的中國攝影師和攝影作品之后，我會傾向于說：至少在目前的中國攝影中，感情作為拍攝主體和表達方式發(fā)揮著重要的作用。